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勺一勺喂乾淨龍飯,應桃被龍拽著衣角,回到之前搭的小窩裡打盹兒。
他目光低柔地垂下,看著龍腦袋枕在自己膝頭,紅髮蓬鬆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外面光線太亮,敖凜把小薄毯拉到頭頂罩住,要弄暗一點才好入睡。
折騰了一整晚,他一個哈欠接一個的打,迷迷糊糊閉上眼之前,忽然睜開眼睛,一把抓住應桃的手腕。
“等下!你還沒跟我掏實話呢。”
要不然他的尾巴豈不是白腫了。
應桃倒是沒再推脫,而是沉吟片刻,隔著小毯子摸了摸下面的龍角,用哄睡般溫柔的口吻說:“那我給你講一講小火苗故事的結局吧。”
敖凜側過身,從毯子邊緣掀開一條縫,碧眼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應桃眼底卻沉澱起絮絮的暗色,緩緩道來:
“旅人帶著小火苗,在雪原上獨自生活了許多年,直到他們碰到一場無窮無盡的暴風雨——”
這場暴風雪比往年都強,如果旅人不去阻止,就會壓死整片大地的人。
然而,附近的村民們用石頭砸他,用弓箭射他,憤怒地指責他帶來了災禍,並命令他去消減。
他去了,小火苗很憤怒:“為甚麼沒有其他人來幫旅人?難道旅人欠你們的嗎?”
村民們覺得理所應當:“誰讓他不肯加入村子。要做自由人,就得付出相應的代價。”
小火苗知道,旅人痛恨被約束。
所以他寧願在村子間遊蕩,冰天雪地,食不果腹,也不肯成為他們為之炫耀的走狗。
“死也要死得乾乾淨淨。”旅人無數次這麼教育小火苗。
小火苗也跟著旅人去阻擋風雪了。
茫茫大雪覆蓋的地方,下面是累累白骨。無數人想脫離村子走出來,最終只能倒在這裡,成為一截僵硬的土壤。
沒有太陽,沒有柴火,面對肆虐的暴風雪,唯一對抗它的辦法是:選一個人,吃下一望無際的雪,用熱乎乎的胃去融化。
小火苗不敢置信地喊著:“這是誰想出來的歪點子,如果只有你一個人去吃雪,你會凍僵死掉的!”
是啊……如果大家能集體站出來,一人一口,危難很快就解決了。
可是誰也不想踏出村子,被風雪割傷了臉。
他們都是有家的人,不像旅人,孑然一身,死了就死了。
小火苗團在旅人的心臟上,哭得火光搖曳。
“為甚麼大家要這麼自私……”
“你們整天罵旅人是大壞蛋,大惡人,用斧子和鐮刀傷害他,到頭來卻讓他去償還你們招來的禍難。
“真諷刺啊,一個個在外面慈祥和善,動不動就是滿口的大慈大悲,大善大德。
“現在卻把村子大門鎖起來,隔著柵欄,高高在上事不關己地看著生靈塗炭,大地覆滅。
“美其名曰:神不可以插手人間的事。”
這個世界,從來不乏毫無根據的汙名。所謂替天行道的蕩妖大會,也不過是既得利益者打著道德的偽善幌子,舉辦的一場狩獵狂歡。
很不幸,旅人成為了犧牲品。
聽著小火苗憤慨的控訴,旅人用凍僵的手臂圈緊它:“沒關係,是我自願的。”
旅人沒有告訴它,自己原本就快要死了。
想想也是,哪有人能磕磕絆絆活幾千年,一點磨損也沒有呢?
旅途中無數的苦難早就掏空了旅人的身體,他也想活下去,可是血孽如附骨之蛆,日復一日地蠶食著他的軀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快撐不下去了……w.
