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過就是三個多月, 眼看著天兒就開始熱起來了。
這些日子黨成鈞和霍茸的書信一直沒有斷過,雖然得了霍茸的囑咐,黨成鈞之後沒再把錢塞在信封裡寄回來, 但他這三個多月來幹了多少活,掙了多少錢都在信裡跟霍茸說的清清楚楚, 並且寄信的時間越來越短, 信卻一封比一封長。
他想霍茸,霍茸也想他, 她這邊兒一收到信就連著高興好幾天的狀態劉桂香都看在眼裡, 晚上吃完飯上床的時候, 就忍不住跟霍大成聊了起來。
“她爹,要不讓小容也去城裡找成鈞吧。”
劉桂香捨不得閨女, 霍大成肯定也捨不得,現在霍二軍也走了,家裡就只剩下霍三興和霍茸,比以前冷清了不少,就算霍大成不說, 她心裡也都知道。
可閨女已經嫁了人,哪兒有還守在孃家爹媽身邊的道理, 前兩天黨成鈞來信的時候, 劉桂香聽霍茸提過, 說他跟霍二軍一起在城裡找了個房子, 也都安頓好了,問霍茸要不要去看看。
霍茸當時沒說, 但劉桂香知道, 她肯定是想去的。
劉桂香不想讓閨女女婿分隔兩地, 她心裡想著既然黨成鈞那邊都已經安排好了, 那要不乾脆就讓霍茸去城裡待著,可又怕霍大成捨不得閨女不願意。
霍大成正拿著個菸袋抽著旱菸,聽了劉桂香這話,把煙槍在床沿邊磕了磕,說道:“行,我想著要不讓三興也一起去吧。”
劉桂香一聽,瞬間坐直了身子:“啥?讓三興也一起去?”
霍大成把煙槍湊在嘴邊吸了一口:“是啊,之前二軍去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三興也想去了,他是怕我們倆人在家沒人照應才沒說話的。”
“本來我只想著讓二軍去城裡見識見識,可成鈞和二軍寄回來的那些信和東西你也看見了,現在跟之前確實不一樣了,三興在咱們跟前只能賣力氣種地,沒啥大出息,不如讓他也跟著成鈞他們出去長長見識。”
劉桂香在這方面想的確實不如霍大成長遠,聽他這麼一說,她也覺得好像是這麼回事,可她生了三個兒子一個閨女,都是在她跟前長大的,除了老大有出息在平城有正經工作,其他幾個孩子都一直在她身邊待著,如今霍茸嫁了人,二軍走了,再讓三興也出去,她心裡想著實在是有點兒空落落的。
不過她也只空落落了一會兒,就一拍手下定了決心。
“你說的有道理,咱家四個孩子個頂個的聰明,拴在咱們跟前能有個甚麼大出息,既然你說三興也想出去,那就讓他去,咱們又不是七老八十動不了了,只要孩子們過得好,咱有啥不能將就的。”
劉桂香是急性子,這邊說好了就立馬要下床去跟霍茸和霍三興說,霍大成趕緊把人攔住:“這都啥時候了?你這會兒去說,人三興和小容還睡不睡覺了,你趕緊睡,等明天的。”
劉桂香這才又坐回去脫了鞋子躺下了。
霍大成抽完煙,端著油燈放到床邊也脫了鞋子上了床,被子剛一拽,卻看到劉桂香趕緊轉過身去把臉對著床裡,他隔著被子拍了拍劉桂香的背,說道:“哭啥,這不是還有我呢嘛,孩子大了,咱不能還把人一直拴在跟前。”
劉桂香臉沒轉過來,但一出聲就能聽出來她聲音不對勁了。
“我知道,我就是心裡難受。”
霍大成又把人拍了拍,老夫老妻的了,劉桂香想甚麼他心裡都知道:“沒啥難受的,你忘記小容和三興說的了嗎,以後掙了大錢,把咱們都接到城裡去,天天給你買麥乳精喝,到時候二軍三興一結婚,咱們甚麼活也不幹了,就守著他們給他們帶孫子孫女,還有小容和成鈞,他倆的孩子還得管你叫姥姥呢,到時候看你忙都忙不過來,還有心思難受不。”
霍大成這一番話,總算是吧劉桂香逗的破涕為笑,說道:“咋忙不過來,我就喜歡帶孫子孫女外孫,再多我也不嫌累!”
