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和見習回到家的時候,顧裡他們幾個都回來了。廚房裡傳來陣陣飯菜的香味,不用說,Lucy正在忙得滿頭大汗,她一忙起來的時候就會在嘴裡喃喃自語一些菲律賓話,雖然我們都聽不懂她說的是甚麼,但是我和南湘一直堅信她是在罵顧裡---誰要和顧裡相處過一段時間而不被惹毛的話,那這個人的修為早就已臻化境了,原地坐下來就能立地成佛,位列仙班。
顧裡看見我和簡溪,一邊晾曬著她的十根手指看著電視裡《財經新聞》(對的,就是她平手平伸在前方,十根指頭用盡全力地分開著,彷彿一個時刻準備襲擊(和諧)少女胸部的猥(和諧)瑣男人,曾經有一次南湘和她說話靠得太近,結果導致她們兩個彼此都噁心了......),一邊頭也不回地問我:“你和簡溪一起回來的啊?”
“是啊,”我放下包,拉開門口的鞋櫃換鞋,衝簡溪打趣道,“他來公司找我,結果像個沒頭蒼蠅一樣找去了廣告部,還是我公司的同事告訴我說有一個帥哥在找我,我興奮了半天,結果衝出去看見是他這張沒有驚喜的臉。”
“還沒有驚喜啊?我當時穿著緊身背心。胸部和手臂的肌肉線條都清晰分明,汗水還打溼了背心的一半,若隱若現的,扛一桶純淨水就能演日本的宅急送A(和諧)V系列了......"簡溪從背後抱著我,溼淋淋的汗水蹭了我一生,我尖叫著,掙脫不了,只能被他抱著,他的氣味像一床被子一樣把我裹起來。他從小到大都維持著男孩兒裡少有的乾淨和整潔,就連他的汗水都散發著一股檸檬沐浴露的香味,像剛洗完澡。
我進門之後,就去衛生間沖涼去了。顧裡在那裡哇哇亂叫:”你怎麼一回來就洗澡啊,你先過來,我有事兒問你呢。“
”我衝個涼,五分鐘,否則等下我身上自己的,簡溪的汗水被空調一吹,我覺得我自己抖動一下會嘩啦啦往下面掉鹽塊的。“我一邊說,一邊擰開水龍頭,關門。
簡溪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還沒放下剛剛的話題,他轉頭衝著顧源,用非常挑逗的表情對他說:“我當時可好看了,辦公室裡所有的小女孩兒都面紅耳赤的,當然,也包括你們公司部分像Neil這樣的小男孩兒。”簡溪回過頭,衝Neil揚了揚下巴。
Neil穿著大短褲,本來斜躺在沙發上,這時抬起腳朝簡溪的大腿踢過來。
“你再踢我你大腿就走光了哦,”簡溪拿了個墊子放在腰下面,舒舒服服地躺下來,“從我這能看到小Neil。”
顧裡聽到這裡,轉過來皺著眉頭,一臉看不起的表情:“你又沒穿內褲啊你?”
“我剛洗完澡!”穿著大短褲躺在沙發上的Neil,心不在焉地說。
坐在另外一頭的南湘突然一口茶噴出來,雖然顧裡和Neil從小一起長大,沒有甚麼性慾方面的糾纏,就算讓Neil脫光了站在接樓上漠漠親的
顧裡面前,顧裡也只會說一句:“你被搶劫了?”但是對於正常的女性來說,比如我,比如南湘,Neil在我們眼裡那還是一個健康性感的混血帥哥,所以,南湘只是順著簡溪和顧裡的話聯想了一下。就把自己的臉燒得不行了。
南湘放下手裡的茶杯,對簡溪說:“我一直還覺得你挺純JIE的,怎麼現在說話這麼淫蕩啊?
“他一直就這麼淫蕩啊,”顧源一邊發簡訊,一邊看著簡溪,笑著說,“他也就在你們面前裝得像個沒斷奶的乖孩子一樣,在我面前可SAO了。”
簡溪:“......"
聽到這一句,顧裡突然把目光從財經頻道扯了回來,雙眼精光四射,眉目含情地看著顧源,問:“他幹嘛要在你面前SAO啊,說吧,他私下是不是老勾引你?”
