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雪花似的郵件飄向陸以圳的郵箱。
焦頭爛額的陸以圳,最終只能讓公司幫他把陳坦重新請了回來做助理,專門負責幫他整理一些必要的檔案。而一些相關的應酬,則都交給暫時還不需要拍戲的容庭出去周旋。反正他也是製片人,又是人人都知道的“陸以圳的好友”,甚至從咖位上來說,他也比陸以圳大了不知道多少,沒有人會為此感到不滿。
然而,儘管能交給別人幫忙的工作都一項項分擔出去,陸以圳卻還有一樁最困難,也最沒有人可以替代的工作等著他——《鮮橙愛情》的分鏡劇本創作。
五月底,初夏的北京已經顯露出燥熱的端倪。
天幕剛一黑下來,陸以圳就迫不及待開啟客廳裡全部的窗戶,然後四仰八叉地坐在大理石地磚上,反覆讀著《鮮橙愛情》的原著。
這本小說兩年前在網路上大火,被網友評為年度最虐言情小說,照理說,眼下以大團圓為主的小說市場上,這種悲劇結尾的故事,本不該得到讀者這麼強烈的追捧,但出版以後,這本書又迅速拿到了圖書公司的月度暢銷榜第一名,於是,新藝娛樂當即買下了它的影視版權,並請了一位經驗豐富的編劇,聯合改編完成了作品的文學劇本。
陸以圳在讀過幾遍小說之後,很快就分析出了這本書暢銷的原因。
這是一個發生在大學校園的故事,是現代悲劇版的“灰姑娘與白馬王子”。
在水果店賣橙子的盲人女孩因緣際會與家境優渥的男主人公結識,因為雙目失明,女孩有著十分敏銳的聽力,而男孩又恰恰熱愛音樂,自小希望成為一個小提琴家,卻被嚴苛的父母斷送夢想,強行送入大學學習商科。高山流水遇知音,男女孩相愛,歷經種種掙扎、家人的阻攔,最終得以悄悄在一起。他們度過了最幸福的一段時光,男孩卻因為車禍,離開人間。而在過世之前,男孩不顧家人反對,簽下了角膜捐贈的同意書,幫助女孩恢復了光明。
和戲劇理論差不多,真正偉大的作品往往都是悲劇,悲鳴令故事深刻雋永,不圓滿反而會成為經典。這本書並非是以男女之間俗套的誤會、隱瞞導致悲劇,恰恰相反,男女主人公在相愛的時候經歷了非常甜蜜的過程,他們彼此信任,彼此相愛,正因為過去的記憶太令人感到美好,等到真正天人永隔的那一刻,才會讓讀者發自內心的感到悲愴與惋惜。
陸以圳總結出這一點,立刻拋棄了自己一開始,打算增加一些人物關係矛盾的想法——那樣只會泯滅掉這部作品原有的光彩,反而顯得粗鄙不堪。
但是,文學劇本里對原著的完全忠誠,又使得劇情顯得有些拖沓,陸以圳總感覺這樣照著拍的話,是無法展現出原著文字裡的張力。
那些流暢優美的文字,那些煽情動人的字句,不可能像文學劇本里的設計一樣,單純透過旁白和字幕來鉤織。他拍的是電影作品,而不是音樂mv啊!
