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九章
震動停止了。
下一秒,在身周環繞如繭的黑暗漸漸散去,刺眼的光線自頭頂灑落下來,溫簡言不由得眯了下眼,花了好幾秒才終於適應了這久違的亮度。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此刻正站在一條遊輪走廊上。
這裡和記憶相差無幾。
走廊空無一人,兩邊是緊閉的金屬艙門,那些原本橫亙於牆面上的、大大小小的裂縫不知何時消失不見,就像是被按下了一鍵還原的按鈕,所有的一切都恢復到了嶄新的狀態。
溫簡言扭過頭,在掃過牆壁上的數字時,他的眸光不由得一定:
“……一層?”
身邊的牆壁上,赫然是暗紅色的碩大數字:
1F。
“你現在能感知到這個副本的具體構造嗎?”溫簡言問。
“不能。”巫燭回答。
他抬起頭,一雙深金色的雙眼定定看向著空中。
“它在排斥我。”
之前在“幸運遊輪”副本初次開啟的時候就是如此,它遮蔽得了他的目光,也遮蔽得了他的力量,巫燭先前上船之時所能隱隱感應到的,不過是他自己心臟的位置而已。
而現在,心臟也已物歸原主,這條路顯然是行不通了。
對於巫燭的答案,溫簡言也並不覺得有多意外。
“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嘆口氣。
“副本開啟了嗎?”溫簡言又問。
“還沒有,”巫燭頓了頓,“但快了。”
他能感受到,那種強烈的“被注視”感暫未出現……但是卻有著甚麼無形的、令他厭惡不適的存在在四周匯聚、凝注,猶如某種粘稠的漿液,在空氣中流淌,蓄積著力量,似乎在等待著某個爆發的節點。
“我知道了,那——”
一邊說著,溫簡言一邊向前走去,但才剛剛邁出一步,剩下的話就忽然卡在了喉嚨裡。
巫燭:“?”
溫簡言沉默著低下頭,看向自己的上半身看去。
崩開紐扣的襯衫下襬散開著,下方是大片小腹,微冷的風拂過,在那片被暴露的面板上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溫簡言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咬著牙,似乎在隱忍著甚麼,“我之前是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弄壞我的扣子!”
巫燭自知理虧。“對不起,沒忍住。”
他上前一步:“我來——”
這回復實在是有點似曾相識。
溫簡言一個激靈,猛地後退半步,提高聲音打斷了他:“你要幹甚麼!!”
巫燭指尖盤旋起一縷影子:“……新衣服?”
溫簡言看了看他的指尖,又看了看巫燭身上剪裁合理、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衣服,不由得靜默一瞬。
原來這傢伙的衣服都是這麼搞出來的。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齒裡擠出來似得:“不要。”
一想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很有可能會由巫燭的一部分凝練而成、而那東西會在接下來的時間裡裹著他、時時刻刻緊貼著他的面板,甚至可能隨時隨地活動起來……溫簡言就渾身不自在。
他深吸一口氣:
“把它作為備選項,實在不行再說。”
溫簡言接連翻了兩三間艙房,總算找到了不知道是哪個主播在上一次留下來的一件襯衫。
他鬆了口氣。
謝天謝地。
溫簡言抬起手,將自己身上那件皺皺巴巴、滿是血跡的襯衫脫了下來。
他身上被留下的印子太多,太密了,之前在船底的時候幾乎無光,現在在光下一看,簡直觸目驚心,從喉嚨到肩膀,再到胸口、小腹……舒展的上身幾乎找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牙印疊著牙印,指痕重著指痕,面板猶如被肆意使用過的畫布,因底色過於白皙而顯得越發刺眼。
溫簡言低下頭,在燈光下皺眉打量著自己的上半身。
他摸了摸自己的側腰——這個指印應該是剛開始的時候留下的。
還有這裡,這裡……
一些記得請,一些記不清。
絕大多數的記憶都模糊在那灼熱的黑暗、晃動的天光中了。
溫簡言抬手蹭了一下自己胸口一側、還在微微滲血的牙印,手指剛一碰到,就不由得“嘶”了一聲,眉頭不受控制地猛地一蹙,忍不住低聲罵道:
“你是狗嗎?”