可是,他的小火苗還沒有長大。
它還是那麼小小的一團,暖呼呼的小東西,會在他憂鬱的時候唱著歌兒,會努力燃燒為他枯竭的身體帶來一絲絲奢侈的暖意。
旅人一次次在噩夢中驚醒,每每想到自己死後,小火苗被村民分吃的悲慘結局,都心慌到血液倒流。
“我必須安排好後事,給小火苗找一個幸福的歸處,讓他健康長大。”
所剩時間不多了,旅人開始籌備自己的計劃。
可是他不知道,小火苗為了救他,瞞著他去到很多人家裡,幫人點柴,幫人照亮屋子,看守燈塔
,每做完每一件事都只有一個要求:“求求你了,幫幫旅人吧。”
小火苗收集到一些力量,變成一簇熊熊大火,他把雪原燒融化了一部分,卻差點毀掉了自己。
旅人把小火苗撿了回來。
他心頭震顫地發現,小火苗騙了他。
每個人生來都有一隻小火苗,是假的。
小火苗會燃燒,也是假的。
就連小火苗,本來也不是火……
一場大雨澆滅了它,旅人看到了它的真實模樣。
真傻啊。
是一根小樹杈子,
用火點燃了自己,來溫暖他。
曾經,第一次在他面前燃燒的木頭,也不是撿來的,而是它的一根枝丫。
多麼傻的小樹丫。
應桃說到這裡,靜美如神像的臉上緩緩劃過一道淚跡。
他的神情依舊平靜,恍如雪崩前的安寧,“你這條小傻龍,甚麼都不懂,卻當著整個天庭的面,站出來大喊,要陪我同生共死。”
發顫的掌心撫過敖凜的額頭,被一把攥住,拉到毯子下面親了親手背。
龍在安撫他。
應桃露出一點慘然的笑,“上次你當著我的面吃掉那一縷禍難,我簡直氣瘋了。我費盡力氣養出乾乾淨淨的一條龍,竟然敢碰那種骯髒玩意,就別怪我把你栓起來打你屁股。”
禍難,其實就是小故事裡無處不在的冰雪。
檮杌在滾滾紅塵中行走,以殺止殺,四處撲滅肆虐的禍難,抓捕入魔的妖怪。
就是憑著這身本事,他才得以在妖界頂端站穩腳跟,不受任何一方牽制。
但人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
髒東西碰久了,少不得會被汙染。
“一百多年前,神州遭到外來妖物大舉入侵,整個人間變成了活煉獄,百姓飢餓到甚至不顧倫理,互相易子而食。”
白茫茫大地上是累積成山的屍骨。
檮杌穿梭在亂世中,以暴制暴,試圖用暴虐的方法來修正秩序,給人間大洗牌,以免再出現人吃人的慘狀。
檮杌手上沾了很多血,吸收了亂世的混亂氣息,整個人渾身都是血孽氣息,煞氣沖天。
他灰髮紅衣,面色蒼白,一盞紅唇彷彿被血染成,豔麗無比,袍子邊緣在正在滴血——
妖物們的血。
很快,三界傳開了:檮杌又出世了!一定是他引來的災禍!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不論怎麼解釋,眾仙都充耳不聞固執己見。
誰讓你檮杌是兇獸,還不願意皈依天庭?
不是你惹的事,還能是誰?
他們打算殺了檮杌祭天,卻在大會上為了誰能分得這筆大功德,可笑得打起來了。
“誰能取檮杌首級,誰就能獲得運道五千年功德獎勵!”w.
“老朽必當竭力一試!青淵請求出戰。”
“老頭子滾開,倚老賣老吃了多少紅利還不知道滿足?依我看,檮杌這塊肥肉得平均分給我們平日護庭有功的武職,這才算公允。”
“誒,照你這麼說,我們也是清水衙門,也得分一部分功德。”
“月老殿算哪門子的清水衙門?我們廣寒宮才是。”
檮杌森冷孤僻地站在一隅,面對這群爭得面紅耳赤的神仙,勾起諷刺的嘴角。
“既然你們分贓沒分好,我便先回去了。”
有人想出來攔他,可誰又能輕易攔得住他。
檮杌回到被層層竹林圍裹的洞府,一推門,他的小龍在熬湯。
龍回頭朝他羞澀地笑了笑,渾身散發著讓他鼻尖發癢的血腥氣,“你回來得好晚。我跟西王母求過了,她脾氣雖然壞,但人還挺好的。以後我每天去她那裡拉八個小時車子,她就答應力排眾議保下你啦。”
西王母根本不可能有那麼好心。
聽著這套謊言,檮杌一言不發地走進屋裡,獨留小龍身體僵硬地站著。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老妖精對他越來越冷淡,最近連話也不說了,好像在有意疏遠他。
龍搖搖頭,說服自己撇除雜念,端了一海碗濃濃的肉湯過去。
“……我好不容易下廚,能不能給我個面子,喝乾淨?”