一邊說,一邊站起來走到南湘身邊去坐下來,兩個好姐妹肩並肩地坐在他們對面。
簡溪看著兩眼冒著紅光的顧裡和南湘,知道她們腦子裡那個代表著豆FU ZHA畫面的雷達又啟動了。他低聲嘆了一口氣,非常配合得起身站起來,走到顧源身邊的沙發上坐下來,背對著顧源,說:“幫我按一下肩膀,我今天背了一包的書,重死了。”
顧源放下手機,不耐煩但是卻非常聽話的幫他按起來,一邊按,還一邊點評著,“你最近健身效果挺好的,肩膀肌肉結實了很多......你等下也去洗個澡吧,渾身是汗,髒死了,弄得我一手都是....."
南湘再也忍受不了了,衝著浴室放聲大喊:“林蕭,快出來看SE QING pian啊!”
吃晚飯時已經晚上8點多了。
我們幾個人照例為在沙發上聊天
每一天的這個時候,都是讓我覺得最溫馨最舒服的時刻。雖然一不小心就會被顧裡JIAN酸刻BO的噴一身毒YE,但是這樣的時刻都讓人覺得有家的感覺。我窩在沙發上,看著身邊的這些個帥哥美女,感覺他們的美在頭頂昂貴的水晶燈照耀下顯得更加的不真實。真的,中國那些偶像劇的導演們眼睛都瞎了,否則早應該找他們去演一部片子,勾心鬥角兒女情長愛恨交織天崩地裂,他們絕對信手拈來。
正聊著,顧裡的電話響了,是Kitty,顧裡接起來,聊了兩句,她又開始兩眼發直了,我知道,兩臺計算機彼此企圖格式化對方硬碟的戰役又開始了。幾分鐘後,顧裡受到了致命的一擊,她翻著白眼難以置信地對著電話撕吼:“你說甚麼?場地沒有定在靜安?定在虹口?最後定在虹口?沒搞錯吧!”
“虹口怎麼了!我家就住虹口!”簡溪坐在我身邊,抱著我,衝顧裡憤怒地吼!
顧裡看著簡溪,非常贊同有非常受到鼓舞的衝著電話裡吼:“你聽到沒有!你覺得我生日會能放在虹口區去辦嗎!簡溪家住虹口!”
簡溪:“....."
對面的顧源看著簡溪面露同情之色,然後又回過頭,看著彼此JIAN酸KE薄一臉寒氣的顧裡,舉起手發自內心地鼓起了掌來,“不愧是我家媳婦兒。”沒等顧源說完,簡溪操起幾個沙發靠墊嗖嗖嗖的朝顧裡砸過去。顧裡彷彿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輕鬆地伸出手準確的一個一個地接住了它們,而且行雲流水毫不停頓地一個又一個地反手甩向了Neil。(....)最後一個電子被她攔截下來,然後輕輕地放在自己的身邊,並且伸出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如同慈母撫摸著自己心愛的嬰兒——最後那個電子式Fendi的。(.....)
我和南湘毫不稀奇,見怪不怪。當年我們早在學校裡見識過她這種高超的武藝,無論是身後飛來的黑米粥還是樓梯上砸下來的糯米粽子,都不能傷害到她——說實話,如果顧裡不具備這樣的武功秘籍,她也沒有辦法在我們大學裡面橫行霸道,因為想要拿東西砸她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顧源此刻英勇地挺身而出,朝簡溪壓了過去。也許他是為了保護他家媳婦兒,但是我們更願意相信他是為了自己的私慾,因為他此刻壓在簡溪身上,兩個人的臉貼的那麼近,近地彼此的呼吸都能共享。而且,顧裡需要你顧源挺身而出嗎?她不把別人吃的骨頭都不剩就謝天謝地了。所以我們一致認為,顧源是發自肺腑的出於私心。我和南湘彼此握著對方的手,緊張的期待著。(.....)
旁邊一直頹廢著的Neil也看不下去了,插嘴道:“Get a room!”
我被Neil的聲音打斷了腦海裡翻滾著的粉紅色蘑菇雲。我回過頭,看著對面沙發上從吃飯前就一直頹廢著的Neil,他看起來像是被太陽曬了太久的青菜,軟趴趴地蜷縮在沙發上,眉宇間已經消失了他那種凌駕在模特之上的混血帥哥特有的迷人眼神,此刻。他就像春晚上愁眉苦臉的小瀋陽。
南湘看著他,滿臉母性大發,溫柔地說:“小崽子,怎麼了?心情不好啊?”
Neil抬起頭,像一頭乖巧的小獸一樣點點頭。
旁邊顧裡冷不丁的冒出來一句:“沒事兒,可能只是生理週期到了,我過幾天之後也會莫名其妙的心煩。正常的。”
南湘:“.....”
