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修一邊翻看手機, 一邊往外走。
發來資訊最多的是他母親,從他被帶回京市之後,就一直在試圖聯絡他, 雖然那時候他母親應該已經知道他不允許和外界聯絡了, 但並不妨礙她發了這麼多資訊以表達自己的憤怒, 對他父親的。
從頭到尾,對他的關心只有兩條,其他資訊都是在譴責他爸的無能。
餘下的是來自親朋好友的問候,其中還夾雜著柳木木的花式表情包。
是幾天之前的留言, 她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劉家的事,特地來問他。沒有得到回應, 她就再沒發資訊過來。
燕修退出聊天介面的動作略顯遲疑, 以前不管有沒有回應, 她每隔一兩天都會發來一堆表情包, 這次卻一反常態,是出了甚麼事嗎?
走出大門,抬頭就看到他父親燕百聞正站在門口與人聊天, 他依稀記得,這個人好像也是一位審查官, 不過對他的審查並不是由對方負責的。
那人轉頭看了眼燕修,朝他笑笑,轉身離開了。
燕百聞則朝兒子走來,上下打量了一番, 才笑道:“看起來沒吃甚麼苦頭, 總算可以和你媽交代了。”
“您首先得進得去家門。”燕修將手機揣回兜裡, 與父親並排往外走。
來自兒子的一針見血讓燕百聞失笑, 隨即道:“王家的小兒子畢竟在你的地盤上出了事, 總要給一些交代。”
燕修點點頭:“查出死因了嗎?”
“嗯,全都死於黑針蠱。”
燕修挑眉:“黑針蠱?他們直接接觸了蠱源?”
“是啊,聽說是撕掉的那家人偷偷把蠱源藏了起來,私下賣給了王家小兒子,對外宣稱畫被偷走,實際上被偷的是一幅假畫。”說完,燕百聞戲謔地看向兒子,“你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燕修真的有些驚訝了,那天劉家人的表現可不像是在演戲,還真是讓人意外。
“那麼,總部打算怎麼處置兇手?”
“如果他們有辦法處置兇手,王家也不會遷怒你了。”燕百聞看向兒子,“你難道猜不出兇手是誰?”
燕修聳聳肩:“徐老先生的手段,比我想象的還要狠辣。”
他確實早就懷疑這條太過容易被調查到的線索是不是徐九年埋好的雷,否則也不會一再提醒方川要謹慎處理劉家的案子,沒想到先踩進坑裡的會是王家。
當初他出言試探,那位老先生可是一點口風都沒有透露。果然是腥風血雨中活下來的,心狠手黑,不可小覷。
經過這一次之後,總部中的一部分人大概會暫時收了尋找長命蠱的心思,畢竟,一位已經過世的蠱師,三十年前的陷阱都讓他們防不勝防,如果還有別的後手,他們未必防得住。
長命蠱,有命享用首先得有命去拿。他們手中的半成品,已經足夠讓一些人滿足了。
“是啊,連普通人都沒放過。”燕百聞搖搖頭,“以前的徐九年,可不會牽連無辜,大概是壓抑太久,性情有些乖戾。”
燕修並不贊同父親的說法,有些人……或許並不是所謂的無辜。
劉家這件事上,或許還有一些隱情,隨著劉家的滅門,大概也查不出甚麼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燕修突然開口。
“甚麼?”燕百聞看向兒子。
“徐九年手段不俗,當年明知道害徐家滅門的兇手是齊家人,為甚麼只懲治了齊長生,而沒對其他人下手?”
“因為齊長生的妹妹的還活著,當世神照,只要她在,齊家就不會出事。要不是齊家當初沒能斬草除根,給了徐九年反擊的機會,並引起了一些家族的警惕,他們根本不會扔出齊長生來平息此事。”
對於別家的恩怨,燕百聞知道的這麼詳細當然是因為,當初給齊家施壓的,還有燕家。
見兒子微愣,他以為燕修只是驚訝於兩家恩怨的內幕,卻不知燕修只是在吃驚齊家有神照這件事。
神照的身份向來是保密的,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齊長生的妹妹年紀應該不小了,並且一直很低調,連他都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個人的存在。
父子二人走到大門口,車已經等在外面了。
燕百聞拉開車門:“走吧,先回家。”
上車後,燕修問:“方川的審查甚麼時候結束?”
“後天,正好你也可以在家多住兩天,陪陪你媽。”
燕修隨口說:“如果她不給我安排相親,我很願意在家裡陪她。”
燕百聞聳聳肩:“你可以相親失敗,但不能不去。”
兒子因為體質上的一些原因,找伴侶的難度很大,這個秘密除了他和兒子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並不強求兒子結婚,但妻子顯然不會放任。
相親的事情上他幫不了兒子,畢竟兒子走了,他還是要和媳婦在一起生活的。
燕修正想說點甚麼,他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他看了眼來電號碼,接起電話:“出甚麼事了?”
“燕先生,你讓我們調查的人昨天去世了。”
“去世了?”燕修皺起眉,“死亡原因?”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有些糾結:“似乎是正常衰老至死,這件事真的很奇怪,那位叫劉西京的老人並沒有生病,也沒有受傷,死得很突然,他不久之前剛做完遺囑公證,就好像早就料到了自己會死。”
他們查過的人不少,但是這位被調查的物件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他的喪事是誰辦的?”
