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玉米神的指認,他們從玉米地裡刨出滿是焦土的玉皇塑像。
應桃放的那把大火顯然不是普通火焰,黃銅描金的彩繪塑像燒化一截,變得脖子不是脖子,腦袋不是腦袋,肯定得回爐重造了。
他們將事情上報給特管部,那邊依舊用一句“請等待處理”搪塞回來。
最後還是張至塗和應桃拍板,決定先把玉米神關押在虛光觀裡,等敖凜這邊和南美妖界傳送公文,商討一下是引渡還是判刑,再行決議。
玉米神愣愣的,神色古怪地嘀咕:“在夏國當神仙真好,坐在天上都不用管事。”
方道長聽出他在內涵玉帝,便解釋道:“昊天上帝手下有文人武將各司其職,不用勞駕尊身。”
玉米神搖頭嘆氣,“也太不接地氣了,難怪有人打著他的幌子行騙……話說,我貸款的那一千萬還能要回來不?”
四捨五入他也算本案最大受害者呢。
面對玉米神充滿希冀的目光,方道長加油鼓勁道:“相信人民警察。”
……
這幾天的蛋卷變得很不對勁。
確切來說,是意識上躲躲閃閃,身體上患得患失,粘人程度以幾何倍數突增。
從虛光觀回來的當晚,敖凜就悶聲不吭把東西搬到了應桃家,還把外賣和快遞地址全都改過來,一副要同居的樣子。
他白天去龍王廟上班,傍晚掐著秒錶下班,愣是一秒都不肯多待,像脫手的煙花“噌”得衝進人群大潮裡,十分鐘內完成奔襲、進小區、上樓、開門等一系列動作。
最後扒在門框邊,兩隻龍角緩慢伸出來,露出半隻綠眼睛,神情凝重地,盯——
可不巧,今天觀世音上門來找應桃,一回頭就看到那副“長著茸角”的門框。
觀世音笑眯起細長柔美的眼,“小蛋卷心情不好嗎,過來給我抱抱。”
一副和善好叔叔的表情。
龍立馬縮回去,呼吸慌亂了幾下,一頭鑽進浴室把門關得震天響。
觀世音轉過來,依舊笑盈盈的:“你倆吵架了?”
應桃將簽好的材料重新裝回牛皮紙袋,遞過去,思考了下用詞:“他在……護食。”
“護甚麼食?”
“護我。”
觀世音直呼看不懂,“你還用護?”
“可能是快到夏天,龍胃口大了,想儲存糧食,所以你拿上東西可以走了,不要耽誤我餵養。”應桃順帶找藉口送客。
觀世音出去後還在琢磨,不對啊,儲存糧食不應該是冬天才幹的事嗎……又敷衍我!
這兩天,龍一直不怎麼說話。心裡揣著事,走到哪裡都魂不守舍。.
應桃晚上牽著他去小吃街喝豆腐腦,龍抱著腿坐在小板凳上愣愣發怔,被攤子上掛起的燈泡一照,眼底空蕩蕩的,不見一點神采。
應桃戳了戳他的腦門,無奈道:“該回魂了,要不然豆腐腦要涼了。”
敖凜這才如夢初醒一般,端起碗把臉遮住,喉結滾動,小口小口地努力吞嚥,彷彿喝下去的不是豆腐腦,而是苦澀難忍的孟婆湯。
“唔……”擱下碗,龍
抬起手臂擦了下臉,揚起一點笑:“好鹹。”
應桃見他下眼瞼有點紅,慢慢說:“你剛要的是甜的。”w.
“……哦,我忘了嘛。”敖凜掩飾性地低下頭,跑過去找老闆付錢。
只是隔著四張桌子分開那麼三四十秒,龍已經回頭望了他五六次。
唯恐他原地消失似的。
應桃拿好手機,主動跨過距離走到他身邊。龍緊繃的後頸線條緩緩變得鬆弛,往左挪一點,又往左跨一小步,飛快地挎住應桃胳膊,小聲說:“走,回家了。”
龍難得這麼乖軟,反而叫應桃內心不忍,掏出錢包問:“有沒有其他想吃的,買一些回去給你當宵夜。”
“沒有、沒有,快走。”敖凜拉著他要回去。
熙攘的人群流水般從他倆身前分開,再到身後融合相聚。路過的行人朝他們奇妙的髮色投去或好奇或不解的目光,直到被一滴涼意砸中,各自摸摸鼻子,自言自語:“怎麼最近總是滴答小雨。”
身旁人說:“你不知道,半夜下得更大呢。”
“只要別白天下就好,否則又得花錢洗車。”
敖凜聽著身後不遠處傳來的對話,猛掐自己手心。
應桃抬頭望了望天色,深藍天幕的邊緣泛起一抹暗紅,一場積蓄的大雨躲在厚重的雲後,將下不下,水汽飽脹得已經快到臨界點,彷彿只差臨門一腳,就要奪眶而出。
他不經意提起,像是在檢查功課:“行雲布雨令,你掌握得怎麼樣了?”