我:“......”
顧源,簡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顧裡繼續撫摸著她手邊的那個Fendi墊子,彷彿一隻母豹子正在舔自己的幼崽,看上去別提多溫馨了,她認真地看著此刻笑著摟抱在一起(.....)的簡溪和顧源說:“......笑甚麼,女孩子住在一起久了,荷爾蒙互相影響,日子就會逐漸變得統一起來,你們兩個有點生理常識好嗎?”頓了頓,回頭看著我和南湘,“不信你問她們兩個,她們也就是這幾天。”
南湘:“......”
我:“......”
Neil看了看以一直母豹子姿勢蜷縮在沙發上的顧裡,說:“你看上去真像一隻母豹子。”
顧裡撩了撩頭髮,淡定地說:“你是說卡地亞的那款豹子嗎?”
Neil同樣淡定地說:“不,周大福的那隻。”
顧裡:“.......”
Neil再接再厲。“從小到大,姐姐,每當我低落沮喪的時候,你都用你嘴裡獠牙間連綿不斷噴射出來的黑色毒ye溫暖我,帶給我心靈重大的安慰,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無論你蛻多少次皮,我都認得你。”
我和南湘驚呆了,這哪兒像一個外國回來的對中文半生不熟的小崽子說的話啊。他簡直可以直接去考中文系研究生了。顧裡警惕地看著他,“你最近在看甚麼書?”
Neil:“一個叫郭敬明的人寫的。我才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有人說話和你一模一樣,我一直覺得你是天下最孤獨的一根奇葩。”
南湘:“......是一朵.....”
簡溪面紅耳赤地糾正他,“咳.....咳....朋友,最好不要用‘一根’來形容,特別是當你把‘奇’這個多音字弄錯了它的發音的時候,它在這裡真的不應該發ji.....顧裡無論從生理還是心理角度,都不可能是一根那個玩意兒.....”
顧裡:“.......”
我伸出了一隻腳踢了踢他汗毛濃密的大腿,問他:“怎麼了,小崽子,你連襯衣都丟在人家那兒了,澡也洗了,還有甚麼不樂意啊?”
說完,我轉頭吧今天在公司藍訣的事兒對顧裡和南湘說了。
Neil沒有打斷我的敘述,我說完之後,他非常配合地嘆了口氣。我們幾個都轉過頭看著他,覺得肯定還有下文。
果然,在我們炯炯有神期待的目光下,他開始了訴說:“那天藍訣來我們家裡,我和他約好了看《變形金剛2》,你們還記得麼?”
“記得啊,這不是挺好的麼?怎麼了,他爽約了沒去?”南湘問。
“去了,那天我們一起看了電影,開場前我還買了爆米花,幫他買好了紅茶。”Neil繼續頹廢著。
“這不是也挺好的麼?怎麼了,難道他喜歡綠茶?”南湘繼續追問。
“......沒有,他挺喜歡紅茶,而且電影也很好看。我們兩個看完大呼過癮,甚至每一個我們歡呼的鏡頭都一樣,我們喜歡的角色也一樣。我們彼此都覺得和對方一起看電影實在是太過癮了。”Neil徹底頹廢了。
“.........你再矯情一點兒我就要拿水槍射你了!”顧源在對面聽不下去了,憤憤不平地打斷他。
顯然,Neil沒有太聽明白顧源的話,他肯定針對其中的“水槍”“射”等字眼展開了一些下流的聯想,因為他望著顧源憤怒時顯得更加英俊的面孔微微的臉紅了。
Neil收回自己的目光,嘆了口氣,說:“電影結束之後,傷痛的來了......”
