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茸好久沒看見七奶奶了, 這次再見只覺得她好像比之前蒼老了不少,雖然背還挺得筆直,但臉上的褶子卻比她之前在家的時候多了很多, 人也消瘦了不少。
不過看到霍茸的時候, 她臉上還是迅速浮現出笑容來, 衝她招了招手。
“來, 讓七奶奶看看, 去城裡過得好不好。”
霍茸上前去挽住她的手,撒嬌道:“好著呢, 你看我都胖了一圈兒了。”
七奶奶用皺巴巴的手摸了摸霍茸的臉, 說道:“哪兒胖了,我覺著一點兒也沒胖, 不過氣色看著倒是比從前好些,看樣子成鈞是個好女婿, 沒讓你吃苦。我這重外孫也養得好的很,白白胖胖的, 看著就招人稀罕。”
她抱著滿寶愛不釋手的感嘆著, 又忍不住想到了霍妮, 嘆了口氣。
霍茸一聽到她嘆氣就知道她肯定是想到霍妮了,雖然七奶奶跟兒媳婦張翠兒關係一般,但對孫子孫女一直都是很疼愛的。當初霍妮和周文青的婚事,她也是竭力反對的那個, 奈何霍妮自己看不清,張翠兒跟霍大山又只想著把霍妮懷孕的事情遮掩過去, 最後她一個人孤掌難鳴, 到底還是看著霍妮跳進火坑裡去了。
為這事兒七奶奶生了好大的氣, 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搭理霍妮他們一家子, 但在她心裡霍妮到底是她親親的孫女,哪兒有不心疼的道理,所以堅持了沒多久,她也就放下了,到底孩子都有了,婚也結了,總歸以後得要繼續過日子的。
後來周文青把霍妮帶到了城裡,她還只當周文青改了,霍妮要跟著過好日子了,誰知道霍妮這一走,跟家裡面就再也沒有聯絡過,霍大山託人打聽,又沒有一點兒訊息帶回來,
七奶奶怕她出了甚麼事兒,擔心的不行,可又沒有甚麼辦法,畢竟周文青家裡在甚麼地方都不知道,這找也不知道去哪兒找,而且霍妮那麼大個人了,又不是孩子,真要是想,能一點兒也不跟家裡聯絡嗎?
距離上次見到霍妮,也已經過去了好久了,霍茸以為周文青進去了,霍妮沒有指望了,總該回家了,可昨天回來才從秋雲嬸子嘴裡知道霍妮並沒有回家。
霍茸不知道霍妮到底在想甚麼,但總歸霍妮沒事兒的訊息得讓七奶奶知道,也免得七奶奶掛念。
“七奶奶,你別擔心,我在城裡見過霍妮了,她跟孩子都好好的沒事兒。”
七奶奶本來不想跟霍茸說這個事兒,眼下聽霍茸主動提起來,頓時就忍不住了,忙問道:“小容啊,你在城裡見著妮子了?她到底咋回事兒啊,咋也不跟家裡聯絡一下,這不管過得好不好,總得跟爹孃說一聲啊。”
七奶奶是個通透的人,聽霍茸這麼一說,就知道霍妮在城裡的日子肯定不好過,不然霍茸不會說她跟孩子都沒事兒這話。
霍茸嘆了口氣,把自己在鋼廠看到霍妮的事兒跟七奶奶說了,也說了周文青被抓起來的事兒,只是再往後霍妮是回周家了,還是去哪兒了,為甚麼還是不回來不跟家裡聯絡,她就實在是不知道了。
七奶奶聽完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最後長長的嘆了口氣。
“我早就說了,那個姓周的後生不是甚麼好人,當初哪怕是把妮子留在家裡,也比她嫁給那個知青強。”
可惜霍妮她爹跟她娘都是糊塗蛋,霍妮自己也實在拎不清,說到這裡,七奶奶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糊塗不聽勸啊,也怪我,要是當時強勢些罵她一頓,斷了她的念頭,也不至於現在讓她受這種罪。”
自己的孫女,七奶奶多少知道她心裡在想甚麼,她跟她娘張翠兒一樣,看著唯唯諾諾,實際上心裡卻好強愛攀比,張翠兒跟劉桂香比,霍妮就跟霍茸比。
可是人跟人哪兒能都一樣呢,霍茸有的霍妮沒有,霍妮有的霍茸也不一定有啊,這要是過日子不看自己,只看別人,哪兒能過得好日子呢。
可惜她明裡暗裡說了那麼多次,霍妮就是不明白,不但不明白,還始終覺得自己這個奶奶偏心,最終霍茸避開了周文青這個火坑,霍妮卻主動跳了進去,如今裹了一身爛泥,爬也爬不出來了。
