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麻繩繞過隔間門上方的橫檔,下端套在少女纖細的脖子上。
脖頸一圈青紫淤痕，雙眼圓睜，卻徹底灰暗了。
菁菁就這麼吊在門板上，明明雙腳觸地,不應該吊死的。
她也沒有理由這麼離開。
這無疑又是一場他殺。
姜曜抱著哭到幾乎暈厥的涵文坐在同一樓層教室的辦公室裡,一雙手木然地拍著痛哭流涕的女孩背部。
她想不通。
哪怕死的是涵文,她都不會如此費解。
這不合理。
一位女老師給她們倒了熱水，嗓音很低地勸她們：“喝點水吧。”
姜曜搖搖頭,拒絕了她的好意。
辦公室和廁所分處兩端,午休時間老師們都不在辦公室裡,她和菁菁被帶到這裡時，這個辦公室是空的。
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
勘察完現場的警方終於來了。
負責問話的女警看了看跟進來的老師們,揮揮手讓大家出去。
門一關上便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偌大的辦公室安安靜靜,牆上時鐘走動的滴答聲都清晰可聞。
女警朝狀態顯然更好的姜曜點了點頭,半蹲下來拍拍涵文的肩膀,柔聲道：“同學，我知道接連收到打擊你很難過，但我還是希望你可以像昨天一樣,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協助警方儘快破案，可以嗎？”
她相當的耐心，語速很慢：“你是案發現場的第一發現人,也是被害人最親密的朋友,你能把事情的始末都告訴我嗎？”
她說話的時候，姜曜稍稍側身，讓涵文能夠露出臉來。
涵文明顯帶著抗拒,睜著哭腫了的眼睛看向女警。
“為甚麼我要遇到這種事……”
女警一愣。
涵文身後的姜曜垂下眼眸，輕輕撫摸她的長髮。
死死攥著姜曜衣服的手指因為用力，關節泛白，漂亮的美甲彷彿隨之失去光澤，變成一堆記憶殘骸。
女警語氣溫和，答道：“這不是你問題，你也不應該去想這些。它已經發生了，我們就應該先想辦法解決它。告訴我，你是甚麼時候發現死者的，又是怎麼發現的？”
涵文的眼淚從眼眶裡流出來，姜曜抽了張紙巾，輕輕摁了摁她的眼角。
淚水浸溼薄薄的紙巾，加重分量，壓彎潤溼的一角。
“我……和菁菁是一起去上廁所的，我上完後她說自己想上大號，我就先回去了。”
“那時候是幾點？”
“我不太記得了，可能是十二點半吧……”
女警記錄了下，朝涵文點點頭，“繼續。”
“我因為汪敏的事情很難受，忍不住想傾訴，可姜曜一直在睡，菁菁又遲遲不回來，我就想給菁菁發訊息說……可她手機沒帶，我就只能繼續等了。”涵文說到這裡，抽噎一下，“可……可我遲遲等不到她，這太久了，我想她可能忘記帶紙了，就想去廁所看看……”
午休後半段，去衛生間的人寥寥無幾，她便成了第一個發現密友屍體的人。
“你去找她是幾點，你記得嗎？”
涵文點點頭，“我看過時間，十二點五十六。”
女警把這個時間也記在本子上，接著問：“那你知道死者……菁菁跟誰有過矛盾嗎？”
涵文哭道：“怎麼可能有矛盾啊，菁菁脾氣那麼好，她才不會跟人有矛盾……你們怎麼老是問矛盾矛盾，我不知道啊，我沒有發現甚麼矛盾！”
她情緒失控，姜曜趕緊把她抱回懷裡安慰。
“沒事了，不哭……”
花了很長的功夫讓人的情緒平復下來，女警見暫時不能再刺激她，轉而讓涵文先走，單獨跟姜曜瞭解。
“同學，我看你比剛才的姑娘冷靜……”她睿智的雙眼直直盯著姜曜的眼睛，“你有甚麼可以補充的嗎？”
姜曜是真的不知道，也就談不上做戲偽裝，搖搖頭。
“我不知道……我和菁菁還有涵文一直都在一起，她要是和同學有不愉快我們肯定知道。警察姐姐，你們能早點把兇手緝拿歸案嗎，我有點害怕……”
她的腦子裡現在一團亂麻，菁菁的死幾乎推翻了她所有的推測，她不知道潛伏在暗處的兇手甚麼時候會再出手。