南湘忍不住打斷了他,“行了,你就別學郭敬明說話了,甚麼‘傷痛的來了’.....你就按照你以往的德行講話吧,我實在受不了了。郭敬明小說裡的那些華麗的語句,別當真,你應該去看看他部落格上說話的樣子,那才是他的真面目,沒事兒別跟著他說,他不是甚麼好榜樣。”
Neil點點頭,接著,他告訴了我們他的傷痛。
聽完之後,我們集體都沉默了。
原來,一直困擾著Neil的,是他們看完電影之後一起上廁 所,結果,本來兩個人並排站在小BIAN槽前準備解皮帶,但藍訣在最後關頭,一臉尷尬而害羞地走進了隔間裡面。“我壓根兒就沒打算怎麼樣,我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看得出來,這件事情徹底的困擾了Neil。
我們都用同情的目光看著Neil。顧裡移到他的邊上,充滿母愛的抱了抱他的肩膀,安慰他,“沒事兒,這很正常啊。男女有別,如果顧源站在我旁邊撒尿,我也會走進隔間裡嘛。但就算我不肯和顧源並排站著撒尿,也不代表我不愛他啊。”
她的一番話說的所有人心悅誠服,無言以對。我覺得她如果去上春晚,趙本山,宋丹丹都不用混了。
南湘抬起頭,看著顧裡,讚賞的說:“顧裡,你一定要出一本自傳,你的人生太精彩了。”
顧裡得意地微笑著,目光閃動,“別這麼說。”
南湘刷地吐出了毒蛇血淋淋的信子,“書名就叫做《穿Prada的唐宛如》。”
在以Neil為首的所有人幸災樂禍的嘲笑聲裡,門鈴響了。
南湘抱著沙發墊子,挪動著柔軟的腰肢彷彿一條蛇一樣去開門,她的秀髮在她身體發自本能的柔弱律動下,如同海洋裡的水草般輕盈的擺動著,顧源和簡溪看得出神,我說了,南湘的那一頭烏黑秀髮,對男人來說就是一面黑色的招魂幡。
不過,拉開門之後,南湘的腰肢就一秒一秒的僵硬了,連同她的秀髮都彷彿被凍結了一樣,死氣沉沉的垂在她的後背上,我甚至音樂產生了她身體如同結冰般的咔嚓咔嚓的幻聽。
過了一會兒,門外的人輕輕地朝門裡面走了一步,所有人的目光裡,穿Nike的唐宛如站在門口和我們無聲地對視。
盛夏的上海夜晚,暑氣漸漸的消退,夜色下的南京路兩邊高大的法國梧桐,搖曳出一派只有上海才具備的風情。
無數錦衣夜行的女子畫著濃妝,走過徹夜通明的奢侈品名店。唐宛如已經離開了,她走的時候看著我欲言又止,
她那種傻傻的表情看了讓我心碎。顧裡坐在我的對面,她面無表情的問我:“你怎麼也不問我一下,就直接給了她來參加我生日會的請帖?”
我看著顧裡,沒有害怕她,我知道她此刻的面無表情其實就是紙老虎的偽裝。唐宛如的到來也震動了她的心。我說:“不然你想怎麼樣?那麼多年的朋友,你真的要把他隔絕在我們的世界之外麼?
南湘坐在我身邊,沒有說話。
其實在之前的事件裡,南湘並不是最生氣的人,最生氣的人是顧裡。這來源於她性格里的嫉惡如 仇和唯我獨尊的控制YU望。
她無法忍受一直以來被我們欺負的唐宛如突然有一天彷彿復仇女神般的崛起。這超出了她的控制能力範圍——任何她無法掌控的事情,都能輕易地激怒她。
“我不想怎麼樣。” 顧裡用一種柔軟但是鋒利的眼神看著我,“但是我要提前告訴你,這個生日會是宮洺CE劃的,當晚會有很多《M.E》邀請的嘉賓,唐宛如你也知道,她就是一個人體炸彈,隨時能把你的理智轟炸的一片空白。我不是針對她,我幹嘛要針對她?我只是讓你做好足夠的心理建設。”
空曠的客廳裡只剩下我一個人。顧裡和南湘她們都去睡了。簡溪回家了。他只是偶爾留宿在這裡,其他大部分時候他還是回家的。
剩下的上海夜晚,暑氣漸漸的消退,夜色下的南京路兩邊高大的法國梧桐,搖曳出一派只有上海才具備的風情。無數錦衣夜行的女子化著濃妝,走過徹夜封火通明的奢侈品名店。唐宛如已經離開了,她走的時候看著我欲言又止,她那種傻傻的表情看了讓我心碎。顧裡坐在我的對面,她面無表情地問我:“你怎麼也不問一下我,就直接給了她來參加我生日會的請帖?”
我看著顧裡,沒有害怕她,我知道她此刻的面無表情其實就是紙老虎的偽裝。唐宛如的到來也震動了她的心。我說:“不然你想怎麼樣?那麼多年的朋友,你真的要把她隔絕在我們的世界之外麼?”