霍茸聽她語氣裡十分自責,勸慰起來:“七奶奶,你別太自責了,霍妮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霍妮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實際上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子,勸是勸不動的,這點兒霍茸是深有體會,她一點兒也不同情霍妮,路都是她自己選的,誰也不知道她心裡在想甚麼,自然也沒人能替她做決定。
七奶奶抹了抹眼睛,說道:“她不回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周家了,她從小就是這樣,看著聽話,實際上倔得很,她如今日子過得不好,只怕心裡也怨著我們呢,所以不肯跟家裡聯絡也不願意回來。小容啊,你要是以後再見到她,你幫我跟她說一聲,說讓她別想那麼多了,無論甚麼時候,家裡人都盼著她回來呢。”
霍茸連忙點點頭,雖然她覺得就算說了,霍妮也不會願意回來,但既然七奶奶開口了,她肯定還是會應下來。
“只要知道她跟孩子沒事兒就行,那個姓周的進去了也好,他德行不行,進了裡面自然有人教他怎麼做人,行了,不說他了,怪鬧心的。我今天過來是來看重外孫的,可不是為了說這個的。”
七奶奶性子要強,就算心裡難受,但也不願意在霍茸這個小輩面前表露出來,見霍茸答應了,也就擦了擦臉沒有再說,她畢竟老了,也不是當家做主的時候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要走甚麼路她也干涉不了了,只能期望霍妮早點兒明白過來,不要再錯下去了。
“對了,你娘說你也參加高考了?”七奶奶雖然在村裡,但高考恢復是個大事兒,大隊知青點兒那段時間跟過年似的,她就是訊息再閉塞,也該知道了,早上聽說霍茸也參加了高考,七奶奶還稀奇的不行,畢竟這在村裡,願意報名參加的基本上也都是當初城裡下來的知青,村裡土生土長的姑娘小子讀書好的不多,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也沒幾個報名的。
見霍茸點頭,七奶奶滿是褶子的臉上總算是露出點兒笑意來。
“從前唸書的時候,你就成績好,可惜後面大隊推薦上高中沒把你名額弄上去,不然肯定且讀著呢。”七奶奶說著說著開始追憶往昔,追憶完了想起來自己還有重要的事情沒問,又繼續問道,“那你考試成績咋樣啊?”
“她成績好得很,不但考上了平城財經大學,還高了錄取分數線好幾十分呢,這成績就算是考去京市也沒問題的。”霍茸還沒說話,霍二軍不知道從甚麼地方突然出來回答道。
這下不但七奶奶吃驚,就連劉桂香跟霍大成他們也吃了一驚,霍三興抓抓自己的頭髮,問道:“高了這麼多?小妹怎麼這麼厲害?而且這事兒咋又是隻有我不知道?”
霍三興十分不滿,最近家裡的事情他總是兄妹幾個中最後知道的,這還是不是親兄妹了,怎麼甚麼事兒都瞞著他?
霍茸見狀趕緊上前去挽住了霍三興的胳膊:“三哥你可別這麼說,你絕對不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這事兒二哥我都沒說過,二哥你是怎麼知道的?”
霍二軍點了點霍茸的腦袋沒說話,霍茸頓時就想到了。
“是不是清書姐告訴你的。”
霍二軍看她:“你說呢?她要不說,你肯定不跟我們說。”
霍茸吐了吐舌頭:“其實也不是故意想瞞著你們,主要我又不打算去京市,說這個幹甚麼。”
她的成績的確能去京市,不過要是去京市的話,她就要跟家裡人兩地分居,一年到頭才能見幾次面,滿寶還這麼小不說,黨成鈞的事業也剛開始,霍茸自然不願意這個時候分居兩地。
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這時候離開平城,況且平成經濟大學也不差,沒必要非得去京市上。
不過這些事情都是霍茸私底下考慮的,並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所以成績出來之後,她雖然知道自己高了分數線好幾十分,但也沒把這事兒拿出來宣揚過。
霍二軍順手揉了一把自家妹子的腦袋說道:“知道你是捨不得成鈞和滿寶不願意去遠的地方讀書,所以考了這麼好的成績也不跟我們說,怕成鈞逼你去京市好學校上學啊?”