咬得人真痛。
巫燭站在溫簡言的身後,目光膠著在他的上半身上,金色的雙眼灼熱如熔岩,喉結不規律地上下滾動著,尖利的犬齒似乎再一次隱隱發癢。
“……我幫你治好。”
他的聲音啞著,壓抑著某種呼之欲出的情緒。
而在重新獲得心臟之後,巫燭能做的已經不再只是“轉移”了。
準確來說,他之所以“轉移”而不“治癒”,就是因為心臟和力量的缺失,而在溫簡言和他嚴格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面時,巫燭是完全可以直接將他的身體復原的。
他上前一步,低下頭,吻在溫簡言的肩頭。
下一秒,那些深深淺淺的紅色從青年白皙的上半身上褪去,被蹂躪過多的雪白皮肉重新變得柔軟而光潔,一點點變回最開始的模樣。
“別忘了,還有你自己的。”溫簡言瞥了他一眼,補充道。
他在巫燭身上留下的痕跡不比對方少。
溫簡言不信巫燭沒有處理這些皮外傷的能力,但對方卻似乎並沒有這個打算,反而像是看不見似得大大方方敞著,猶如佩戴勳章般肆無忌憚地展露出現。
但這一次,巫燭就沒像剛才那麼聽話了。
他搖搖頭:“不行。”
溫簡言一愣:“……甚麼?”
巫燭顯然鐵了心的不準備配合:“我喜歡,要留著。”
他回答得泰然自若,毫無羞恥。
溫簡言:“……”
該死的非人類,沒底線沒道德,沒皮沒臉!
雖然巫燭不在乎,但他可不能讓對方就這麼去見人……
這直接跟告訴他們自己和這傢伙不久前酣暢淋漓地大做了一場有甚麼分別?
溫簡言腦子一轉,似乎想到了甚麼。
他嘆口氣,勾了勾手指:“過來。”
巫燭眸光一動,目光凝注在溫簡言的臉上,他頓了頓,但還是順從地低下頭,冰冷如水的黑髮順著肩頭流淌而下。
溫簡言的手指挑開他的領口。
“?!”
巫燭顯然也沒想到他會這麼做,不過只是呆愣了一瞬,對方微冷的手指就已經順著面板的紋路輕緩滑了進去。
溫簡言垂著眼,手指很快找到了巫燭左邊胸膛的位置,然後,他俯下身,把嘴唇貼了上去。
他張開嘴,牙齒淺淺叼起一點面板,用齒尖輕輕磨了磨,然後猛得施力,狠狠咬下!
溫簡言能感受到,在自己牙齒陷入巫燭面板的瞬間,對方的肌肉幾乎是立刻緊繃了起來,堅硬得幾乎有些硌牙。
嘴唇下的胸膛急促起伏著,心臟的跳動紊亂而劇烈。
直到嚐到了滾燙的血腥味,溫簡言才鬆口。
他自下而上地抬起眼。
青年眼眸輕巧彎起,眼底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
“喏,你可以留著這個。”
他探出舌尖,慢悠悠舔了舔唇角金色的鮮血。
“好吧?”
*
直播大廳內,大大小小的無數螢幕照常亮起,無數畫面在黑暗的空中旋轉,每一塊螢幕內都是一個嶄新的小世界,以活人血肉為餌料,最終將一切都變成注意力和流量的養分。
忽然,在某一刻,所有的螢幕整齊劃一地黑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直播暫停】的字樣。
“怎麼回事……?”
望著面前一張張黑下來的螢幕,觀眾們愕然呆立,面面相覷。
“那邊直播間開著嗎?”
“關了……關了,全都關了。”
這種情況以前從未發生過。
哪怕偶爾會有直播間因不可抗力掉線,也會很快重連,更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所有訊號全部斷聯,所有直播間一齊下線,放眼望去,無一例外。
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整個直播廣場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之中。
無形的恐慌開始蔓延。
“直播沒了?”
“直播怎麼會沒了?”
“那我們怎麼辦?”
無措演化為動盪,動盪激化成暴亂,一切都開始變得歇斯底里。
“直播呢,快點開始直播!!!”
在一切變得無法收場之前,忽然,那些黑掉的螢幕之上浮現出一行新的文字:
【超大型副本籌備中】
【請您耐心等待】
【暫定主播名單如下】
緊接著,是一連串耳熟能詳的主播名單,開始以列表方式在下方滾動播放,一下子就吸引了觀眾們的全部注意力。
“雨果?丹朱?!!不是吧,他倆現在居然還下副本???”
“還有誰?”
“!!!橘子糖,陳澄……等等,塔羅師?那傢伙不是早就死了嗎?為甚麼這裡還會有他的名字?”
“我靠我靠我靠,這究竟是甚麼恐怖陣容,前十總動員嗎?”
“不只,一眼掃過去有好多熟悉的名字,只要是有名有姓的主播幾乎全都在,我的媽呀!”
列表滑到最末端,一個誰都沒想到的名字跳了出來。
猶如一滴冷水落入熱油之中,一下子,本就被推到最高的氣氛炸了開來。
“匹諾曹?”