南湘坐在我身邊,沒有說話。
其實在之前的事件裡,南湘並不是最生氣的人,最生氣的人是顧裡。這來自於她的性格里的嫉惡如仇和唯我獨尊的控制慾望。她無法忍受一直以來被我們欺負的唐宛如突然有一天彷彿復仇女神般的崛起,這超出了她的控制能力範圍——任務她無法掌控的事情,都能輕易地激怒她。
“我不想怎麼樣。”顧裡用一種柔弱但是FENG LI的眼神看著我。“但是我要提前告訴你,這個生日會是宮洺CE劃的,當晚會有很多《M.E》邀請的嘉賓,唐宛如你也知道,她就是一個人體,隨時能把你的理智轟炸的一片空白。我不是針對她。我幹嘛要針對她?我只是讓你做好足夠的心理建設。”
空曠的客廳裡只剩下我一個人。顧裡和南湘他們都去睡了。簡溪回家了。他只是偶爾留宿在這裡,其他大部分時候他還是回家的。
Neil躲回了他的房間繼續頹廢去了。中途他出來上了個廁所,只穿著一條四角內KU,赤LUO著上身,渾身的肌肉在黃色的暖光線下顯得BAO滿YU滴。但是,就算是如此養眼的畫面,也沒有讓我多看一眼。
我的心情和他一樣,也頹了。
我縮在沙發裡,手上拿著顧裡生日會的計劃書心不在焉的看。剛剛唐宛如的到來讓我心裡像淋了一碗檸檬汁一樣,酸澀的難受。這些日子裡,其實我每天都在想念她。雖然我打從心裡覺得她實在是太過怪力亂神,就像顧裡說的那樣,她就是一個行動的人體炸彈,隨時都能把你的理智摧毀的飛揚的粉末。但是,我懷念她。我對她的感情就像是一個母親對自己不爭氣的女兒一樣,雖然我羞辱她、數落她,但是我只允許我自己這麼做。我害怕她在外面丟臉,害怕她被人恥笑,害怕他被別人看不起。
其實這也是顧裡對我們的感情、我心裡一直這麼覺得。
但困擾我的,並不是這些東西,我心裡很明白,我們四個女孩子的友情,無論怎麼折騰,哪怕鬧的天翻地覆,也總有修復的一天。我內心那株瘋狂生長,就快要要把握纏繞著無法呼吸的植物,叫做“混亂的愛”。
安靜的客廳裡,我的手機突然響了,我看著螢幕上顯示的簡訊,我知道,我作決定的時刻到了。
螢幕上的簡訊依然閃爍著,“我在你們小區門口,出來見一見我。”
我走到小區門口,看見坐在賓士S350裡面的崇光,他看起來實在是太過英俊了,他本來就異於常人般精緻的五官,在經過改變之後,完美的更加不食人間煙火,他從以前那個還殘留著些許幼稚神色的大男孩,變成了眼前沉穩而性感的大男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現在看起來,和宮洺沒甚麼兩樣。只是他目光裡永遠包含著一種宮洺永遠都無法具備的情感:充滿悲傷地熱烈期盼。
這種眼神就像是飛羽箭矢,一箭一箭不斷地刺穿我的心臟。
我站在車窗面前,低著頭,崇光拉開車門,他往裡面坐了進去,然後他用手輕輕地拍了拍他身邊空出來的座位,“你來。進來。”他的聲音在夜色裡透著一股楓糖漿般的溫柔,濃郁地灌進我的身體。我不知道他哪兒來的這麼多讓人窒息的悲傷,他身體就像是裝滿了一整個天空裡最悲傷的灰雲,他的身體時刻都散發著讓人無法抗拒的類似黃昏的氣息,一種讓人沒有來由地眼眶泛紅的力量。哦,也許,是來自他被癌細胞侵蝕著的身體吧。又或者來自他以死亡作為理由對我的隱瞞和欺騙。
我坐進車子裡,把門關上了。
車子掉了個頭,往靜安公園開去。
如果此刻我往車子的倒後鏡裡看一下,我就會看見手上提著超市袋子,站在小區門口的簡溪。他一言不發地望著我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金光渙散的車流裡。如果此刻我掏出手機看一下,我就會發現他的簡訊:“回家突然好想你。我過來找你,今天住你那裡吧。”
靜安公園高大的法國梧桐,在夏日的深夜裡沉默著,緩慢搖動的聲音彷彿流動的沙漠。四周環繞著五棟正在修建中的摩天大樓,前一陣子上海的報紙每天都在報道這瞬間崛起的“金五星”,整個上海的市中心也因為這五棟登峰造極奢侈標準的摩天大樓而往西移動了500米。以恆隆為中心的上海版影象是被上帝的手輕輕地搖晃了一下。
我和崇光在湖邊的一個長椅上坐下來。周圍的草地在夜晚裡散發著濃郁的氧氣和草香。周圍連綿不斷的蟋蟀聲和蟬鳴,把月色襯托得一片靜謐。
崇光脫下他的西裝,問我:“要批一下麼?水邊冷。”
我搖頭,“不用。”
崇光沒有聽我的,伸過他長長的胳膊將他Dior黑西裝披在我的肩膀上。
我伸出手一推,音量突然提高了很多,“我說不用!”
