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類低階的挑釁,應桃一般不予理會。
然而他在敖凜那裡的公開身份,的確只是個實習生,這一點無法反駁。
應桃:“嗯,我會轉正的。”
敖凜聽了,心裡莫名不是滋味。
埃文爽快地笑了出來,“那今後也麻煩你照顧凜了。”
他在“照顧”這個詞上重重咬字,以示強調,彷彿暗示應桃僅僅是個生活助理,或者更通俗一點說——男保姆。
“你夾槍帶棍的噁心誰呢?我壓根不認識你。”敖凜忍無可忍。
他性情敏感,看不慣埃文那副話裡有話的樣子,頓時就覺得對方在欺負老實人阿桃。
“沒關係,我可以從現在開始自薦。”埃文向他優雅鞠躬行禮,姿態放得很低,“凜,很高興認識你。我是埃文.加利西亞,歐羅霸西方龍族的下一任預備族長,純血黃金迅猛龍,和你門當戶對。我仰慕你已久,是真心想和你結緣。”
敖凜架起胳膊,冷漠道:“那你的真心還真不值錢。沒見過想追我還要我大老遠跑來的。”
看看他家阿桃師傅,都是自己帶著老年機摸索著地圖找上門的。
甚麼叫誠意?
這才是誠意。
埃文置之一笑,似乎對他的脾性早有詳細瞭解,並不意外,反而熱情邀請眾人進入他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還喊來助理泡茶。
敖凜平淡道:“茶就不必了,先把我們和方道長的款項結清。”
方道長也連忙說:“對,我急著買票回去,道觀那邊還有法事。”
不想埃文一愣,轉頭問副館長:“敖大使是我邀請來參加捐贈會的,還有甚麼款項沒結?”
副館長暗叫一聲糟糕!他就說怎麼突然殺出來兩個新人,這下壞了,實際花費比預算加倍,館長又要大發雷霆。
沒辦法,他只好把前因後果敘述一遍,又特別強調敖凜是米勒神父的朋友,意指他們說不定和教會有關係,最好不要拖欠工資。
埃文聽後,意外地瞧著敖凜,逐漸展露出欣賞:“不愧是凜,一來就替我解決了心頭之患。”
聽到那聲親暱過頭的“凜”,應桃薄薄的眼皮動了動。
敖凜翻了個白眼:“想感謝我就拿出實際行動來,多打錢知道不?”
埃文為了給他留下好印象,答應得還算爽快,只是轉錢時,眉目間有些不著痕跡的不情願。
之前和副館長談好的價錢是30萬,敖凜確認收到轉賬訊息後,又說:“還有你要捐贈給我們夏國的傳國玉璽,也一併拿來吧。”
埃文早有準備,正經道:“邀請函上寫的交付時間是今晚的捐贈會,舉辦地址在我的大宅宴會廳。”
敖凜直覺他沒安好心,別到時候一去看只有他們兩個人,設了埋伏偷襲龍。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敖凜可是把老一輩人類的話刻煙吸肺的。
“不去,你愛給不給。”只要態度夠不屑,就拿捏不了他。
埃文面露為難,似乎被敖凜的不信任傷到了,“傳國玉璽是我個人藏品,存放在宅邸的地下室裡,現在一時半會的確送不過來。”
敖凜勉強讓步道:“那我晚上去你家門口,你拿出來給我。”
埃文:“……好。”他這個贈予方,還真是一點主動權也沒。
不過,他就喜歡脾性執拗又有東方風情的夏國龍,有個性。
比那些只會奉承他的軟綿綿小明星,更能激起他的征服欲!
特別是那頭長髮,很適合從後面一把攥住,享受悠長吃痛的龍吟。東方人細膩柔白的面板,用小鞭子一下一下抽在上面,泛起的粉紅,一定和紅龍的顏色相得益彰……
縱使腦內顛山倒海,埃文面上一片光輝正直,“不如我們加個聯絡方式,這樣以後再有甚麼需要捐贈的,我也可以隨時聯絡你們。”
他進退有度,看起來態度相當友善。
敖凜卻直接站起來,多一句話都懶得說:“不加,漂流瓶聯絡吧。”
埃文送他們到門口時,目光裡多了一份疼惜,誠懇對敖凜道:“我知道你和檮杌的往事。其實,我只是希望你能拋棄沉重的過去,和檮杌解綁,嘗試一下新東西。不過選擇權始終掌握在你手裡,凜。”
新東西……
應桃身形微微顫了下。
確實,他從來沒考慮過小凜的意見,只是一味地先入為主,覺得小凜會喜歡自己。
殊不知,當年漫長悠久的養龍日子讓他佔盡了先機,小凜當時,確實沒有其他選擇的餘地……
敖凜拽了拽應桃,生硬地說:“走了。”
埃文短短几番言辭,讓兩隻妖怪同時不舒服起來。
出了博物館,他們又碰見了米勒神父。
米勒特意在出口等他們,說是想學學金元寶紙錢是怎麼疊的,回頭給別人清除陰氣時也可以用這種高階有效的法子。
敖凜奇怪道:“你們教會不是明令不許學異端法術嗎?”
