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其他導演只掛名,陸以圳真的在學校裡開設了一門講電影敘事的課程,對央影所有學生公開講授。即便是有戲在拍,也
保證每兩週回央影來上一節。這門課一開始是設立在階梯大教室,最後卻搬去了禮堂,場場爆滿。
他講課雖然專注理論,但不枯燥死板,結合作品逐一分析,語言風趣生動,第一學期結束後,就被央影燒錄成盤,公開發售。
那一年,容庭喜歡開玩笑地叫他陸老師,陸以圳叫他司機老容。
其實容庭也不是完全閒著,像絕大多數演員老去的時候一樣,他有很多錢,可以做許多投資,偶爾掛名做製片,繼續和電影打交道。覺得累的時候就出去旅行,看看老朋友,看
看新世界。
而更多時候,他還是喜歡陪在陸以圳身邊,看他拍電影,或者寫劇本,聽他腦袋裡冒出稀奇古怪的點子,和他一起完善一個故事,一個人物,見證他鑄就新的經典。
他喜歡送他回母校講課,高興的時候也坐在底下聽,或者是在校園周邊逛一逛,喝杯酒,聽車裡的新聞收音。
等陸以圳結束了兩個小時的課,往往天已經黑得看不清手指,容庭則站在央影的籃球場上,靠著一棵大楊樹,臂彎抱著陸以圳的大衣,靜靜地等。
不記得操場上的籃球架已經換了第幾批,偶爾有年輕的學生看到他的臉,也只是多看幾眼,帶著不確定,卻沒有腳步停留。
他知道這並不是過氣,當你成為一種經典,就更像是人們印象中的一種符號,理應出現在新聞裡,別人口裡,書本里,唯獨不是現實中。
容庭覺得這也役甚麼不好,他一輩子在鎂光燈下站了太久,難免會覺得辛苦,很多時候,他也想做陸以圳身後的某個誰。
因為知道他會等,陸以圳從不拖堂,不管課講到甚麼程度,學生是怎樣的熱情,他總是書本一夾,抬腿就走。他小跑著從禮堂後面出來,依然喜歡咧著嘴笑,要拉著手走,不管遇
到甚麼人。
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聽到別人間自己打算怎麼“做壽”的時候,容庭還忍不住一愣。
那是他60歲的生日。
而即便在這個時候,陸以圳還是笑嘻嘻地去拉他的手,兩個人十指相扣,面對一眾小輩,絲毫沒有半點害臊的意思,“我們老容生日,當然是和我過,難不成還要和你們一起過?”
跟著陸以圳幹了快十年的一個小學生抱著胳膊笑,“陸老師別這麼吝嗇嘛,我喜歡容老師二十多年了,好歹給我個機會啊……吧!整壽要大辦才是啊!”
陸以圳試探的眼神望過來,容庭想了想,微笑著點了一下頭。
可能是因為老了,也開始喜歡熱鬧。
偶爾還會後悔,沒有趁年輕寸肆無忌憚,多做一點瘋狂的事情。
但還好,他的人生已經有最瘋狂的決定了一一愛一個男人,和他結婚,再和他走完一生。
(三)
“多少人曾愛你青春歡唱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而陸以圳,彷彿永遠也不會老,靈魂永遠不枯竭。
他60歲那年依然在拍戲,新電影剛好在那天上映,整整一個月,所有的新聞都圍著他一個人打轉。
容庭照舊會把和陸以圳相關的雜誌報紙都收集好,從十九歲,到五十九歲,四十年光yin飛渡。容庭記得對方最瘦的時候彷彿只剩下一把骨頭,而如今,因為不再忌口,又懶得運
動,陸以圳也有了一塊盪漾的肚腩。
mo著很軟,抱在懷裡,手感比以前好。
媒體現在管他叫電影圈的老頑童,因為他永遠笑呵呵的模樣,開始熱衷於拍喜劇,穩坐賀歲檔第一把交椅。
關於陸以圳的各種桃色緋聞,也似乎從未沒有斷過。
和女演員的潛規則,和男模特的買賣行。因為有同xi_ng戀的身份在,但凡是和陸以
圳有交往,無論男女,都難免躺槍一遭……很多時候,容庭甚至更同情那些還沒甚麼名氣的男藝
人,明明比電線杆子還直,因為要跟陸以圳合作,坊間的傳言就一條比一條更難聽。
不過早就站在了高嶺的陸以圳,從不曾在意這些話。
比年輕時更堅定,更有勇氣。
只不過,年齡到了,生活難免要發生改變。
過了60歲的坎兒,陸以圳慢慢也開始減產。體力和精神都無法支撐他像過去那樣在片場沒日沒夜的熬,早年沒有根治的病灶也產生越來越多的問題。
於是,他們像年輕寸結伴去打網球一樣,結伴在家裡的花園打太極;像結伴看車展逛花市那樣,結伴去醫院。
一起體檢,交換雖然並不能看懂的片子,提醒彼此吃藥,再嘲笑對方身體不夠好。
卻絕口不提,誰先死,誰會一個人孤老。
他們分別找律師立了遺囑,而遺囑上寫也分了兩種情況交代,一種是“如果我的愛人還活著”,另外一種是“如果只剩我一個”。
容庭70歲那年,開始坐輪椅。
陸以圳知道他已經夠努力了,息影十五年,依然在醫師和專業教練的指導下繼續維持運動與鍛鍊,不是擔心身材走樣,是希望能將健康的體魄維持更久一點。
能陪伴比他小八歲的自己更久一點。
但這一天還是來了,站立的時間不可以長,走路的時間不可以長,陸以圳抱了抱他家沮喪的老頭子,故意笑得很開心,“終於比你高了。”
容庭握住陸以圳的手,看著對方的手背,也笑,“你瘦了,手上也終於有皺紋了。”
就在這一年,容庭拿到了金雕獎的終生成就獎。
陸以圳為他想要自己走上臺去領獎,沒想到容庭堅持讓他推自己上去。
“感謝我的影迷,也更感謝我身後的這個人。在過去四十年的每一天,他都像今天這樣照顧我,支撐我,陪伴我,我們彼此扶持,我們彼此成就。”
看著這樣的容庭,不少觀眾都忍不住感慨,當年意氣風發的男神,如今也頭髮花白,坐了輪椅,就算精神矍鑠,卻還是老了。
他們的青春,也消逝了。
影帝容庭不只是容庭而己,那是一個時代,是電影史的紀元。
那個晚上,慶功會上,由於容庭的賞光出場,人人都很高興,自己做了經紀人的小郝還特地趕過來,戚夢製片的電影剛好有提名,她和妻子薛瓏瓏也在,是難得的重聚。
唯有陸以圳罕見的顯出幾分遺憾,一個人喝酒,不怎麼說話。
臨睡時容庭才過來問他,怎麼了。
陸以圳伸手窩進對方的懷裡,兩個老頭子肉麻地抱在一起。
“這麼好的日子,應該來一炮。
”
容庭愣了半天,最終放聲大笑。
那是陸以圳記憶裡,在最後的這十年,所見到容庭最為歡暢的笑,“心有餘而力不足,還是早點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