崇光的手僵硬的停在我的肩膀上,過了會他沒說甚麼,拿下西裝輕輕地放在他的腿邊。他回過頭望著我,目光在湖水的映照下西安的波光粼粼,我受不了他這樣的眼神,
我轉開眼睛,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想帶著夜色裡的露水,溼漉漉的,“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騙你我。。。。。。死了。。。。。。”
“沒有。”我搖搖頭。
“我知道你肯定怪我,”他挪了一下他長長地退,換了個姿勢,“可是我沒有辦法。你相信麼?我真的沒辦法。你相信我,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一個癌症病人更不想死,。沒有人比我更想要活著。我做夢都想多活一天。。。。。。”
密密麻麻的飛羽箭矢,將我射的千瘡百孔,身體裡的力量隨著射出的洞口,鼓鼓的流失乾淨。
“我男朋友剛剛在我們家吃飯。”我提起身體裡僅剩的所有力氣說,“他今天還來公司找我了。”
崇光沉默著,沒有說話。
我回過頭去看他,湖水倒映在他的瞳孔裡,夜晚的天空倒映在他的瞳孔裡,會呼吸的草地倒映在他的瞳孔裡,
他深邃的眼神裡透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黑色草漿。
我轉過頭,看著湖面的水紋,繼續說:“你……走了……之後,他回來了。
我不知道怎麼做。你甚麼都沒有告訴我,你用一個葬禮赤裸裸的把我從你生命裡踢開了,像踢走腳邊的汽水瓶子一樣。
你選擇了死亡,你選擇了一種一種讓我連等待都沒辦法的方式離開了,你說我怎麼辦?”
崇光沒有說話,他沉默著,像夜晚裡一隻溫(還是看不清)的獸類,散發著熱量,
散發著野性,但是也散發著眼裡悲傷而熱烈的期望。
“沒事,你決定吧,”他的聲音沙沙的,聽起來動人極了。“我聽你。”
他望著我,眼神裡劃過一道讓人胸口發痛的光芒,彷彿一尾遊動的魚一樣,突然消失在黑色的水面之下。
他那雙好看的大眼睛像關掉的燈一樣,瞬間黑了下去。
我回到家的時候,驚訝的看見了坐在客廳裡的簡溪,“你怎麼來了?”
他點著一盞檯燈,正坐在沙發上翻雜誌。他看著我,溫柔的笑著。
衝我伸出雙手,“你去哪兒了?”
我走到他的身邊,坐下來,將整個人丟盡他滾燙的懷抱裡,“剛看顧裡的生日計劃書,
看的頭痛,出去走了一圈,透透氣。”我聽著簡溪的心跳聲,瞬間被巨大的疲憊打垮了。
“睡吧?”
