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八章
金河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竭,從猶如蛛網般密佈整個船體的河道間乾涸……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陣冰冷的寒意順著失去血液支撐的裂縫間侵入,猶如病人瀕死的嘆息,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戰慄。
緊接著,整個世界似乎都跟著震顫起來!!
這不是那種輕微的搖晃,甚至就連地震一次都無法形容。
像是一個沙盒被人拿起用力搖動,裡面的一切都跟著錯位、崩潰、瓦解……
溫簡言猝不及防,跟著站立不穩,一條蒼白堅實的手臂橫了過來,下一秒,四面八方的黑暗湧了過來,猶如一個巨大的繭子,將他嚴嚴實實地裹入其中。
搖晃並未消失,但卻被削成了微弱而遙遠的震輻。
溫簡言抬起頭,目光越過巫燭的臂膀,但視線卻被無法穿透的黑暗阻隔,無法瞥見外面究竟發生了甚麼。
“……”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繃直。
理智告訴他,他的決定是正確的。
如果維持現狀,雖然能獲得短暫的和平,但他卻幾乎沒有任何完成目標的可能。
平衡必須打破,夢魘必須回歸。
可是……
所有的行動都是會有代價的。
溫簡言的目的是負七層的畫像,將死海古卷和它一齊毀滅,將夢魘留在這個世界的唯一紐帶就將斷裂——這件事他知道,夢魘也知道。
正因如此,在夢魘回歸之後,一定會讓“負七層無法被輕易觸及”。
它將怎麼做?
這一點仍是謎團。
“你能感受到嗎?外面在發生甚麼?”溫簡言掐著巫燭手臂的手指下意識收緊,問道。
“……”
巫燭靜靜地側耳聆聽半晌,才緩緩開口,
“在重塑。”
夢魘的意志重歸巢穴。
血肉自船體間的裂縫中生長而來,以可怕的速度膨大,一隻隻眼珠骨碌碌旋轉,隨心所欲地改變著一切。
“以這艘船為原型和框架,它正在重組船身,用舊有的存在……捏出一個嶄新的東西。”
……果然。
溫簡言將額頭抵在巫燭的肩頭,撥出一口氣。
和他猜想的一樣。
平衡被打破必定會有其代價。
接下來夢魘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千方百計地阻擋他前往負七層。
並在此過程中,殺死他。
“……副本要再開了。”溫簡言的聲音低沉,凌亂的頭髮在額前散開,“如果是我,我就會這麼做。”
“希望我的那些蠢朋友別進來找我。”
他撥出一口氣,直起身,
“但是……他們要是不進來,就不是我的蠢朋友了。”
在過去的那段時間裡,溫簡言不是沒嘗試過把他們從危險中推離,只可惜,無論他有多努力,他們都還是用盡一切辦法,找到了站回他身邊的路。
巫燭沒說話,只是把下頜搭在了他的頭頂。
對於所有可能分散溫簡言注意力的人或者物,他都不喜歡——如果不是實在無法做到,巫燭是非常想將對方永遠地困在自己黑暗編織出來的繭裡,讓他除了自己之外接觸不到任何存在的。
黑暗安全而寧靜。
而在繭外,震動仍在持續。
在一切都十分不確定的未知中,似乎只有他們所處的這個狹小空間才安全而切實。
巫燭似乎突然想到了甚麼:“……我可以在他們的面前親你嗎?”
溫簡言不假思索:“不行。”
他頓了頓,不知為何又改變了主意:“不過……”
不過?
巫燭豎起耳朵,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上。
下一秒,溫簡言抬手拉下巫燭的脖頸,在他的唇面上漫不經心地舔了一下。
在對方身軀緊繃起來的瞬間,又立刻輕飄飄地撤離。
咚咚、咚咚。
或許是剛剛回歸胸腔的緣故,心臟開始發出無法自控的震鳴,只一下子,巫燭就被勾的找不到了北,他低下頭,在本能驅使下湊上前,渴切地尋找對方剛剛遠離的唇。
狹小的空間裡,就只剩下了亂糟糟的呼吸和心跳聲。
青年後撤開來,笑眯眯地補充道:
“如果你表現好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
幸運遊輪副本再開。
短短數分鐘內,這一訊息就如颶風般席捲了整個主播大廳。
原本只是表面平靜的局勢,幾乎在眨眼間變得動盪不安。
“幸運遊輪副本……你聽說過嗎?”
