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城的第一場雪落時,葉落聽說陳美芳被拘留了。
是寧家起訴他虐待兒童,並且收集不少證據,絕對能判刑的那種。
葉落聽到這訊息後,反應很平淡,甚至還問:“那小胖子葉常安呢?”
“聽說被送回鄉下老家,由葉覺海的大哥葉大河照看。”蘇昀航回答道,他一直派人關注這事,對此十分清楚。
事實上,若不是想看看寧家會怎麼做,他早就出手了。
沒人比他更清楚葉覺海夫妻倆曾經在葉落成長的歲月裡做過甚麼。
他對此深惡痛絕,小時候無能為力,只能在她每次被那對夫妻虐待逃出家門時,悄悄開啟外婆家的房門,放她進來。
老城區的生活氣息雖然濃,但大多數人仍是自掃門前雪,很少會管他人閒事,加上葉覺海夫妻的人品不好,擔心管閒事時會被他們訛上,更不會主動去管。
就算他們能管,也不可能管一輩子。
是以每當葉覺海夫妻倆又虐待孩子時,他們沒辦法每次都出面管,甚至為了避免麻煩,會將門關上,眼不見為淨。
大家生活都難,能幫一時,無法幫一輩子。
唯一會開著門的顧教授家,就成為葉落的避難所。
加上顧教援夫妻倆是文化人,地位擺在那裡,還有顧昀玉這位嫁入豪門的女強人在,葉覺海夫妻倆從來不敢去他們家鬧事。
葉落聽後,驚訝之餘又覺得理所當然。
葉覺海和陳美芳都是從村裡走出來的,據說還是同一個村子,葉覺海的雙親早早就沒了,只剩下一個兄長。陳美芳的孃家倒是有人,但有相當於沒有,陳家都是秉著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不會因為女兒出事,就好心地幫他們養孩子。
“大伯其實人還算不錯,挺老實的,不過大伯母嘛……”
葉落忍不住笑一聲,那位大伯母是個精明的女人,還是個潑辣的,自己家要養三個孩子已經讓她頭疼得要命,再加個被葉覺海夫妻倆寵得像小霸王的小胖子,估計她不會喜歡。
小胖子去了大伯家,不可能像在自己家一樣撒潑,否則大伯母一定會好好教他做人。
“以後小胖子就有得罪受啦。”
看她幸災樂禍的模樣,蘇昀航也跟著笑了,果然惡人要有惡人磨。
葉落很快就將葉家的事拋在腦後。
因為寧家人來了。
依然是甯浩澤夫妻和寧臨海過來,是來找葉落商量讓她回寧家的事。
“家裡已經給你準備了房間,我們打算等你生日時,給你舉辦一個盛大的生日宴會,將你介紹給寧家的親朋好友。”甯浩澤語氣溫煦。
蔣如雪一臉期盼地看著葉落,“落落,和媽媽回家,好嗎?”
寧臨海也是一臉溫和,“妹妹,不管你怎麼選擇,我們都支援你的。”
葉落慢吞吞地看他們片刻,說道:“回去也可以,不過……”Xxs一②
寧家人還未來得及高興,聽到這個不過,心裡就一個咯噔,生怕還有甚麼意外。
“不過甚麼,你儘管說。”甯浩澤溫和地說。
葉落道:“聽說寧家的主宅距離臨水高中很遠,平時我要住在這邊,週六週末再回去吧。”
寧家人自是毫不猶豫地答應。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將你轉到外國語學校,它離老宅很近,雖然是私立學院,但教學質量並不比臨水高中差……”
葉落知道那所外國語學校。
用世人的話來說,那是一所貴族學校,專門給那些有錢有權的人讀的,每年的學費就是一個天文數字,普通人絕對讀不起的那種。當然,它也招收成績不錯的學生,學校還會免學費和生活費。
像安城、寧家的幾個孩子,都在外國語學校,從小學讀到高中。
“不用,臨水高中很好。”葉落說道,“這可是咱們臨市的示範性重點高中,一本率能達到90%呢,外國語學校做不到。”
她很驕傲地說,這是她憑自己考上的學校,她並不覺得臨水高中有甚麼不好。
蔣如雪很捧場地說:“我們落落真聰明。”
可不是,在葉家這樣的環境,仍能保持成績,可見她有多聰明。
寧家人沒有勉強葉落在哪裡讀書,為了讓她住得舒心,他們在碧藍苑也買了一套房給她,就在蘇昀航的隔壁。
這樣自家的孩子就不用租蘇昀航的房子住了。
雖說兩個孩子都表示他們沒甚麼關係,可是這孤男寡女住在一起,多少還是有些嘀咕。
葉落沒意見,這是她的親生父母
,他們有照顧她的義務,她還沒成年,他們要給她的,她為甚麼不要?
