路邊正好有一家羅森, 大雨瓢潑,將門上的雨棚淋得噼裡啪啦響,雨水順著雨棚留下來細密如網織。
葉嘉青收了傘, 將傘立在門口的桶內, 走了進去。
迎賓機器人在接收到波動後, 發出一聲機械的“歡迎光臨”,在收銀臺避著監控打遊戲的收銀員立馬收好了手機抬起頭來, 她標準的禮貌微笑在看清來人的臉之後僵在了臉上。
好......好帥啊!!!
羅森遍佈新臺,二十好幾家,嘉運路這裡的生意一般般, 客流量不大,能來這邊吃飯的一般也不會來便利店買甚麼東西。
反正也沒客人, 客人在的時候她也不能玩手機,於是她的視線就追隨著對方-腿真長, 臉真好看,氣質真好,媽的真帥!
葉嘉青隨便拿了兩包薯片,結了賬,坐在了窗臺邊的高腳椅上, 他看著外頭淅淅瀝瀝的雨,眼神變得虛無, 沒有焦點。
“小哥哥,奶茶喝嗎?自助的。”收銀員用一次性紙杯端著一杯奶茶輕輕放到了葉嘉青的手邊。
葉嘉青回過神來,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女生呼吸一滯,對方扭頭看過來的一瞬間, 她完全看清了那張臉。
像是精緻絕倫的工藝品, 臉上連一個毛孔都見不著, 睫毛不是誇張的捲翹,溫順慵懶得像停駐在花蕊間小憩的蝴蝶翅膀。
她回了收銀臺,沒忍住,偷偷拍了一張側臉。
葉嘉青在進來之前將地址分享給了宋南其。
他低頭看著手機,聽見玻璃門被推開,迎賓機器人的歡迎光臨的時候,那一瞬間,他還以為是宋南其來了。
可瞬間想到宋南其不可能來得這麼迅速,葉嘉青連頭都沒抬起來。
對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筆直鋒利的西裝褲管出現在視野中。
葉嘉青的視線徐徐往上,看清對方,他淡淡道:“許秘書怎麼來了?”
許鞅站著,“太太讓我來送您回學校。”
“不必了。”許鞅話音剛落,就被葉嘉青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許鞅看著葉嘉青,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小少爺的時候,小少爺那時候才高一,或許是高二,對方身高不算冒尖,精緻漂亮得像個女孩子,現在......倒是比之前多了幾分清高和傲慢了,嬰兒肥褪去之後,他不能用漂亮形容,俊秀可能更加貼切。
“太太也是為您好,”許鞅低聲說道,“太太和您父親也是從校園到婚紗,您十分清楚,他們的結局並不算美好,生活一塌糊塗,太太不希望您重蹈她的覆轍。”
身後不遠處收銀臺後邊的收銀員已經屏住了呼吸。
許鞅的聲音不算小,主要是便利店裡沒甚麼人,外頭的雨聲完全被隔音效果超好的玻璃給擋住了。
所以這又是一出豪門小少爺為愛出逃的戲碼麼?沒想到有一天還能親眼看見。
葉嘉青飲了一口溫熱甜香的奶茶,看了許鞅一眼,“他不配。”
他那狗爹不配和任何人比。
在葉姒孕期出軌兩個人後來陸陸續續又出軌了四五個,這還不算他與自己公司的小姑娘拉拉扯扯卿卿我我。
許鞅垂眼看著被全家捧著養,從未吃過任何苦的葉嘉青,不急不緩說道:“小少爺,沒有感情和人是一成不變的,李先生是自己人,張總不會允許您吃半點虧的。”
“我為甚麼不能吃虧?”葉嘉青捧著杯子,凍得僵硬的手指逐漸回溫。
“太太心疼您。”
“許秘書,叔叔給你發的是當秘書的工資吧?“葉嘉青眨了眨眼睛,語氣譏諷,“怎麼還管起家來了?”
許鞅:“......”