學校裡的人太多了，她也不知道這個副本到底要怎麼樣才算HE結局，隨著時間的推移作為玩家的他們又會遭遇甚麼樣的危機，可既然兇手還在作案，那當務之急或許是先想辦法阻止兇手繼續殺人……
在這方面，警方肯定比他們這些玩家更有用。
女警嘆了口氣，在紙上寫下一串號碼，撕下那張紙遞給她。
“想起甚麼及時聯絡我，還有剛才那個同學，好好安慰安慰她。”
姜曜點點頭，在她的示意下離開辦公室。
回到教室，兩個群裡都有未讀訊息顯示。
她先點開了“沒有白痴”群。
符：教師群體包括我在內有四個玩家是老師，每個年級都有
符：我試著和北區的許東來接觸了一下
符：他提供說他是學校最大的刺頭張峰的語文老師，他所在的辦公室也頻頻提到他無可救藥
蘇：我盯了吳明一上午，他沒有甚麼異常
再回到有何冠軍的大群，這裡的訊息要多得多。
主要是何冠軍刷屏詢問發生了甚麼，中間符魚賀和蘇嬌也摻雜著表示出了疑問，還艾特了她好幾次。
姜曜在群裡冒了個泡，把大致事情說了一遍。
何：不愧是三個MVP的大佬，身邊的事件都多一點
姜曜看見他就煩，直接轉移陣地。
陽陽：吳明上午還跟我說過，讓我帶動菁菁學習，所以菁菁的死應該和他無關
陽陽：我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但老師群體那邊還是希望哥哥姐姐繼續盯著
蘇：OK
符：還有必要嗎？按現在的情況看，最有嫌疑的似乎是你身邊那個涵文
符：兩個被害者都跟她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符魚賀這麼想無可厚非，但菁菁的死還有很大的疑點。
陽陽：涵文我會盯著
陽陽：我也會找機會去傅醒哥哥那兒套套話
陽陽：大家等我訊息[愛心]
蘇：祝順利
符：好的
姜曜看著兩人的回覆，關了螢幕。
息屏後的螢幕宛如鏡子，照出一張熟悉到有些許陌生的臉。
還是不夠厲害，所以只能搬出跟她壓根兒沒有半毛錢關係的傅醒鎮場子。
沒錯。
姜曜壓根兒沒想去找傅醒，她只是先把旗幟拉起來，預備著再有爭端的時候，扯一扯這面大旗而已。
至於傅醒會不會知道……
蝨子多了不癢，無所謂。
涵文趴在菁菁的桌子上又哭了一會兒，眯著紅腫的眼睛道：“姜曜，菁菁也沒了……”
姜曜看著她，朝她伸出手。
柔軟的指腹輕輕碰了碰她的睫毛，讓她閉上眼睛。
“嗯，所以我一定要找出兇手，為菁菁報仇。”
指腹下的眼皮沒有顫抖，只是閉著，沒有慌張，沒有失措，甚至沒有很大的反應，只是永遠流不幹的淚水又從緊閉的眼簾下滑了出來。
目前種種的確巧合。
可也不應該是她。
校園又一次被封鎖起來。
警方經過艱辛無比的摸排，又整理出一個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名單，把人帶走訊問。
雖然涵文是最後一個見到菁菁，又是第一個發現菁菁屍體的人，但她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她們同去廁所時，有別的女生在，因為涵文是跳樓者的女友，那個女生特別關注涵文，確認涵文獨自回教室時菁菁還好好的。
涵文發現菁菁屍體時，又因為出去的時間過於短暫，同學們反映她出去不到一分鐘就有尖叫聲和哭聲，所有人都衝出去了……總之她沒有時間親手犯案，又沒有動機，只能暫時擱置。
課停了，昨天明面上的“自殺”升級成了有目共睹的“他殺”，恐懼感在學生們的口口相傳中不斷擴散，最終一個冷酷的殺人狂魔形象在校園中立了起來。
“是變態，專挑落單的學生殺掉！”
“到底是甚麼人啊……”
“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
有部分學生打電話給家長，哭著喊著要回家，可事情還沒有查個水落石出，警方不願這麼大一個群體外流，唯恐局面更加失控。校方只能頂著巨大的壓力拒絕前來接走孩子的家長，安排老師輪流駐紮值班室，道歉鞠躬安撫家長情緒。
晚自習下課，姜曜和涵文一起往宿舍走。
夜風微涼，路上不時有人對她們指指點點，其中不少低語包含涵文的名字。