這句話掛在了每個人的口邊。
對這一副本,主播們的瞭解並不多。
哪怕是知情人,對它的瞭解也只僅限於以下兩點:
首先,它曾原本屬於這裡,是極奢靡,極高階的享樂區域,然而,在某一日駛出港口之後,它卻很快異化為了副本。
其次……
這場異變幾乎沒有留下活口。
只有少數幾個知情人活著下了船,而對於船上所發生的事,他們全都三緘其口。
船上發生了甚麼?它為何關閉、又為何再開?
夢魘為何會為它進行全服招募?
更重要的是……這一招募,又為何會擁有如此豐厚、如此龐大的報酬?
沒錯,報酬。
在傳送至每個主播私人終端上的招募啟示中,將報酬明晃晃地標示了出來——天文數字般的積分獎勵、令人垂涎的道具特權……而這些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的誘人利益,在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大獎前依然會相形見絀。
那是一張金光燦燦、猶如天堂通行證般的主播解約券。
獲得者可以將夢魘中獲得的一切帶回現實——沒有任何附加條件,使用時間無限制。
這一獎勵沒有任何先例。
主播商店中的解約券雖然能將主播送回現實世界,但這也意味著他們在這裡為之奮鬥廝殺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而能買得起這一獎券的主播,基本上已經很夢魘深深繫結,在這裡,他們擁有了在現實世界無法擁有的特權和隨心所欲的能力,並且已經無需高頻率下本,就算下,也有了無數的保命手段,對他們來說,比起放棄一切回到現實世界,留在這裡才是最好的選擇。
可以說,這一獎券的存在改變了一切。
無數眼紅的視線死死地盯住了它。
“——甚麼招募……!”
只聽“砰”的一聲響,擺放在房間內的圓桌被拍得震了三震,如果不是陳默眼疾手快將茶杯拿起,它勢必已經歪倒在桌,滾至地下摔個粉碎了。
季觀雙手撐在桌邊,咬牙切齒,蔓延至側脖的惡鬼刺青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像是活著一般。
“這不完完全全就是通緝令嗎?!”
“是的。”陳默將杯子放回原位,眼底陰雲密佈,“一點沒錯。”
對於其他人來說或許一切是謎,但對他們這些知情人來說,遊輪上究竟發生了甚麼、夢魘又為甚麼會拿出如此有誘惑力的獎勵,答案几乎已經擺在了明面上:
它要溫簡言。
一切混亂的製造者、一切矛盾的最核心。
是夢魘最渴望、最仇恨,也最恐懼的存在。
“這個獎項很明顯是針對高階主播設定的。”
聞雅開口,語氣一如既往的冷靜優雅。
湊數的人多了對他們而言反而是優勢,畢竟,只有水混了才好捉魚,而現在這種模式對他們而言才最恐怖。
可以說……夢魘這次很明顯是動真格的。
“根據我的情報,神諭全員參與,永晝那邊所有的高層也都下場了,”聞雅深吸一口氣,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祁潛那邊我聯絡不上,但這件事闇火恐怕絕不會放過。”
的確,他們和祁潛交情不淺,但無論如何,他都是闇火的副會長。
早在幸運遊輪上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闇火的命令下行事了,沒理由在這種關鍵的時刻,為了他們而轉換立場。
“那感情好,”
陳澄活動了一下肩膀,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
“他之前就很看我不爽了——這次正好讓他見識見識,究竟我是不是靠運氣得的這個第十!”
“……真的只有他嗎?”黃毛在一旁嘀嘀咕咕。
事實上,在他迄今為止見過的所有主播裡,就沒幾個看陳澄順眼的,這傢伙可謂十分討嫌,甚至在自己的公會也不怎麼受待見,一天到晚到他們這裡蹭吃蹭喝的……
也就自家會長能和他玩得來。
怎麼不算一種臭味相投。
“啊?!”陳澄猛地扭頭,“你說甚麼???”