在新藝娛樂的牽線下,陸以圳和這本小說的作者胖梨姑娘溝通了幾次,甚至到網上,翻完了這本書在連載期間所有的讀者評論,他在試著推翻自己的固有想法,而是從作者的角度、從女xi_ng的角度去重新瞭解每一個人物、每一段波折,試圖找到這部作品的主要市場——女xi_ng觀眾,所切實會被觸動的一些關鍵點,然後重新對情節進行取捨。
這樣的工作是繁冗而複雜的,時間一點點推移,陸以圳卻遲遲沒有開始動筆自己的創作。
除了要了解自己創作的作品,陸以圳還需要了解市場的風向,學習前輩的技巧。
陸以圳把十年以內的大陸、港澳臺地區和好萊塢的口碑不錯的愛情電影的光碟都買回了家,一百多部影碟,按照網上評分指數,陸以圳開始夜以繼日地觀看和學習。
出於學習角度去觀賞一部影片,絕對不是輕鬆和快速的事情。要分析一部電影,就要拆解它的敘事結構、鏡頭排程的手法、光線色彩的佈置、構圖的技巧,甚至是演員表演的方式。陸以圳覺得格
外優秀的作品或者段落,有時候還會看不止一次。
接連四五天,除了吃飯洗澡,陸以圳幾乎都不離開影音室,每天只窩在影音室的沙發上睡四五個小時,醒過來,喝咖啡,拿筆記,開始播放下一部電影。
然而,等待他去學習的作品,仍然在房間角落裡堆疊起高高的一摞。
容庭是在陸以圳開啟這項工作的第六天晚上回到北京。
《高速公路》的剪輯工作在上海進行,而他的新電影《潛龍》又是香港導演執導,將近一週的時間,容庭都在這兩地工作。
只是因為一直打不通陸以圳的電話,所有的來電都被呼轉到了陳坦的號碼上,而陳坦又一直在新藝公司,容庭才著急地結束在香港與導演洽談的程序,回到了北京。
推開家門。
委屈的金毛一下子撲了上來,容庭mo了mo它的腦袋,看了看金毛乾淨的腳底,大概猜到陸以圳肯定是忙得忘了遛狗,這才把金毛憋壞了。
雖然天色已經暗了,容庭還是堅持讓小郝帶金毛出去玩。
廚房裡,乾淨的灶臺,像是根本沒有人使用過,倒是洗碗池裡,堆著兩個還沒來得及洗的碗,垃圾桶裡放著泡麵的塑膠包裝。
容庭皺了下眉,暗惱自己的粗心,應該找個小時工過來給陸以圳做飯才對。
然後他站在客廳裡喊了下對方的名字。
——沒有回應。
容庭心裡有點慌,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臥室裡空蕩蕩的,兩人的床上平攤著劇本,陸以圳的手機壓在上面,風從紗窗裡呼呼地吹進來,把紙頁吹得到處嘩嘩作響。
容庭走近,按了一下陸以圳的手機,螢幕毫無反應地黑著,也不知道沒電多少天了。
他鬆了口氣,只要手機在,人肯定就在家,估計也是沒有大事,否則陳坦早就上門來找人了……轉個身,容庭推開了影音室的門。
果不其然,影音室裡一片昏黑,螢幕上,一對男女正在接吻,陸以圳縮在沙發上坐著,一手舉著手電筒,另一手拿著筆,不知道在本子上記著甚麼。
“以圳……”容庭喊了一聲,陸以圳遲了半拍才有反應,將信將疑地盯著容庭,“容哥?你回來了?”
他嗓子啞得厲害,容庭不由得伸手開啟了房間裡的燈,然後給電影暗了暫停。
不能適應乍然亮起的燈光,陸以圳本能地眯起眼,但儘管如此,容庭還是一眼就發現了陸以圳眼中滿布的紅血絲。
原本白嫩的面孔有著明顯的黑眼圈和憔悴的氣色,沙發旁邊的桌子上,擺著好幾瓶空的咖啡罐。而牆邊上堆放著不少影碟,有的還是全新的包裝,而更多的,則是散亂地擺在地上,上面貼著黃色的便籤,都是陸以圳的字跡。
短暫的環視,讓容庭一下子猜到陸以圳這幾天都在做甚麼。
一瞬間,容庭但覺氣血翻湧,有心疼、有憤慨,而所有的情緒激盪在x_io_ng口,最後卻爆發一聲怒吼:“陸以圳!你還要不要你的身體了!!你照鏡子看看你眼睛!都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