“是一名叫柳木木的女孩子,她似乎是死者原來的鄰居,據我們調查,遺囑的受益人也是她。”
“知道了,就查到這兒吧。”
電話結束通話,燕修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從他讓人調查劉西京到現在,得到的資訊十分有限,這個人年輕時候的過往根本查不到,他的人生就好像四十多歲才開始。
不知道從誰的手上學了一些算卦的本事,不算精通,也不算特別差,但生意很好。他一直定居在北方的一座小城,這些年唯一一次出遠門就是這一次來慶城。
柳木木並不是他的鄰居,但他們確實認識了十幾年。
“怎麼,出了甚麼意外?”結束通話電話後兒子就在走神,燕百聞好奇地問。
“不是甚麼大事。”
兩人回到家裡,燕修受到了母親熱情的歡迎。燕夫人挽著兒子的胳膊往屋裡走,完全無視了後面的丈夫。
“這次多在家住幾天,要我說早點辭職算了,也不知道你和你爸是怎麼想的,非要去小地方當個甚麼顧問,給他們辦事,這幫人還要找茬,死人了和我們有甚麼關係,以為我們家好欺負呢!”燕夫人不滿地和兒子抱怨。
燕修並不想擾了母親的興致,不過聽到母親已經把明天陪她出去參加宴會的衣著都安排上了,燕修只能打斷她。
“媽,抱歉,我明天早上就得回慶城。”
“怎麼這麼著急?不是才結束審查嗎,難道他們讓你現在就回去工作,簡直豈有此理!”燕夫人憤怒地瞪向自己丈夫。
燕百聞滿臉無辜,兒子要走,和他有甚麼關係。
“不能晚兩天再回去嗎?”燕夫人輕聲細語地問兒子
“並不是工作,發生了一些小意外,我需要親自回去一趟。”燕修對母親歉意道。
“那好吧。”燕夫人滿臉失望。
……
劉瞎子死亡的第三天早上,六點多天依舊很暗,空氣中帶著清早的涼意與些許潮溼,似乎預示著今天可能會下雨,火葬場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柳木木目送劉瞎子的屍體被送進焚化室,董正豪站在她身邊,對她說:“墓地已經找好了,墓碑也加急趕了出來,一會兒葬禮結束,你在家裡好好休息幾天。”
“謝謝爸爸。”柳木木彎了彎眼睛,臉上卻沒甚麼笑意。
董正豪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大女兒的情緒有些不對勁,他不是察覺不出來,可他沒辦法安慰。
他甚至不知道,這個人和女兒到底有甚麼關係,以至於他死後把所有的遺產都留給她。
骨灰被送出來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太陽沒能衝破厚厚的雲層,此時天上的雲連成一大片,已經有雨滴落了下來。
他們帶著骨灰去了墓園,姜麗已經帶著董悅和董奇姐弟倆等在了那裡。
她並不是很想帶著孩子來這種地方,但是人死的時候他們剛好在老人家裡,她也不知道該怪柳木木擅自帶孩子們去那種場合,還是該感謝她沒讓自己的兒女直面死人,出於一些沒甚麼道理的考慮,她還是允許了兩個孩子來送這個老人一程。
見到柳木木董悅就朝她跑了過去,姜麗伸手去攔,沒抓住。
她有些不高興地瞪了一眼董正豪,然後警告蠢蠢欲動的兒子:“老老實實在這兒站著。”
董奇撇嘴,只能看著董悅把抱了一早上的畫遞給了柳木木。
骨灰罈被安置進去後,正準備封墓,董正豪見到大女兒拿著一卷畫走了過來。
他問:“怎麼了?要把畫一起放進去嗎?”
他記得之前在收拾對方家裡的時候,女兒只收起了一幅畫,應該是很貴重的東西,今天特地帶來墓地,應該是打算當成陪葬品吧。
“我要把這卷畫燒了,一起封在裡面。”
“也行。”
他想要上前幫忙,卻被柳木木拒絕了。
她接過董正豪遞來的打火機,在劉瞎子的骨灰罈旁邊點燃了這幅畫。
這幅已經無法用金錢來衡量價值的畫,歸根結底,也不過是幾十年前,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愛的證明。
一開始火苗很小,下一個瞬間,火焰突然騰地升起,將整幅畫吞噬掉了,連帶著柳木木還沒來得及鬆開的手。
似乎有誰尖叫了一聲,柳木木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收回了手。
明明只是一卷紙,卻燒了足有十分鐘,連雨水都沒能澆滅它的盛放,火焰在骨灰罈旁跳躍,不時有黑色的紙屑飄進敞開的壇口。
柳木木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心想,這大概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重逢。
火苗漸漸變小,直至滅掉。她最後將一張照片放進劉瞎子的骨灰罈裡,然後封住壇口。
封完墓之後,經過一個短暫的哀悼儀式,葬禮就算結束了。
這時候,雨已經越下越大,董奇剛剛去外面取了幾把傘,董正豪撐著傘對依舊站在墓碑前的柳木木說:“回家吧。”
“你們先回去,我在這兒呆一會兒。”
董正豪沒有再勸她,而是把手裡的傘塞到她手裡,說了句:“別感冒了。”
柳木木點點頭,她站在黑傘下,默默看著相攜離開的一家人。
回過身,只有劉瞎子的墓碑,上面刻著他的名字,生卒年月日。一輩子走到最後,能夠留下的,竟然只有這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