“我沒看錯吧……匹諾曹?!!!”
“他的直播間不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經關閉了嗎?怎麼回事,夢魘找到恢復他直播間訊號的辦法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剛才的低迷一掃而空,不過短短瞬息之間,直播廣場上的氛圍變得空前火熱,恐慌而空虛被興奮和期待所取代,哪怕現在面前的每一張螢幕上都空無一物,但卻每一個觀眾感到無聊。
他們難耐渴望、興致勃勃地等待著。
很快,直播間倒計時開始了。
【10、9、8……】
每個觀眾都選定了他們想要觀賞的視角,找到了他們所期待的主播。
一道道飢渴的視線凝注於螢幕之上,像是要將其燒穿一般。
【……3、2、1】
在倒計時結束的瞬間,一個名為“???”的嶄新副本開放了,漆黑的螢幕之上,畫面接二連三地亮起。
血紅色的標識在副本名下方閃動著。
大廳難度等級:???
歷史最高接速度:???
觀看價值:???
“為了您和他人的觀看體驗,請各位觀眾遵守直播間內規則,禁止——禁止——禁止傳播任何——滋滋——言論,一旦發現,立刻封禁。”
*
陳默睜開雙眼,坐起身來。
他四下環視一圈,意識到自己正身處一間十分狹窄的單人艙房內。
窄窄的水手床,光潔的舷窗,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幾乎讓人有種時光倒流般的錯位感。
他翻身而起,走下床來。
與此同時,手機開始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
陳默低下頭,開啟群聊。
【聞雅lilith:你們在哪裡?報定位。】
【定位】
接下來,進入到這一副本中的眾人逐一將定位發了出來,陳默也同樣。
很快,一個接著一個的紅點出現在了空白的地圖之上。
在看清全貌之後,陳默只覺得心臟狠狠向下一沉。
紅點分散地落在地圖四周,這隻意味著一件事:
他們之間的的位置離得很遠。
在進入副本前,白雪那如詛咒般的告誡似乎再一次在耳邊響起:——【獨行則死】
而這一次,副本甫一開始……
他們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就已經出現了。
夢魘將他們徹底分開,打散了。
他深吸一口氣,很快穩下心神:
【陳默(誠信至上公會事宜請聯絡24h線上):先找到和自己距離最近的人一切等會和之後再說。】
在地圖上距離他最近的是季觀和黃毛除了他倆以外其他人全都在地圖的其他方向。
【聞雅lilith:@莫挨老子我去找你】
【莫挨老子:OK】
【絕情煞星傲血帝王:哦呦我好像和@白挺近的?@白一起行動?】
【白:不要。】
【絕情煞星傲血帝王:?】
【莫挨老子:嘻嘻嘴賤沒人愛。】
【莫挨老子:……還有你這是甚麼噁心的網名?能不能換了?】
【絕情煞星傲血帝王(陳澄):我就喜歡管得著嗎你?】
還沒等陳默再在群聊裡說些甚麼耳邊就傳來的熟悉的叮咚一聲:
“歡迎主播進入???級副本【幸運遊輪】本次副本為不限時型懸賞副本完成懸賞任務即可獲得相應獎勵主要任務完成副本將自動結束請主播努力爭先奪取大獎!”
“懸賞任務釋出中……”
【匹諾曹】
【目標位置:不祥】
【任務完成狀態:未完成】
哪怕早已猜到這個副本重啟的目的在真的看到這一懸賞的時候陳默還是不由得心臟一緊。
他深吸一口氣打下一行字:
【陳默(遵紀守法公會事宜請聯絡24h線上):誰見到會長誰第一時間發定位明白嗎?】
【聞雅lilith:收到。】
【我的髮型真的很酷炫:收到。】
還沒等所有人都一一回復只聽“叮咚”一聲耳邊再次響起了夢魘冰冷無情的金屬音。
“次要任務釋出中……”
下一秒新的訊息內容從每個人的手機上彈了出來這一次是接連數個懸賞名。
那是他們每個人的代號。
下面附著他們相對應的懸賞積分、高額的獎品名單。
甚至是——實時位置。
沒有感情的機械聲仍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如此冰冷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惡毒在每個人的耳邊錚然作響。
“完成次要懸賞即刻獲得主要懸賞的相關資訊數量有限先到先得。”
“………………”
注視著手機上鮮紅刺目的文字陳默瞳孔猛地緊縮只覺得一陣寒意直竄上脊背令他背後一陣冰冷。
這一次副本
變成獵物的不僅僅只有溫簡言……
還有他們。
夢魘讓他們變成了全服公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