黃毛往聞雅的背後一縮,只慫慫地露出半隻血紅色的空洞瞳仁:“沒、沒甚麼。”
“……針對高階主播?”不遠處,橘子糖神情陰沉地緩緩開口,她看向聞雅,牙齒恨恨咬著,“高階主播?!——我還不算高階主播?!”
屬於她的終端被“砰”的一聲丟在了桌上,上面螢幕上鮮明顯示著四個字:
【報名失敗】。
“豁,那看來夢魘不是很看得起你啊。”陳澄挑挑眉,涼涼道。
“……”橘子糖扭頭,緩慢地衝著陳澄露出一個陰惻惻、惡狠狠的微笑,“新人,我現在心情很差,我建議你不要在這個時候刺激我,懂嗎?”
黃毛嘆了口氣。
看吧。就是沒人能和這傢伙相處的來啊!
聞雅及時開口,打斷了眼下漸漸劍拔弩張的氣氛,她扭頭看向陳澄,問道:
“那你呢,成功了沒有?”
陳澄聳聳肩,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向上面瞥了一眼。
下一秒,他直起身,表情也凝重起來:
“……沒有。”
他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和橘子糖一模一樣的文字。
【報名失敗】。
“哈!”橘子糖眯起雙眼,幸災樂禍般冷笑一聲。
“……”
陳默和聞雅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凝重。
事情和他們猜想的果然一致。
“不是吧?”注意到兩人的表情,陳澄皺起眉頭,“難道說夢魘把所有和那傢伙關係不錯的人都ban掉了?……不至於吧?”
“雖然我也很不想相信……”
聞雅深吸一口氣,
“但事實似乎正是如此。”
說著,她拿出手機,將螢幕開啟擺在桌上,會議室的其他幾人也同樣這麼做了。
上面全都顯示著“報名失敗”四個字。
“……啊?”橘子糖一臉的難以置信,“不是,它這麼輸不起的嗎???”
哪怕對於夢魘來說,這都算是新的下限了——比起真的親自下場進行干預,它顯然更喜歡以一種更為陰損的方式,高高在上地俯瞰眾生——那些陷阱、那些惡意,一般很少擺在明處,只有在最後時刻,它才可能撕破偽善的外表,露出滴血的獠牙。
除非這一次,夢魘除去“絆腳石”的心從未如此迫切。
“……”
一下子,整個會議室都陷入到了極壓抑的死寂之中。
他們知道,溫簡言此刻就在幸運遊輪上,並且即將面臨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可怕、也最致命的追殺,然而他們此刻卻無計可施。
直到——
橘子糖開了口:“那看來,我們只剩最後一個選項了。”
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這一次,她的語氣很沉,很冷,沒有一點笑意。
她抬起頭,向著坐在角落中一言不發的白雪看去:
“你怎麼說?”
開門見山,單刀直入,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想要進入到一個不被允許的副本、突破一個沒有可能的限制……唯一的方法,就是改變其事件的機率。
只有白雪才有這樣的能力,將不可能變為可能。
聞言,所有人都扭過頭,順著橘子糖的視線向著房間的角落看去,在那裡,坐著一個髮色面板已經幾乎白至透明,幾乎要融化進空氣中般的少年,他一言不發地抬起頭,緩緩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眸。“……”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他開口應道。
“可以。”
*
夢魘留給眾人的時間並不多。
僅僅只有十分鐘。
只要倒計時一結束,幸運遊輪副本就會開啟,所有參與招募的主播都會一併被投放。
雖然時間很短,但卻並未澆滅主播們高漲的熱情。
無限制的解約券這是沒人能拒絕的了的誘惑。
狂熱的、近乎癲狂的浪潮在眨眼間就席捲了整個主播大廳,貪婪和渴切在每個人的眼中燃起,一路燒到了心底。
白雪抬起頭,純黑色的眼中毫無雜色,猶如兩個黑漆漆的死寂空洞,沒有任何光能從中逃逸,他的目光剛剛落入虛空之中,眉頭就猛地蹙起。
“怎麼了?”橘子糖始終關注著白雪的狀況,見他反應不對,便急忙上前一步,“是遇到甚麼狀況了嗎?”