目前他們之間還沒甚麼矛盾,且看父母和大哥,也是希望她回家的。
得到她的準話,寧家三人都很高興。
蔣如雪迫不及待地說:“那現在我們就回家吧。”
她想馬上就帶女兒回家,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這已經是她的心病,只要想到這孩子受了那麼多的苦,她恨不得變成老母雞,將她護佑在自己的翅膀下。ノ亅丶說壹②З
“我明天再過去吧。”葉落說道。
寧家人雖然失望,但也沒有勉強她,和她說了會兒話,起身離開。
送走他們,葉落和蘇昀航換了衣服出門,他們約好今天去外面吃火鍋。
“你為甚麼不和他們今天回去?”蘇昀航突然問。
葉落瞥他一眼,“你說呢?”
他輕輕地笑起來,幫她扶正帽子上的白絨球,“我知道,是為了我,是吧?”
“沒有,你別胡說。”她打死不承認。
蘇昀航笑眯眯的,心情愉悅,爾後想到甚麼,說道:“寧家還一個寧臨軒,今天他沒有來,看情況他不太喜歡你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妹妹。”
雖然寧家人不說,但不代表他猜不出來。
蘇昀航的眸色微冷,他沒見過寧臨軒,倒是從安城那裡聽說過不少他的事。據說這位寧家二公子和寧恬沁的感情非常好,又是個沒頭腦的,對於葉落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親生妹妹會是甚麼反應,可想而知。
這次寧家沒帶他過來,便知道他的反應。
葉落不在意地說:“我回寧家又不是為了他,只是想看看它和葉家有甚麼不同。”
不是為了親情,也不是為了錢,單純地只是想對比一下,寧家和葉家會有甚麼不同,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
蘇昀航心頭又泛起細密的疼痛,握住她的手。
“其實我不想你回寧家,寧家不是所有人都歡迎你,我不想你再受到傷害……”
他甚至難以忍受有一個人對她不好,或說甚麼傷害她的話,縱使她可能不會在意,他卻沒法忍受。
葉落拍拍他,“放心吧,誰傷害誰還不一定呢,你以為有人能欺負得了我?”
蘇昀航在她的注視下,很明智地點頭。
只要她不願意,確實沒人能欺負得了她。
“那就行啦,不用操心太多,反正平時我還會回碧藍苑這邊,就週末回去罷了,要是我待得不開心,我就回這邊住。”
多簡單的事兒啊,葉落覺得沒甚麼。
蘇昀航聽罷,沒再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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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寧家過來接她前,蘇昀航再三詢問:“真的不用我陪你一起去嗎?”
“你陪我去甚麼?”葉落好笑地問,“你又不是寧家人,以甚麼身份去?”
蘇昀航開玩笑地道:“以未來女婿的身份去,你覺得可以嗎?”
“想得美!”她不自在地移開臉,“行啦,他們就要過來了,我去寧家住一天,明天就回學校,咱們學校見。”
依然是甯浩澤夫妻和寧臨海來接她,由此可見他們的態度。
寧臨海開車,甯浩澤坐在副駕駛位置,蔣如雪和葉落坐在後座,蔣如雪拉著葉落的手,和她說寧家的事。
“你不要擔心,我們都歡迎你回家。”蔣如雪目光溫柔,“如果在家裡住得不習慣,或者有甚麼,都要告訴我們。我知道,我們以前沒有相處過,現在的感情還不深,不過感情能慢慢地培養出來的……”
這一路上,蔣如雪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
葉落知道她是急於讓自己融入寧家,安靜地傾聽著,沒有打斷她。
一個小時後,車在寧家的別墅前停下。
老宅的管家帶著傭人出來迎接。
甯浩澤父子倆先下車,他們看了一眼門口,沒看到寧臨軒和寧恬沁,寧臨海的眉頭不禁微皺,問道:“臨軒和恬沁呢?”