許鞅入職張氏不到兩個的時候,被派去幫小少爺開家長會,那個時候,許鞅從未見過在學校那麼受歡迎的人,很多家長來和他打招呼,都是看在葉嘉青的面子上,許鞅在學校的時候悶頭學習,學習和工作的事情他說起來可以口若懸河,可若是被圍著誇他是不知道如何回應的,畢竟那時候剛入職。
葉嘉青從來都是表現得乖巧聽話的,他看起來沒有任何瑕疵和缺點,對待任何人都禮貌溫和。
第一次,許鞅在葉嘉青身上看見了刺兒。
良久,許鞅才開口道:“我送您回學校。”
“不用,”葉嘉青沒有起身,“我男朋友會來接我。”
“那太太說的事情......”許鞅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甚麼事情。”
許鞅看出來葉嘉青是要和葉姒犟到底了,他並不像看見葉嘉青和葉姒離心,太太沒甚麼惡意,她或許只是,關心則亂。
“太太會生氣的。”
葉嘉青託著腮,“又不差這一回,她每天不都在生氣?”全世界都要順著葉姒的心意來辦事嗎?每回遇到這種時候,他都會覺得喘不過氣來。
他控制不住對葉姒裝作滿不在乎,說一些混賬話,似乎好像只要說出來了,他才能氣順。
“您只是一時衝動,您還年輕,太太為您考慮的,才是最適合您的。”許鞅見多了年輕戀人感情濃時的海誓山盟,最後散的時候還不如一塊破玻璃來得結實,輕輕一碰就碎了。
“嗯,我還年輕。”葉嘉青點點頭,“我年輕,所以誰說的話,我都不會聽。”
“許秘書,別白費口舌了,我們以後還要見面的,再繼續說下去,我怕你面子上掛不住。”葉嘉青笑了笑,眼眸燦爛如星,“我不會對你客氣太久的。”
許鞅怔了一下。
小少爺,和以前不一樣了。
許鞅正思索著如何向太太和張總交待,身後的門就被推開了,一陣風灌進來,吹得他整個人一個激靈,他朝身後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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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穿著藏青色的大衣,從冬夜裡帶來的冷淡與疏離感尚未褪去,他脖頸間圍著一根黑色的山羊絨圍巾,露出來的面板一片凜然的冰白色。
他很高,比許鞅還要高一些,身量纖長卻並不過分單薄,肩上沾帶的水汽凝結成顆顆水珠,他進來之後,並未逗留於貨架間,環視一週後,他徑直走向葉嘉青。
許鞅下意識地擋在了葉嘉青身前。
還未開口,便聽見身後的人說話了。
“宋南其,你來啦?”
語氣與剛才的譏諷冷淡完全不同,那裡頭的依賴可人是他從未聽見過的,即使有葉姒在。
宋南其掃了一眼許鞅,而後繞過他,摘下脖子上的圍巾細緻地圍著葉嘉青脖子一圈兒,連頭都包住了,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葉嘉青本來就有一個小圍脖,現在再裹一層,像個即將發射出去的炮筒。
“走吧。”
宋南其牽著葉嘉青的手,朝外走去。
葉嘉青朝許鞅揮揮手,“許秘書再見,我回學校啦。”
許鞅有些僵硬地笑了笑。
葉嘉青沒有這個男生高,男生特意放慢了腳步,他拉開門,讓葉嘉青先走出去,雨很大,男生撐開了傘,動作很自然地攬住了葉嘉青。
他們走進雨幕裡,漆黑的夜色中,背影宛如一幅油畫。
不是計程車。
許鞅站在門後,停在路邊的車是一輛黑色的邁巴赫,車牌是本地的。
是啊,看見那個男生的第一眼,從對方的儀態氣質當中,他就知道對方並非普通人家的孩子。
葉嘉青被裹得嚴嚴實實送進車裡,上了車之後,他才敢扒拉開圍巾,喘了兩口氣,才說:“我以為你是打車來的。”
宋南其的眉眼浸在陰影裡,他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雨太大了,打不到車。”
對於宋南其說的話,葉嘉青向來都沒有任何懷疑,他先是點了頭,然後才品出不對勁來,“不對吧宋老師,我們宿舍出去就能打車,沒有計程車還有滴滴,怎麼動了家裡的車?況且,你家那麼遠,你從學校到我這邊才過了半個小時不到......”