“嗯。”我閉著眼睛,在他的胸口含糊的回答著。
我緊裹被子,任由空調吹出彷彿冬天的冷氣。我抱著簡溪滾燙的身體,沉沉的睡去。我做了很多個夢。
可能是因為簡溪滾燙的體溫和被子的悶熱,夢裡我們依然圍坐在冬天的火爐旁邊,客廳昏暗一片,
只有爐火裡閃動著的紅色火光照著每一個人的臉,我的,簡溪的,顧源的,顧裡的,南湘的,唐宛如的,Neil,的每一個人都看起來幸福快樂,相親相愛。我們彼此溫暖的擁抱在一起,喝著咖啡裹著羊絨毛毯,窗外飄飛的雨雪看起來也充滿著橙黃色的暖意。我轉過頭,看見窗外凝望我的崇光。
和去年的夢裡一樣,他穿著黑色的大衣,頭髮上是一片灰白色的雪花,他還沒有變成金髮碧眼的外國帥哥,他還有漆黑的瞳孔和漆黑的眉毛,頭髮濃密,睫毛柔軟,他看著我,目光裡閃動著類似燭光的亮點,他好像在對我說話,又好象不是,他只是定定的看著我,用一如既往的那種悲傷和溫暖的目光,彷彿凝望著一整個秋天的凋零,他沒有打傘,在雨雪中看起來冷極了,他在窗外站了很久,最後他緩慢的抬起手,遲疑而不捨得對我輕輕擺了兩下,我聽不見他的聲音,但我能看見他的口型,他在對我說,BYE,BYE。
夢裡我靠著簡溪的胸膛,毛毯裹著我,我看著窗外雨雪裡的崇光,不知道為甚麼,我一點都沒有覺得悲傷,我甚至微笑著輕輕地抬起了手,對著窗外的他也揮舞了兩下,有一些雪花飄進他的眼裡,化成雨水漫出來,他對我點點頭,然後一言不發的轉頭走進了無邊無際的黑夜裡,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風雪瀰漫的路燈街頭,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拖進了黑暗。
他再一次消失在了我的世界盡頭。
凌晨的上海,透漏著一種讓人不安的靜謐。這種安靜本來不屬於這裡,這種安靜就像是在電影螢幕上突然出現的一塊黑暗,讓人恐懼和不安。
崇光站在靜安公園的水邊上,夜風吹起他金色的頭髮,金色的眉毛,吹起他碧綠的瞳孔,彷彿秋天帶著霜氣的寒風吹動一個遼闊的湖面。
宮洺站在他的身邊,兩個人穿著同樣的黑色修身西服,站在夜色裡像兩個悲憫的死神。
胃裡火燒般的灼熱像瘋狂的帶刺藤蔓捲進腦海裡,崇光瞪著彷彿下過雨般的溼漉漉的眼眶,望著宮洺,他抓緊宮洺西服的下襬,聲音比夏天夜晚還要溼熱,“哥,我不想死。”
宮洺慢慢的抬起胳膊,環抱過崇光的肩膀。他閉上眼睛,一顆眼淚滾出來,掉在崇光肩膀的西服上,化成了一小顆比夜色更深的水漬。他手上的力量越來越大,像要把從崇光抱進自己的身體。一種海嘯般的將他所有的理智和冷漠,衝擊的潰不成軍。
月光從頭頂照下來,那個肅立在公園裡的天使的雕塑,投下漆黑的影子,
看起來彷彿一個拿著鐮刀的死神。死神的黑影溫柔而慈悲的籠罩著崇光,也籠罩著宮洺,籠罩著每一個人。
離他們幾米開外,停著等待他們的高階轎車,司機恭敬的站在車門邊上,車頭燈彷彿呼吸般的一閃一閃,看起來像一雙哭泣的眼睛。
早上醒來的時候,身邊的簡溪已經不見了。我走出臥室,看了看客廳裡,他也沒在。
顧裡此刻正在浴室裡塗抹她每天必備的各種保養品。
我坐在沙發上茫然的發呆,等待著身體從昨晚漫長渾濁的夢境裡甦醒過來。
這個時候,電話響了,我拿起來,Kitty精神抖擻的聲音從電話聽筒裡面傳來,
她告訴我顧裡的生日地點定在了曾經我們陪宮洺去過的外灘茂月頂樓的露臺。
我渾渾噩噩的掛掉電話之後,突然想起來幾天前的夢境裡,我們就是在這樣一個高高的露臺上慶祝顧裡的生日,而夢境裡唐宛如血淋淋的摔了下去。
這個時候,電話響了,我拿起來,kitty精神抖擻的聲音從電話聽筒裡面傳來,她告訴我顧裡的生日地點定在了曾經我們陪宮洺去過的外灘茂悅頂樓的露臺。
我渾渾噩噩地掛掉電話之後,突然想起來幾天前的夢境裡,我們就是在一樣一個高高的露臺上慶祝顧裡的生日,而夢境裡唐宛如血淋淋地摔了下去。
我突然被胃裡翻湧起來的一陣莫名其妙的血腥氣弄得想嘔。我死命地拍打著衛生間的門,裡面顧裡衝我大吼:“我在用廁所!你去自己臥室的那個!”