管家道:“二少爺剛才拉著小姐回房了。”
寧臨海神色微冷,轉頭看到母親和葉落下車,沒有說甚麼。
寧家三人簇擁著葉落進去。
周圍的管家和傭人見狀,便知道寧家幾位當家人的態度,對葉落十分好奇。
他們來到客廳,甯浩澤看了一眼管家,管家很快就將別墅裡幹活的傭人都叫過來,連修剪花木的園藝師和司機都沒拉下。
甯浩澤鄭重地說:“她叫寧葉落,是我和如雪的親生女兒,當年在醫院,她和恬沁抱錯了……”
寧恬沁拉著二哥從房裡出來,走到樓梯口,聽到父親的話,臉色煞白。
寧臨軒冷冷地看著下面的一幕,嘴角露出一個冰冷的笑。
客廳裡,寧家的傭人管家都愣住。
他們雖然察覺到最近寧家的氣氛不太對勁,並沒有多想,沒想到竟然發生這麼狗血的事,寧恬沁竟然不是寧家的女兒,寧家夫妻倆親自將親生女兒帶回來了。
怪不得他們今天如此鄭重地出門,還以為他們是去參加甚麼宴會呢。
寧臨軒終於忍無可忍,拉著寧恬沁下來。
“爸,媽,你們這麼做,有沒有想過恬沁?!”寧臨軒大聲質問。
所有人看向從樓梯走下來的寧臨軒二人,特別是寧恬沁,她的臉色蒼白,單薄削瘦的身體搖搖欲墜,可見打擊不輕。Xxs一②
寧家不少傭人都是看著她長大的,見她這樣子,不免有些心疼。
他們偷偷地窺伺著寧家兩位大家人的表情,見他們雖面露不忍,並不覺得他們這麼做有問題,都有些心寒。
那是他們養了十幾年的女兒,難道就沒有一點感情?
如果寧臨海知道他們的想法,或許會告訴他們,正是因為有感情,所以才沒有將她送走,仍是留她在寧家,願意當成女兒般照顧。
可惜人心都是偏的,只會偏自己熟悉愛護的那個。
他們沒有考慮葉落這真千金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只知道心疼寧恬沁現在的處境,從千金大小姐淪落成不相干的人,瞧這傷心委屈的模樣,真是讓他們這些看著她長大的人心疼死了。
甯浩澤沉沉地道:“我們要怎麼做,不需要你來教我們!臨軒、恬沁,你們難道忘記我先前說過的話?”
寧臨軒梗著脖子,一臉硬氣。
寧恬沁看著父母和大哥,發現他們看自己的眼神雖然也是心疼,卻不會像過去那樣無條件地寵她,讓她傷心又難受。可是她也無法再像過去那樣,肆無忌憚地鬧騰,知道自己不是寧家的女兒後,她不敢了。
她咬了咬唇,小聲地說:“爸,媽,我們剛才只是回房換衣服……”
其實是二哥將她拉回房,二哥說不接受闖入他們家的陌生人,她才是他的妹妹。
二哥的話讓她很開心,也很踏實,可是當看到父母和兄長帶著葉落回來,她還是忍不住傷心難過,還有些說不出的委屈。
為甚麼他們要將葉落帶回來呢?為甚麼她就不是寧家的女兒呢?
甯浩澤神色微稍,“我知道恬沁是好孩子。”
他沒有搭理梗著脖子的二兒子,轉頭對葉落說:“落落,這是你二哥臨軒,這是恬沁。我們到底養了她十幾年,是當女兒養的,我……”
說到最後,甯浩澤的語氣有些艱澀。
外人不知道葉落的情況,他們這些親人是知道的,無法不心疼她。
可是寧恬沁也是養了十幾年的女兒,感情無法割捨,讓他們突然就疏遠她,或者將她送走,實在無法做到。
是以他們先前一直避擴音起寧恬沁,捨不得寧恬沁,又怕葉落介意。
這次帶葉落回來,其實也是想看看她對寧恬沁有甚麼看法。
蔣如雪道:“落落,雖然那對夫妻不好,但恬沁到底是無辜的,她也是好孩子……”
在作父母的眼裡,孩子都是好孩子,就算因葉覺海夫妻,讓她面對寧恬沁時有了些疙瘩,但很快就在十幾年的感情中消除。
所有人都看著葉落。
特別是寧恬沁,她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生怕葉落不喜歡自己,這時候覺得虧欠葉落的父母一定會偏向葉落。
雖然二哥喜歡自己,可二哥在這個家是最沒有決定權的。
葉落打量寧恬沁,說道:“你長得真像陳美芳,遺傳果然驚人。”
寧家人神色有些怪怪的,只有寧恬沁,只覺得難堪之極。
她最恨的就是自己長得像陳美芳,如果不像陳美芳,至少真相不會這麼快被發現——她雖然知道自己這麼想無濟於事,可仍是忍不住偶爾這樣想,以至連對自己的長相也十分不喜。
葉落繼續說:“我還記得,上次我在商場打工,你對我說,學生還是專心讀書比較好,我挺認同的。”
寧恬沁:“……”
“沒想到呢,轉眼咱們就在這裡見面,看來以後我能專心地好好讀書了,你說是嗎?”
這一字字、一句句,都是誅心之言。
寧恬沁臉色越發的蒼白,明白這人不好惹。
她明明沒有說甚麼,但每一句彷彿都在諷刺,諷刺自己當時的裝模作樣,諷刺自己當時的優越感,更諷刺自己在她面前哪裡來的優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