葉嘉青摸了摸宋南其的下巴,“宋老師,你沒說實話哦。”
宋南其挪開他的手,咳嗽了兩聲,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在你走之後,我就給家裡打電話了。”車早就已經等在校門口。
“我本來打算等你吃完飯,我在餐廳門口等你。”
車已經在回學校的路上了,嘉運路被拋在車後很遠,宋南其過了好久,才略微有些不自在地說:“我以為今天會和你母親見面。”
葉嘉青的神色怔了一下。
他腦子轉動得不算快,但轉一會兒之後,他也大概知道了宋南其準備做甚麼。
宋老師,他以為今天會見到葉姒,怕給自己丟臉,或者讓葉姒以為他沒能力對自己好。向來低調不招搖的宋老師,是為了給他家裡人留個好印象才這樣大張旗鼓地叫來了家裡上千萬的車。
對方對葉姒的態度一點都不知情。
葉嘉青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喉間像是被一塊石頭堵住了,那股不知道從何處湧出來的酸澀感瞬間淹沒了他,眼前一片模糊。
葉嘉青哽咽著說:“她說很期待見到你。”
昏暗的車內,所有聲音都被隔絕在了車外,所以那兩聲哽咽,宋南其聽得一清二楚。
他掰著葉嘉青的肩膀,手指抹掉他快要掉下來的眼淚,“要真的期待,你就不會在便利店等我。”
“你沒有感冒,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哭過了?”
葉嘉青對著宋南其,開始不知道怎樣撒謊了。
“不算哭,有點難過而已。”
宋南其拍了拍他的頭髮,“你走之前,我就料到了。”
“為甚麼?”
宋南其想了想,慢悠悠說道:“不和睦的家庭,爭吵最常發生在本應該歡喜慶賀的日子。”
葉嘉青眨了下眼睛,眼裡的淚光還清晰可見。
他抱住宋南其,抱得很緊。
“宋老師,我們做吧。”
生物界的任一求偶繁殖行為,都是正常之舉。
葉嘉青從不覺得作為一個人對x有渴求是羞於啟齒的事情。但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人可以控制慾望,人不會為了發洩而變成不受控制的低等動物。
愛情不應受多巴胺或者荷爾蒙的主導,現在沒有多巴胺,沒有荷爾蒙,是他本人主觀想,本人主觀要。
多巴胺和荷爾蒙會玷汙了他對宋南其此刻的感情。
宋南其輕輕推開了葉嘉青,葉嘉青以為自己肯定一把摘下了自己的面具,宋南其應該懂了吧?或許吧。
“烏烏,你還小,”對方的聲音將葉嘉青的期待一掌擊碎,“雖然已經成年,但你的身體不一定發育完全和成熟。”
宋老師又開始了。
葉嘉青點點頭,以為宋南其肯定又要長篇大論了,宋老師要上課了。
但宋南其接下來說出口的話卻讓葉嘉青整個人都燒了起來。
宋南其徐徐說道:“你的身體還沒有做好接納我的準備。”
“不要著急,我們來日方長。”
他話音剛落,天際一聲驚雷,那道雷從遠處狠劈過來,四周有一瞬間亮如白晝,葉嘉青在這一瞬間的亮光裡捕捉到了宋南其眼底一閃而過的掠奪欲和佔有慾。
也就是一瞬間而已,那不該是宋老師眼裡出現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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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回到學校的時候,還差幾分鐘就要熄燈門禁了,葉嘉青拉著宋南其一路跑回宿舍,結果到宿舍之後,宋南其一口大氣都沒喘,葉嘉青靠在門上休息了好久。
冬天的冷空氣太頂了,灌進肺裡的彷彿不是空氣,而是鉛,堵得人胸口難受。
葉嘉青休息好了,第一時間去洗澡,如果熄了燈,水也會停止加熱,這天這麼冷,用不了多久水就會涼掉。
而杜庭和倪瀟瀟在葉嘉青躺到宋南其被窩裡的時候才發現他倆回來了。
“臥槽你們啥時候回來的?”