“……不,不是這個問題。”白雪眉頭蹙著,雪白的睫毛微微顫動著,“……線太多了。”
這一次,所有人的命運都被撼動。
比以往龐大百倍、千倍的數字在他的眼前流動,過度恐怖的資訊量衝擊著他,只要稍一細看,就會帶來近乎疼痛的撕裂感。
白雪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他的指尖微微顫動著,因從未感受過的未知而發著抖:“我能把你們全部送進去,這對我來說並不是問題。”
“但是,我給不出任何建議。”
“這一次,我看不到任何人的未來。”
空氣安靜數秒。
哪怕對這一點並不意外,但還是都不由得齊齊一寂。
“因為在作出這一決定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沒有未來了。”
陳默忽然開口。
現在擋在他們面前的,是名為“夢魘”的龐然大物。
它的陰影自不知多久之前開始就已降臨,吞噬、侵佔、擴張成現在的模樣。
於它而言,他們都是被操控的棋子,相比起來,他們的力量是那樣的渺小,猶如隨時便可碾成齏粉的螻蟻。
這是一場自不量力的自殺式行動。
“畢竟這一次,擋在面前的是整個夢魘……它所能調動的一切力量,它所能運用的一切手段,它所能驅使的一切……”
陳默深吸一口氣。“哪怕我可能沒有這個資格勸說你們,但我還是要說……”
“現在反悔還都來得及。
“都到甚麼時候了你還問?季觀雙手抱臂,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廢話甚麼?
陳澄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顯然那很欣賞這種直率的表達方式。
“所有人都是敵人,所有人都能殺,橘子糖笑嘻嘻地晃動著兩條腿,眼底卻兇光畢現,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豺狼,“這種事情多有意思,我喜歡!
聞雅睨了他一眼,一臉不贊同:“你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不會是加班加昏頭了吧?
現在留在這裡的人,沒有一個是被叫來的。
他們自發的、不約而同地聚在一切,被相同的目標吸引,被相同的道路呼喚,猶如被行星的重力拖拽。
此時此刻,已經不需要說更多了。
陳默定定望著眾人,忽而一笑:“……確實,人過度勞累之後就容易胡思亂想。
他表情嚴肅地整了整衣領:
“等見了會長,我會讓他加倍償還我的加班費的。
還剩最後三分鐘。
螢幕上的血紅色數字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白雪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他的面板本就色素缺乏的厲害,這一次,他的膚色已經幾乎與紙無異了。
“可以了。
他靜靜道。
眾人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機螢幕——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上面“報名失敗四個字,已經變成了“報名成功的字樣。
“雖然我看不到任何可能性,也無法從那麼龐雜的線中理出資訊……
白雪抬起頭,黑洞洞的雙眼望向眾人,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窟窿,十分罕見的,他這次的話很多。
“但有一點我很確定。
“如果有條件,請務必、務必待在一起。
“下一個副本里……
“獨行則死。
*
【五、四、三、二、一】
耳邊,響起了夾雜著“滋滋電流聲的怪異機械音。
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它的聲音顯得有些失真,甚至還斷斷續續的。
【歡迎您進入夢魘直播間,下一場直播馬馬馬上開始。】
巨大的白色空間內,漂浮著無數透明的方格。
一切似乎和記憶中無甚差別。
但是,在真的看清四周的環境之時,所有主播都不由得渾身一震,只覺得一陣毛骨悚然之意竄上了脊背。
那些大大小小的、冰冷無情的攝像頭,不知何時變了個模樣……
它們全部都變成了血紅色的眼珠。
小的只有拳頭大小,而大的卻足足有數米之高,一個挨著一個,一個擠著一個,大小不一的瞳孔怪異地旋轉滾動著,一眨不眨地注視著站在透明隔間裡的人。
既像無聲無息的觀察審視,也像貪婪急切的飢餓進食。
失真的機械音,發出高亢的、情感豐沛的呼喊:
【我們的宗旨是——娛樂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