我站在門口,身體裡一些我說不出來,卻能清晰感知的恐懼彷彿成千上萬的黑色螞蟥一樣,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我身體內壁。它們吸食著我的血液,我的胸口像有一個怪獸快要撕破我的面板鑽出來一樣。
這個時候,我看見了從顧裡臥室走過來的顧源。我抬起頭,看見了一個我永生難以忘記的眼神,冷漠的、嘲笑的、仇恨的、踐踏的眼神。
我不明白他為甚麼要這樣看我,知道他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來一個信封,遞給我。我看見信封上熟悉的筆記,是簡溪的,信封上寫著:“給:老婆”。
我撕開信封,俊秀硬朗的字型全部變成了黑色的鋼絲,一根一根地勒緊了我的喉嚨。
“給我親愛的老婆: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了。其實從那天我去宮洺家找你,我看見你和他親吻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樣的一天遲早會到來的,我不害怕,我只是不捨得。。。。。。”
我剛剛看了個開頭,眼前就一陣帶著刺痛的黑暗向我襲來,我兩眼一黑地跌坐在地上,胸口像被巨大的石柱壓碎了。
天空灑下萬丈金光。
上海在清晨漸漸升溫的熱度裡緩慢地甦醒了。每一天,每一天,完全一樣。
這個城市永遠不會缺少的,就是不斷地告別,不斷的眼淚,不斷的死亡,不斷的反目成仇。戴著面具的眼睛,沒有眼淚可以流了,只剩下血液,可以溼潤乾涸的瞳孔。
殘忍的齒輪旋轉著,它咔嚓咔嚓地碾過破舊的棚屋、落伍的建築、奄奄一息的小樹叢、曾經的耕田、廢棄的工廠,他碾過失敗者的屍體,碾過軟弱者的殘骸。它將一切跟不上這個城市飛速腳步的東西,碾得粉碎。之後,會有嶄新而冰冷的摩天大樓,矗立在曾經的荒蕪之上,彷彿祭奠過去的墓碑。
怎麼了,你在哭麼?
怎麼了,你現在就開始哭了麼?
還早呢,真的還早呢。
秋風都還沒有到來,不要急著落淚。荒蕪的田野不是最悲壯的畫面,即將到來的大學,會把這一切弄得更加絕望,一望無際的蒼茫,無邊無垠的混沌,最後還有一場大火,將一切化為灰燼。
死神的陰影其實有各種形狀。東方明珠、金茂大廈、環球中心、恆隆廣場。。。。。。它們不斷投射在這個城市地表的陰影,其實都是死神某一個區域性的輪廓,當太陽旋轉到某一個角度,這些陰影就會拼成一個完整的、高舉鐮刀的英雄。
淮海路的高階寫字樓裡,宮洺坐在電腦面前,窗外清晨透亮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在他的臉上,他的面容在光線裡像是水晶一樣完美而虛假。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腦螢幕,kitty安靜地站在他的身邊。
電腦螢幕上,是幾天前的監視錄影。電腦的畫面上,是一身黑衣打扮的顧裡和顧源,他們兩個坐在此刻和宮洺同樣的位置上,一臉死灰地看著宮洺電腦裡的檔案。錄影的左上角,辦公室的門口,是我膽怯而哆嗦地小小身影。
“之前讓你放到我車後座上的那個檔案,你確定顧裡肯定看到了?”
“放心宮先生,如果她沒發現那個檔案,她是不會來你的電腦上找東西的。”kitty微笑著,緩慢但堅定地說。
宮洺的目光像鑽石一樣,除了光彩奪目勾魂奪魄之外,還有堅不可摧冰冷無情。
一片巨大的雲朵投下的陰影,緩慢地劃過大廈。
顧裡坐在馬桶上,心裡不停地盤算著自己生日宴會的各種細節。她起身按動沖水按鈕的時候,突然發現馬桶裡凝聚的一攤不大不小的汙血。她很疑惑,難道自己的生理期提前了?但是感覺上又好像沒有。
她覺得有點疑惑,但是也沒有多想,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新的衛生棉換上,然後轉身走出了廁所。她來開門的時候,看見了坐在廁所門口。目光呆滯的我。
“你怎麼了?”她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無所知的困惑。
親愛的顧裡,也許你真正應該困惑的,不是我的眼淚,而是剛剛的那些小小的血跡。
在我們荒誕離奇的生命裡,上帝總是以帶血的方式,來讓我們的人生變得更加飽滿而沉重。他在高中的時候給了我們一個跳樓後血淋淋的破碎屍體,他也在一年前給了我一個帶著血光般溫柔的男孩兒,他也在夢裡帶給了我一個跳樓的唐宛如,他現在輕輕地把血紅色的請帖,放到了你的馬桶裡。
你一無所知。
這些血液,都是我們生命分崩離析前的邀請函。
天空遙遠深處,厚重的雲層背後,一個低沉的聲音慈悲地傳來:歡迎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