敖凜動了動乾燥的嘴唇,回答得有些生怯,“……不太熟練。”
何止是不太熟練,簡直到了糟糕的地步。
身為水系龍,原本對水元素的掌控和親密就很高,再去參悟“行雲布雨令”,沒過半天便達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下雨打雷,隨心所欲”的層次。
接著就完蛋了。
他只要一對上老妖精溫柔的目光,就心疼得想哭,一流淚,方圓三十公里立馬嘩嘩跟著下雨,比人工降雨還神速。
敖凜深吸一口氣,強行把小淚珠憋回去。
不行啊……我現在不能哭,大家出門都沒帶傘,會被雨淋到回家生病的。
忍住,一定要忍住。
忍到半夜沒人,大家都進被窩睡香香再哭。
而且……而且也不能讓老妖精淋雨,他都那麼慘了,我不能再欺負他,嗚哇……
敖凜一把將應桃拉進樓道里,身體抵上去,昂起的脖頸線條隨時會崩斷一般,懇求道:“親、親我一口,給我點甜頭……”
老妖精的安撫是靈丹妙藥,吃一點,能抵抗負面情緒。
輕柔的吻落在他的臉頰、鼻尖,在嘴角清淺地印了下,淺嘗輒止。
老妖精在公共場合一向尊重他,頭頂有監控,不會做出讓他表情失態的事。敖凜默默抿著唇,除了甜豆腐腦的紅糖味,還有一股應桃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就是太淡了,讓他有些失落。
“好吃……就是太少了。”
龍喃喃自語,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得把食品供應商捆起來,讓他哪兒
也不許去,簽署獨家專供,杜絕任何代理。
他把兇獸的毛毛踩軟,在香噴噴又暖和的肚腹下面搭了個窩,舒服極了,按理說應該能躺進去秒睡。
一等到應桃關燈,他卻睜開綠幽幽的眼睛,探照燈似的到處逡巡,生怕再有甚麼玉米饅頭高粱神來監視他們。
聽著應桃逐漸歸於低緩的呼吸聲,敖凜也屏住呼吸,長腿夾著獸腰,趴在兇獸彎弓似的脊背上,一寸一寸撥毛見肉,按照區域在心裡標記。
1號區域,沒有傷;2號區域,也沒有……Xxs一②
這傢伙的長毛好軟啊,偷偷薅一點,以後上班拿出來搓個桃球……
後脊這裡都能摸到骨頭,硬邦邦的,睡在地上不硌嗎?
毯子下悄無聲息滑出一條小紅龍,努力在兇獸肚子和鋪蓋之間刨出一點縫隙,把自己當成繩子,穿過去,小心調整位置,讓柔韌的龍肉墊在老妖精突出的肩胛骨下面,替應桃承受夜晚的寒涼。
最後,小紅龍咬住毯子一角,扯過來蓋住纏在一起的兩大隻。
龍角撐起的那一塊絨毯裡,謹慎又小心地洩露出一聲哽咽。
“我是壞龍……”
“你壞在哪了?說來我幫你分析分析。”黑暗中冷不丁響起一道嘆息。
“……!!”
應桃掀開毯子,發現自己早已被五花大綁。
小雨啪嗒啪嗒打在窗沿上,有愈演愈烈的趨勢。龍腦袋像小鴕鳥一樣深深埋在他的毛毛裡,死活不肯抬頭,天光隱隱約約透過來,映在龍閃著偏光的珊瑚紅色鱗片上,越看越像……
纏在他身上的一條聖誕燈帶。
加上嫩茸茸的龍角。
嗯,更像馴鹿版燈帶了,還帶自發熱效果。
“我的背毛縫隙怎麼溼了?”犬獸把流線型的長嘴搭在龍脊背,抬起眉弓朝旁一瞥,蜿蜒起伏的蛋卷已經緊張到開始打結。
“……是、是我做夢淌的口水。我給你弄乾淨。”龍慌里慌張用腹部去蹭,卻越蹭範圍越大,毛毛越溼,東倒西歪溼透一大片。
時不時有新的小水珠滴答砸進毛絨叢裡,犬獸的腹部跟著一縮,按著爪子坐起來。
轉眼間,人類細膩溫燙的面板貼上龍鱗,應桃從身下拽出一條淚漣漣的小紅龍,塞到懷裡摁住,低頭啄一小口。
那一瞬間,敖凜覺得窩心得難受。
對我這麼好乾嘛,應該把我綁起來剔龍肉吃掉啊!
最好骨頭都放進高壓鍋裡,熬一鍋濃濃的龍骨壯骨湯,給老妖精補補骨質疏鬆……總之,總之應該想盡辦法報復我,再不濟,罵我一頓也好啊。
太過分了……
對我好得太過分了……
“你怎麼——”酸苦的情緒衝出嗓子,又戛然而止,龍用爪爪揉著眼睛,控制氣息,不斷說著:“不要鬧……不要鬧,好好說……”
“我沒有鬧。”應桃在他尾巴根隱秘處摳一小下,長髮青年便掉坐在他面前。
“我不是說你……我是在訓我自己,”龍淚眼朦朧地抽搭著,抬起眼睛,視線卻很堅定:”訓成一條好龍,就能來哄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