涵文抓著姜曜胳膊的手緊了緊，往她身上貼近幾分。
快到宿舍樓時，李英傑的身影冒出來，攔住他們的去路。
“又見面了，姜曜。”
他的每一次出場都讓姜曜懷疑他出生的時候是不是在產道里待的時間久了一點，導致大腦有一點缺氧，人才顯得不太聰明。
姜曜皺眉，“你到底想……”
話才說到一半，李英傑驟然出手，大力把她和涵文扯開，然後站到她的正對面，氣呼呼道：“我想了很久，想到你怕是又欺騙了我們，越想越氣。既然人後我逮不著你，那我就人前來抓你。給你兩個選擇，要麼跟我走，要麼……我就在這裡把你揍一頓。”
他看著就很豁得出去，不給人第三個選擇。
很麻煩，也很糟心。
姜曜眼神冷卻，看著李英傑憤怒的臉問：“你有病嗎？”
李英傑打定主意要跟她幹上一場，不依不饒：“我不介意被帶走教育，你恐怕不想吧？”
同學們投來的狐疑目光越來越熱烈，甚至有人駐足觀看，指指點點。
眼看著事情就要鬧大，姜曜不得不懷疑李英傑背後是不是有甚麼高人指點，這時機和地點的選擇最大限度地控制住了玩家身份的發揮。
涵文臉色蒼白地站在原地，微微縮著肩膀，神色焦急慌張，看著可憐極了。
“等我把人送回宿舍。”
即便宿舍樓近在眼前，姜曜也不希望再有甚麼變故發生，她冷冷掃了李英傑一眼，“不然免談，我也沒那麼怕被帶走教育。”
李英傑好像很擔心她食言，伸手拽住她的衣服，說：“這麼走吧，你把她送到宿舍門口，別想耍花樣。”
姜曜深吸了一口氣，衝惴惴不安的涵文露出笑容。
“沒事，有點小矛盾，這麼多人呢，我馬上會回來的。”
涵文輕輕地應了一聲，沒有追問。
把人送到宿舍後，姜曜在眾目睽睽之下跟著李英傑離開。
李英傑一直走到相對偏僻的圍牆腳才停下來，最近的一盞路燈離他們都有十幾米遠，光線昏暗，方便作惡。
姜曜本以為這裡會埋伏著李英傑的一整個團隊，一擁而上教訓自己一通，可一看四周就發現這裡雖黑，卻也沒有甚麼藏人的地方，除了李英傑自己，沒有別人了。
奇怪。
不等她想明白其中的問題，一道銀光閃過，李英傑舉著鋒利的刀子，面目猙獰地朝她撲來。
“你去死吧！”
他架勢很猛，力道卻不算大，姜曜輕而易舉接住了他的偷襲。
李英傑大驚：“你……你的力量怎麼這麼大？”
姜曜沒有耐心跟他周旋，直接奪刀扔出牆外，反擰他的肩膀把人制住，“你到底想幹甚麼？”
他們兩人一同離去有目共睹，誰都不能死，甚至不能出現明顯的傷痕，讓對方出事只會導致自己遭殃，被留守在校園裡的警方直接控制，失去自由。
李英傑蠢，難道他的整個團隊也這麼蠢，放任他胡來嗎？
“給你一點教訓！”李英傑大吼，“我比你強，我絕對比你強！”
姜曜：“……”
這樣看來，李英傑的同伴應該是像她放棄何冠軍那樣，也放棄了李英傑。
時間不早了，她也沒有那麼多空閒可以跟李英傑糾纏。
“專心解決副本問題拿到MVP才是你比我強最好的證明。”姜曜換了個方法，露出一絲挑釁的笑容，鬆開他，“怎麼樣，來比一比嗎？”
李英傑果然有所鬆動，撲哧撲哧喘著氣，粗魯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比就比，要是你贏了你就是我姑奶奶，要是我贏了……你得管我叫爸爸！”
他放下狠話，又朝姜曜豎了箇中指，氣勢洶洶走了。
這個人渾身上下都透露著莫名其妙的憨勁兒，跟何冠軍真的相配。
姜曜收回視線，認準女生宿舍的方向，原路折返。
在李英傑身上耽誤了有十分鐘，等回到宿舍，手腳快的室友都洗漱完了。
姜曜看了眼涵文那張空著的床，問：“涵文已經去洗漱了嘛？”
誰知被問的那個女生一臉茫然：“涵文？沒見到她啊，你倆沒有一起回來嗎？”
姜曜立刻看向另一個女生，那個女生搖搖頭，“沒有見到她，應該是還沒回來。”
沒有回來。
姜曜腦子一懵，隨即整個人彷彿都浸進了冰水裡。
她嘗試撥打涵文的電話，一直到自動結束通話，也無人接聽。
有問題。
哪裡都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