米勒回答得輕描淡寫:“我的汙點不少,不在意這一個兩個的。”
敖凜:“啊,這話好耳熟。”
米勒:“?”
敖凜嘻嘻笑了下:“我前任也說過類似的話。”
米勒壓低嗓子:“你在現任面前提前任啊……”
敖凜扭頭一看應桃,對方正在神遊天外,他聳聳肩道:“沒事,他很大度的。”
應桃抽回神識,忽然問米勒道:“黃金迅猛龍能用高壓鍋燉爛嗎?”
米勒:“……確實‘大度’。”
為了讓米勒能反覆練習疊元寶,敖凜隨便找了張廣告紙,錄下摺疊步驟的小影片。
作為交換,敖凜也拿出在博物館買的魔法書,興致勃勃問:“你幫我看看這裡面哪個是真的?”
米勒:“……這裡面召喚惡魔的陣法都要配合人殉。”
敖凜懊惱道:“這麼耗費啊,我上哪找人去。有沒有便利一點的?”
米勒:“盤子上的天使陣倒是不用放犧牲,不過召喚機率無限接近於零。”
敖凜:“為啥?”
米勒輕闔眼眸,陽光透過翹密的金色睫毛,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澄影,“靈氣不足,天使就算滯留人間,也發揮不出實力。”
敖凜點點頭:“懂了。”
龍王廟靈氣足,他回家召喚不就得了?
和米勒神父告別後,敖凜和應桃順著博物館外的景觀大道緩緩走過去。
樹影婆娑,花團錦簇,趁著春光來散心的人不少。
但一時間,誰也沒先開口說話。
敖凜越走越慢,腳步頓了下,沒忍住“嘶”得痛了聲。
這一聲,狠狠撥動了應桃的神經。
應桃馬上回身,敏銳發現他踮起右腳掌,似乎在避開痛處,“鞋脫掉我看看。”
敖凜不太自在,向後退了半步,“沒事……我襪子爛了,腳後跟磨破一點皮。”
“襪子壞了為甚麼不丟?”應桃嘆著氣問。
“因為是你買的啊。”敖凜想都沒想就答。
“我買的……”應桃嗓子被堵住了一般,再出聲時,就不那麼順暢了,“我買的,壞了,舊了,也應該扔掉買新的。”
敖凜:“可這雙我穿慣了,不想換。”
簡簡單單又理直氣壯,讓人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那你脫下來,我給你補好,很快的。”應桃不自覺放輕聲音。
敖凜:“哦好。”
路邊來來往往都是人,有遛狗的,推嬰兒車帶孩子的,更多的是閒逛的朋友或情侶。
幾乎每個人經過長椅時,都會忍不住瞟一眼那兩個年輕人。
應桃目不斜視,脫下敖凜的襪子,搭在自己大腿上,再去看他腳後跟的傷口。
擦一點表皮,不算甚麼,更何況這是一條龍,如果再不去醫院的話……就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痊癒了!
而應桃卻如臨大敵,冷著臉拿出一大疊創可貼。
敖凜趕忙叫停:“我自己貼,自己貼!”
這麼多人看著呢,太奇怪了。
他有點後悔答應補襪子,可附近都是藝術館和餐館,他的衣物在酒店,想買想換都不方便。
敖凜迅速奪了應桃的創可貼,那隻手僵在了半空,半晌,才默默縮回去。
像被奪走了賴以生存的權利。
“另一隻襪子也脫給我吧。”應桃垂著眸,叫人看不清他眼裡情緒。
敖凜:“那隻沒破啊。”
應桃:“我檢查一下,比較穩妥。”
說得確實有道理,但總感覺哪裡不對。
敖凜猶疑地褪下左腳襪子,應桃接過去後,又拿起他的運動鞋,在兩隻的後跟都細緻塞上平整的紙巾,當做緩衝墊。
應桃從帆布袋裡拿出錢,塞給敖凜,指了下街對面的冷飲店:“去吃冰淇淋吧,明天就回國了,再不吃沒機會了。”
敖凜坐在長椅上,鐵質的椅面一道一道,又冷又硌人,著實坐得不舒服。他糾結著不肯走,想說自己不應該吃獨食,可龍哪有違抗天性的,糾結來糾結去,最後說出口的是……
“你要甚麼口味的?”
他還是沒說,你陪著我去。
那樣會顯得太粘人了。
應桃說:“草莓吧。”
敖凜覺得他是隨口說的。
光腳穿好鞋子,剛走出兩步,應桃叫住了他:“你過來。”
敖凜蹙著眉又回來,“怎麼了?”