霍大成聞言笑著吹滅了油燈說道:“那你趕緊把自己照顧好了,不然以後你想帶孫子外孫,都跑不動追不上人家了。”
第二天中午霍三興一上工回來,就和霍茸一起被劉桂香叫到了房裡。
劉桂香中午做了玉米攪團,黃澄澄的擺了一大盆在桌子上,桌邊放著四隻碗,碗裡裝的是酸辣開胃的蘸湯,加了蒜末辣椒和醋,烹上一勺燒得冒煙的油,又香又開胃。
霍三興一進門就聞到了玉米攪團的香甜味和蘸湯的酸香,看著霍茸說道:“娘不是老說這個費時間嗎?今天怎麼有空做這個。”
霍茸吸了吸鼻子,玉米麵攪團看起來十分有食慾,加上劉桂香還炒了一大盤韭菜炒蛋,她頓時就胃口大開,在屋裡看了看問道:“爹呢?怎麼不來吃飯。”
她和霍三興都以為劉桂香著急叫他們過來是為了讓兩人趕緊過來吃飯的,等霍大成一來,就都迫不及待的端起了碗。
劉桂香給兄妹倆一人夾了一大筷子韭菜炒蛋,開口說道:“前兩天成鈞不是來信說城裡都安頓好了嘛,小容你收拾收拾東西,進城去吧。”
霍茸正在吃東西聞言趕緊抬起頭。
她是打算進城看看黨成鈞的,不過還沒跟她爹孃說呢,怎麼她娘倒是先替她想好了。
霍三興一聽也趕緊抬起了頭,家裡兄弟都走了,一聽霍茸也要走,霍三興頓時就沒了食慾。
不過他也知道劉桂香考慮的對,黨成鈞跟霍茸結婚才多久,分別時間都比結婚日子長了,長期以往肯定是不行的。
霍大成舀了一大勺攪團放到蘸湯裡,邊吃邊說:“既然成鈞那邊都安頓好了,你就跟他待在一起吧,也別急著回來了,既然有這個條件那兩口子還是要在一起。三興,這次你送你妹子去。”
霍三興也不放心霍茸一個人去,聞言埋頭嗯了一聲。
卻聽霍大成繼續說道:“你也多收拾點兒東西,去了之後,麻煩人成鈞幫你問問,看有沒有甚麼你能幹的活,要是有,你就也留在城裡。你不如你二哥穩重,工錢甚麼的都不打緊,主要是能長點兒見識學點東西也行。”
他不擔心別的,就是霍二軍和霍三興去了都得麻煩黨成鈞,他心裡還是過意不去。
霍三興和霍茸一聽,卻都愣住了。
“爹,你說啥呢?”霍三興舉著筷子,俊臉盯著霍大成,一臉的疑惑,完全沒聽懂霍大成的意思似的。
劉桂香卻紅著眼睛敲了一下霍三興的碗:“叫你也跟小容一起進城,問問成鈞看你能不能也留在那兒,你不是一直想去嗎?多好的機會,你楞個啥。”
霍茸第一個聽明白了,高興起來:“爹孃,你們真捨得讓三哥也出去嗎?”
劉桂香拉著霍茸的手:“娘都捨得把你嫁出去,三個臭小子有啥捨不得的,不過這事兒咱們說了不算,得讓人成鈞幫忙問問才行。”
畢竟霍二軍已經麻煩女婿了,霍三興這事兒,他們也只能厚著臉皮問問女婿,要是有那最好,要是沒有,他們就算是想那也沒辦法了。
霍茸聞言卻立馬起身從屋裡拿了一封信出來。
“別問了,有,我怕你們捨不得三哥,所以一直沒跟你們說。”
霍二軍一去,就得了李明山的青眼,他幹活利索,人也細緻周到,陸紅兵眼饞的不行。
聽說他是黨成鈞的二舅子,就立馬問還沒有合適的自己人能推薦給他的,黨成鈞自然就想到了霍三興,在信裡給霍茸提了兩句,霍茸沒急著跟劉桂香和霍大成說,只私下裡問了霍三興自己想不想去。
霍三興當然是想去的,可是他卻按著霍茸沒讓霍茸跟爹孃說。
“大哥二哥都不在,你到時候也要跟著成鈞一起去城裡,爹孃跟前不能沒人,這事兒你就別跟爹孃說了,免得讓爹孃為難。”
霍茸也十分為難,她又想讓霍三興跟著一起去,又覺得霍三興說的有道理。
沒成想沒等她這邊糾結出個結果來,霍大成和劉桂香竟然主動提起了想讓霍三興也一起去平城這件事。
霍大成一聽,趕緊把霍茸遞給他的那封信看了看,一看頓時喜不自勝:“成鈞這女婿真是太好了,甚麼事兒都想著咱們家,既然剛好有事可幹,那你們這就趕緊收拾東西,早點兒去吧。”