“一點聲音都沒有。”
葉嘉青心情算不上很好,他蒙在被子裡,“唔”了一聲,就去摸著宋南其,找準位置之後直接抱住宋南其埋進他的懷裡。
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宋南其的懷抱更加溫暖的地方了。
他抱著宋南其,心裡湧上一股勁兒出來,他使勁抱著宋南其,腦袋用力地拱了拱,把頭髮拱得亂七八糟,將宋南其的衣服也弄得亂七八糟。
宋南其幾乎是強硬地捏著他的下巴讓他仰起臉來。
這個角度,葉嘉青伸出舌頭,就能舔到宋南其的喉結。
換做別人,可能也就是想想了。
葉嘉青這麼想,實際上也這麼做了。
他沒看見宋南其眼底的墨色,膽大包天地用舌尖舔了舔宋南其的喉結,然後不知怎的自己還先害羞起來,偷襲完之後立馬又鑽進了宋南其的懷裡。
宋南其:“......”
葉嘉青還在偷著樂,他喜歡玩宋南其,從宋南其身上獲得的東西,是任何人都給不了他,也無法被任何人替代的。
他快被自己浪漫死了呢。
遐想被打斷,葉嘉青感覺一雙有力的大手穿過了自己的腋下,他還未來得及出聲,就整個被往上提了一大截,與宋南其幽深的眸子四目相對。
宋南其半邊身體都壓著葉嘉青,葉嘉青的手掌抵著宋南其的胸膛,掌心下的肌肉硬邦邦的,甚至能感覺到底下心臟的搏動。
葉嘉青不知道對方的心跳快不快,重不重,因為頻率太亂了,輕的重的快的慢的,分不清誰是誰的。
“宋......宋南其,我很緊張。”葉嘉青有甚麼說甚麼,他感覺自己嘴裡乾冒煙了,說完之後,又想往宋南其懷裡鑽。
宋南其用手抵著他的額頭推了回去。
宋南其看著葉嘉青的眼神,碎髮遮掩了大半眸光,幽深溫潤,微微眯著眼睛,像一隻抱著玩具的慵懶的大貓。
良久,他才退開,平躺在葉嘉青身邊,闔上眼裡,聲音微微嘶啞。
“烏烏,等你再成熟一些,我們做。”
不是疑問,是陳述。
他聲音不大,冷靜,淡然,不含任何情緒,如果不是那點不容易被注意到的沙啞嗓音,別人估計會以為他在做甚麼學術報告的總結。
外頭的雨沒那麼大了。
宿舍裡很安靜。
葉嘉青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良久,杜庭和倪瀟瀟那邊不知道是誰發出一聲爆笑。
開了這個頭,笑聲就止不住了。
葉嘉青臉皮突然變薄,拉過被子蓋住臉,裝死。
杜庭拿著一個枕頭,趴在床沿上,用枕頭試圖舞到宋南其的床上,“老宋,你甚麼意思啊,我和倪小二怎麼聽不懂啊。”
倪小二裹著被子,笑得前俯後仰,“我幫葉嘉青問問,要有多熟,才可以啊?你怎麼知道葉嘉青熟沒熟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南其雙手相扣放在腹部,表情平靜,壓根不受影響。
葉嘉青受不了。
他坐起來,抓起自己床上的抱枕就砸向杜庭和倪小二,“你管我多熟!”
杜庭不要臉,接住葉嘉青的抱枕,扭捏矯情道:“枕頭香香。”
“艹!杜庭!”葉嘉青還沒說甚麼,倪小二先被噁心到了,他狠踹了杜庭一腳。
“那個,這個枕頭你是不是不要了?”杜庭問葉嘉青。
當然不是。
葉嘉青正要說他要的,宋南其就坐起來了,他頭髮有些亂,比平時溫和又冷淡的模樣多了幾絲不好惹的氣息。
“杜庭,還給他。”他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