霍茸頓時笑了起來:“他才不會呢。”
霍三興不服氣:“你咋知道啊,京市那麼大,學校肯定比平城的好啊,成鈞那麼替你考慮,說不定就讓你去了呢。”
黨成鈞多為霍茸考慮,他們大家可都是長眼睛看得到的,要星星不給月亮的,只要是為霍茸好,黨成鈞就沒有不答應的,活脫脫一個媳婦奴,別說是兩地分居去京市讀書了,就算是讓他現在一無所有的跟著霍茸一起去京市,他也不帶半點兒猶豫的。
霍茸揚著眉,臉上神采飛揚的:“那也得我想啊,他才不會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兒。”
霍二軍跟霍三興一愣,都跟著笑了起來,然後霍二軍扭頭看著霍茸後面,笑道:“聽見沒,小妹多瞭解你。”
霍茸趕緊回頭一看,黨成鈞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把不知道從甚麼地方弄來的菜,正在霍茸後面不遠處站著呢。
霍茸回頭,兩人四目相對,霍茸頓時就有點兒被拆穿了似的不好意思。主要是她炫耀的語氣太明顯,顯得黨成鈞多聽她的話似的。
黨成鈞心裡卻暖的跟大太陽曬了似的,完全沒覺得霍茸的話有甚麼不對的地方。
他的確不知道霍茸高了分數線那麼多的事兒,他剛剛才知道他媳婦兒的成績居然那麼好,霍二軍問的時候他也想了一下,如果霍茸真的想去京市,報了京市的大學,他也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支援霍茸去上,這點霍三興說的沒錯。
可現在霍茸不但沒說,還主動瞞著他們自己考了那麼高的分數的事實,報了平城的學校,這簡直就像是在告訴黨成鈞,比起一個好的大學,霍茸心裡更在意他,這能不讓他心裡五味雜陳感動萬分嗎。
他面上沒有甚麼波瀾的走到霍茸面前,衝霍二軍笑道:“她說的對,我們家她說甚麼是甚麼。”
他是避風港,霍茸是方向。
他這話一說,霍茸頓時更不好意思了,雖然黨成鈞寵她是事實,可這事兒也不好當著爹孃還有七奶奶的面兒說啊,霍茸臉頰緋紅,趕緊岔開話題把這話繞了過去。
“平城經濟大學挺好的。”以後會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學,尤其是金融系,雖然它現在還沒有展露出它獨特的地方,但那是因為時代限制,並不是因為它本身沒有實力,畢竟霍茸戀家歸戀家,也不會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
“而且我也不光是捨不得滿寶和他爸爸,”霍茸看了黨成鈞一眼,聲音小下來,“我也捨不得你們啊!捨不得爹,捨不得娘,也捨不得七奶奶。”
霍茸放大了聲音,抱著劉桂香撒起嬌來。
這下幾個人都笑了起來,劉桂香摸著自家閨女的臉,笑道:“都當媽的人了,還成天跟我撒嬌呢。”
霍茸理直氣壯:“那怎麼了,我就是八十了,也是孃的小棉襖,還得跟您撒嬌呢。”
劉桂香臉上笑意更深:“那我得好好養著,得活個一百多歲才行。”
七奶奶也笑:“那我就得是個老妖婆了。”
這下一家人都笑起來,滿寶被七奶奶抱著,見大家都笑,也跟著不明所以的眯起眼睛咧著嘴角。
院子裡一片和諧,院門卻突然被敲響了,張翠兒從外面露出頭,看著裡面笑聲一片的人群,臉上有些不太好看,她沉著臉越過人群將視線落在七奶奶身上,叫了一聲。
劉桂香見她來了,趕緊止住笑,上前去想將人迎進屋,張翠兒卻沒理,只看著七奶奶面無表情地說道:“娘,家裡飯做好了,大山叫你回去吃飯。”
七奶奶看見她,臉上的笑意也不免散了下去,應了一聲,張翠兒就先走了。
劉桂香說道:“我們這飯也快好了,你就在這兒吃唄。”
七奶奶擺擺手:“不了,我要是在這兒吃,回去她又該心裡難受了。”
劉桂香嘆了口氣:“她這是看我們回來,又心裡不舒服了?”
七奶奶嗤了一聲:“可不是嘛,她指著妮子帶她進城享福呢,結果福沒享到,閨女卻弄丟了,這不舒服了好長一段時間了,我都習慣了。”
這要是以前,以七奶奶的性子,絕對見不得張翠兒這種樣子,可現在經過霍妮的事兒之後,七奶奶也變了,不管怎麼說,張翠兒都是她兒媳婦兒,這個家已經走了一個了,不能再走一個,她都是黃土蓋脖子的人了,有甚麼不能忍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