霍三興卻不同意了:“爹孃……”
他話剛開了個頭,劉桂香就把他話頭截住了:“娘知道你想說啥,我和你爹還沒老的動不了呢,你們兄弟幾個想幹甚麼就去幹,我們自己能照顧自己,等你們都穩定了,有出息了,再把爹孃接去享福。”
“聽你孃的,你爹我真到了動不了的時候,會讓你們回來伺候的,大老爺們的別搞嘰嘰歪歪那一套,讓你去你去就行了,你要是真不想去,那以後可別再想著要出去了。”
霍大成了解自己的兒子,知道他話不說的重些,霍三興肯定不願意,索性冷著臉,將人說教了一頓。
他這麼說,霍三興卻沒惱,不但沒惱還瞬間就紅了眼眶,他猛地站起來,衝霍大成和劉桂香就是一跪,也不等兩人伸手去扶,就乾脆利落的給兩人磕了個頭:“謝謝爹孃。”
多餘的話也不用多說了,既然他爹孃如此為他考慮,那他還有甚麼好顧慮的。
“行了,自家人就別搞這一套了,快起來吃飯,下午該上工上工,明天去大隊把證明開了,你們收拾好東西就早點兒去吧。”
女婿給自家閨女寫了這麼多信,他這個老丈人都看不過去了。
霍三興不放心爹孃所以不願意主動提去城裡的事兒,可一旦得到了爹孃的支援,辦事速度卻很快,第二天上午上工之前,就率先去大隊開了個證明。
霍家兄弟兩個接二連三的開證明離村,村裡的人都多少知道了點兒訊息,都好奇他們去城裡是去幹啥去了,要知道現在城裡沒有工作的年輕人都下鄉了,能有啥工作給農村人?
不過這事事關重大,除了霍大成和劉桂香,村裡人誰也不知道兄弟兩個去城裡是去幹啥去了,問他倆他倆也肯定不會說,打個馬虎眼就糊弄過去了,大家好奇歸好奇,來回問了好幾遍卻得不到個答案,一來二去的也就沒有人問了。
霍茸下午不上工,收拾東西的任務就交給了她,她其實沒多少東西要收拾,畢竟爹孃在家,他們手裡也有點兒餘錢了,想回來就能回來看看爹孃。
現在眼看要入夏了,她就收拾了幾件春裝和幾件夏裝,全包起來也不過一個小包袱,不過除了她的還有黨成鈞和霍二軍的,他們去平城的時候還是冬天,只帶了幾件春裝,霍茸他們這回去,剛好能給兩人把夏裝帶上。
三個人加上霍三興一共就只收拾了一個稍微大點的包裹出來,不過除了衣服之外,別的東西就不少了,劉桂香自己烙的餅,蒸的窩頭,曬得菜乾,醃的醬菜,能帶的全都要給霍茸他們帶上,畢竟現在是四個孩子全都在外面了,要不是兩人實在帶不下,依劉桂香的意思,恨不得給兩人把家都搬上。
最後霍茸好說歹說,才總算是把東西精簡了些,就這走的時候照舊是好幾包東西,霍三興背上揹著手裡提著,霍茸全身上下則就只有一個水壺和一袋路上吃的東西。
東西一收拾好,兩人就一起出發去平城了,霍茸走前兩天還給黨成鈞回了一封信,不過信裡面完全沒提他們就要去平城的事情,她算了一下時間,等這封信到黨成鈞手裡的時候,自己也差不多該到平城了,到時候門一開就能出現在黨成鈞面前,不是比提前告訴他要有意思的多嗎?
劉桂香和霍大成照舊把霍茸他們送到國道邊,劉桂香把霍茸叫道一邊,又要塞給她錢,霍茸知道自己不要劉桂香肯定不會安心讓他們走,也沒多推辭就把錢收了,一共七十多塊,是老兩口手頭能動的全部資產了。
見霍茸收了,劉桂香才總算是安心讓兩人上了車,看著車子都開的沒影了,才跟霍大成一起著急忙慌的趕回家,一進自己屋裡,卻看到床上的枕頭下面露出一個信封角來,劉桂香想著肯定是霍茸留給她的信,可開啟一看,裡面卻是裝的滿當當的二十張大團結。
“這……”劉桂香拿著信封看著霍大成。
霍大成臉上卻堆起了褶子,無奈笑道:“閨女心疼咱們的,給都給了,你就收著吧,等閨女以後要用錢,你在拿出來就行。”
劉桂香點點頭,只得把錢收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