或許是龍的語氣太卑微,檮杌猶豫了下,端起來一飲而盡。
舌尖泛起奶油般
滋潤的肉香,是世間極致的美味,等他細細品出那股熟悉的味道來自於哪條龍時,手一鬆,碗砸在地上落個粉碎。
龍心虛著眼神躲閃,開始規劃逃跑路線。
檮杌站起來,兇狠地踹翻桌子,伸手一把抓住龍的脖子按在地上,氣息沉重地去摸他的龍角——
小角沒有了,只剩下連線頭皮的兩處角根,光禿禿,溼漉漉地塗著止血藥,很不像個樣子。
“你就非要惹我生氣。”
那一天,他失去神志,把龍囚禁在水牢裡折騰了七天七夜。
斷了角的龍,哪還有活路和未來?
龍好幾次昏死過去,每次醒來卻都是一聲不吭往他懷裡鑽。
趕也趕不走的光禿樹叉子。
傻得可憐,還在安慰他:“好嘛,跟你說實話……我還找西王母賒了兩千年壽命,都加到你頭上了,這下你可甩不脫我這條狗皮膏藥龍咯。”
檮杌的後牙槽都要咬碎:“你賒的命,怎麼還?”
“已經從我的生死簿上扣掉了,他們動作還挺快的,嘿嘿。”龍大大方方地承認,又小聲說:w.
“你別在意,是我想還您的恩情。”
檮杌冷冰冰說:“我不用你還。”
龍只好換了種說法:“可我喜歡你。”
“我不……”檮杌頓住了,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那麼傷龍心的話。
他割掉積攢幾千年的長髮,通通喂進龍的嘴裡,看著龍角慢慢長出來。
又設計讓龍親手捅了自己一刀。累世的功德,全數送給龍,也不枉他在世上活一遭。
最後捂著心血肆流的胸口,在整個三介面前演了一場毫無破綻的戲。
龍已經被他強行灌下孟婆湯,竟然還在抵抗力量,拼命想保留這段記憶。
龍雙手沾滿他的血,容顏宛若癲狂,朝血紅的天邊嘶喊著說:“我絕對不會原諒你……你騙我……檮杌,我死也要跟你死一起,我跟你同歸於盡!”
說罷,形銷骨立的少年化作一條金鱗紅身的長龍,抱著他血液流盡的屍身墜落無間地獄。
肆虐人間的禍難都被檮杌通通吃下,隨著屍體封印在三途川河邊,永世不得超生。
從此,山河安定,人間休養生息,新的時代又在悄然醞釀中。
之後,觀世音按照檮杌生前的安排,把小龍從地獄裡帶出來,就近在沸海龍王廟安置下。
敖凜滿臉麻木,即便努力抵抗,孟婆湯依舊在迅速蠶食著他的記憶。
他記性一日不如一日,便趁著最後關頭,把檮杌住處的東西搬過來看守,像一根熄滅的小樹叉,用枝頭的灰燼,在廟裡後殿的牆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寫的不是悼詞,而是婚書。
【今世有緣,好事多磨;兩情相悅,終身磨合;孤零白骨,枕我熱席;無怨無悔,謹定此約……】
他成了深居簡出的看廟人,守著檮杌的頭髮灰,渾渾噩噩過了三十年。
明明是個年輕人,卻神色疲老,如同行將就木。
誰也不知道沸海龍王廟裡住著一條真的龍。
經常路過來歇腳的小道士也不知道。
某天大雨,後殿轟隆隆坍塌,倒成一地支離破碎的瓦片,婚書碎成了粉渣,撿也撿不起來。
雨水在臉上肆意橫流,他抬起消瘦的下巴,努力想要記起點甚麼,卻被一陣劇烈的頭痛打斷了。
他隱約感覺,自己曾經是有一段好姻緣的。
“看來老天也不看好這段鬼姻緣。”
他彎起唇角,神經質地笑了笑。
看廟人把剩下的瓶瓶罐罐託付給姓胡的淨明派小道士,捏碎自己的龍珠,撒在廟中的古井裡,讓它代替自己鎮守濱南今後的風風雨雨。
小道士惶惶然地昂起頭問:“您要出去遠行嗎?”
看廟人的身體晃了晃,不自然地攏起自己的長髮,卻驟然想起已經沒有人能接過這雙手,替自己紮起碎髮了。
他轉身時,隨手摸了摸小道士的頭頂,一聲枯嘆:
“我去找我忘記的歸宿。”
七十年後,胡心悅從地下室搬出一隻罐子,對神采飛揚的敖凜說:
“這是我爺爺替龍王廟的守廟人存著的東西,您看看認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