應桃甚麼也沒說,深深彎下腰,手指頭在鞋後跟塞了塞,把冒出一點的衛生紙戳深,戳到看不見為止,才直起身子,眼波很是溫柔:“這樣就沒人發現了。”
有那麼一瞬間,敖凜像被那根手指擦起了火,從頭到腳“騰”得燒紅了。
“我,我去了。”他僵硬地走開,不敢回頭,覺得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
剛才應桃的動作,好像小孩子買鞋時,家長用手指頭試大小。
但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敖凜走到街角冰淇淋店前,不由自主低下頭瞧著自己的雙腳,再看看別人的鞋子。他發現——
如果只穿一隻襪子,就會顯得奇怪。
如果沒有紙墊著,會走路磨腳。
如果和縫襪子的男人坐在街邊,會被很多人側目而視。
他想到的,和沒有意識到的,對方都仔細考慮到了。
那雙滾燙的手,捧起他侷促隱蔽的自尊心,包容地抱在懷裡揉軟了。
——這樣就沒人發現了。
小凜,就不會跟著我一起丟臉。
敖凜瞬間轉過身,呼吸都急促了,視線劇烈晃動著找尋應桃的身影。
遠遠的能看見,男人坐在樹蔭下,躬著腰,對著光,串起針線,拿起他破洞的襪子。
小熊圖案的,紅襪子,腳底印著金色的“踩小人”三個字,是應桃說怕他流年不利,一定要他穿著。
奇怪又固執的迷信。
敖凜穿襪子很費,那一雙算堅持比較長的,腳底板磨得起球,看著很不像樣。
可是應桃一點都不在乎,把襪子翻到裡面,捏住破洞口,縫起細膩的針腳。
一針又一針,捋起線時,也把敖凜的心,酸酸地縫進去。
情人,是不會願意丟棄尊嚴替你補襪子的。
只有家人才會這樣。
他多麼愛你……磨腳的步子,多一步都不捨得讓你走,別人異樣的眼光,多一道都不肯讓你承受,過度惶恐,滿到要溢位來的保護欲,卻小心翼翼藏著掖著,害怕嚇到你。
敖凜抹了下模糊的眼睛,動作快過大腦,衝回去找他。
快到跟前時,有路人不懷好心,故意停下來諷刺應桃:“如果無家可歸,可以去收容所。”
應桃笑了笑,正要說話,卻聽到背後傳來一道壓抑的哽咽:
“他有家的,他是我家的……我的……”
敖凜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肩頭顫動,用手臂遮住臉。
應桃趕緊將他牽過來,輕聲哄著,怕戳他淚點,沒有問他為甚麼難過,只是轉移話題道:“冰淇淋好吃嗎?”
敖凜一雙胳膊環住他的頸項,臉埋進他肩頭,“我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呢?”應桃輕輕說。
“我沒吃……你陪我去吃。”敖凜抽噎了下,想強行止住,後又徹底放任,流著淚近乎自暴自棄地說:“我就是粘人精,很不好養,只給你養。”
“你不是粘人精,你是我有理取鬧樹杈子精。”應桃柔和笑道。
敖凜偷偷擰他一下腰,又嗔又委屈:“你以後別跟別人說你是實習生了,只有我能欺負你。”
應桃:“唉……”
“你嘆甚麼氣,轉正不好嗎?”
“我想親你,但在大街上,你又臉皮薄……”
敖凜怒道:“你管我那麼多幹嘛!想幹就幹啊,各憑本事!”
跟小凜在一起,真的很危險。
一不小心就能釋放出兇獸心底最深層的惡欲。
應桃攬過他的腰,音尾挑起:“只親十秒鐘,讓我解個饞。”
敖凜:“?為甚麼是十秒——”
話音未落,應桃眉目冷冽,左手快速捏起十四道分複雜分決,一股玄妙冰冷的晦澀感霎時散漫開,白日顛倒,黑夜落下,整片街道陷入一片黑暗中。
敖凜卻被裹在熾熱的啃吻裡,舒展身體熱烈回應,心底的焦灼輕輕觸地。
十秒鐘一到,光線重新回到這條街上。
行人們都以為是自己頭暈眼花了一陣,並未在意。
為了掩飾羞怯,敖凜開始沒話找話:“你這是甚麼咒,還挺好用?”
要是白天睡覺時弄一個,肯定能增進睡眠質量,再也不怕睡懶覺被太陽照醒了。
“八荒閻羅大墜獄咒。我吻你時容易道心不穩,最多堅持十秒。”
“堅持不到十秒後也會恢復白天?”
“不,是會啟動絞殺陣。”
“……你玩毀天滅地的殺咒就為了親我一口,還是人嗎?”
“顯然不是。”
和平年代,又用不上大規模殺咒。拿來哄龍玩已經是它最好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