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世界各地都出現了類似“昏迷植物人奇蹟甦醒”的新聞,在外網靈異研究圈子裡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風浪。
原因在於,雖然這群昏迷患者國籍、語言、背景都不相同,甦醒的時間卻在同一天,還都做了內容非常相似的夢——
夢裡,他們被怪物抓走當跨國口糧,幸運地被一條夏國使館裡的龍救下,這才回到自己的身體。
在這群人裡,有人不以為然繼續平靜生活,也有不少人深信不疑,連夜查詢夏國習俗並定製了錦旗送到所在國的諸夏大使館,說要送給夢裡那條紅頭髮的龍大使,感謝他救命之恩。
夏國駐外大使館的工作人員有點懵,但盛情難卻,他們只好收下錦旗。
特殊事務部聽到訊息,馬上聯絡各處使館請他們把錦旗收集過來,準備派人送給敖凜,好物歸其主。
這件事,讓特管部裡不少修行者和妖怪狠狠眼紅了一把。
那七面錦旗他們去圍觀過,每一個字,每一根穗穗上都浸透了外國友人最誠摯的謝意,是相當純淨的信仰力。要是有了這些,少不得能加個一兩年修行呢。
還有一些人後悔得暗中直跺腳。早知道敖大使過來問的時候,他們就不推說沒空了。
可惜後悔也沒用,只能下次積極一點。
…………
林故覺得自己最近的運氣似乎變好了。
母親疼了一年多的腎結石自行排出,虧損兩萬多的基金開始回本,就連裸考的高階口譯證都能擦線飛過。
林故覺得這應該是沾了新單位福氣的緣故,特意買了三大杯奶茶加滿椰果和珍珠,拎去給他們領導“上供”。
來到龍王廟,新同事正坐著看電視,林故拿了杯奶茶遞給應桃,看了一圈問:“敖哥出去了?”
“他還沒醒,可能是昨天累著了。”應桃接過奶茶杯,對裡面稠密的黑白小球露出迷惑的表情。
林故掏出手機:“對了我還沒加你微信,我掃你還是你掃我?”
應桃慢騰騰拿出老年機:“我沒辦手機卡,好像用不了那個。”
林故:“?為啥不辦?”
應桃:“嗯……我戶籍過期了。”人類應該是這麼說的吧?
門被拉開,敖凜進來“啪啪啪”熟練開啟空調開關,耷拉著眼皮走過來把自己扔進沙發裡,抱怨似的低喘:“熱死了啊……”
應桃看著他幾乎遮不住前胸的鬆垮背心,欲言又止。
林故趕忙奉上冰奶茶,順便指了下應桃:“傲哥,應桃是黑戶。”
敖凜猛一湊近,觀察著應桃迷糊道:“……還行啊,挺白的。”
林故:“……不是,我意思是咱們要不要帶他去辦身份證。”
敖凜一下子清醒了,才發現自己靠得太近,近到能看清應桃轉動瞳仁,眼角微微收緊,眸光清明卻不落綺媚,纏轉著鎖在自己身上。
被空調冷風強壓下的火,蹭得高高燎起。
敖凜下意識猛吸一口冰奶茶——
“嗚!?咳咳咳咳——”
珍珠嗆嗓子了,草。
應桃反應迅速扶住他胸口,用勁捋兩下後背。見他呼氣順暢了又默默站起身,去廚房拿了小勺子回來。
他把勺子放進敖凜手心,再從奶茶吸管那裡把塑封揭開,整套流程細緻又熟練。
敖凜和林故兩臉懵逼:“??”
應桃口吻輕柔,認真道:“不是要喝粥嗎?這樣喝不會嗆。”
敖凜呆滯:“粥……?”
稠得差點看不清液體的奶茶,確實很像老一輩眼裡的稀飯。
但是……林故忍住沒有笑出聲,這場面,真是像絕了你奶奶在家關心你的樣子!
“我不喝了。”敖凜臉頰莫名發燙,從沙發上起身,別過臉慌亂掩飾那點心虛,“我……回來再喝。我去換身衣服,等會陪你去辦身份證。”
應桃平靜中似有縱容:“好,去吧。”
敖凜飛快跑走了。
林故震驚地回想起飛揚跋扈的龍氣勢迅速變軟的過程。這是甚麼魔法,難不成……
“傲哥是不是喝奶茶中毒了?”
應桃斂去情緒:“不是,他只是餓了。”
“餓了?”林故看了看新同事冷豔灼人的臉……覺得自己好像懂了,但又沒完全懂。
…………
敖凜反覆思考,覺得自己喝奶茶都能被嗆到,應該是憋太久了。
換好衣服,他跑到配殿喊上應桃,帶上林故準備好的材料,回眸肆意張揚:“走,陪我去狠狠發洩一趟。”
應桃:“?”
一個小時後——
敖凜伸了個懶腰,通體舒暢:“啊,真爽啊~”
“您好,一共消費3575。您有我們超市會員卡嗎?沒有可以辦一張哦,可以積分的。”
敖凜接過小票,心情愉悅去辦卡。
花別人的錢隨便買買買就是爽!
之前他讓那群洋妖怪一人賠300塊修牆費,忘記說300是夏國貨幣單位,結果有一大半妖怪是按自己國貨幣轉的,換算匯率下來,多給了不少錢。
薅洋妖怪的羊毛當然天經地義。
再說了,他被弄得整個元宵節都沒過好,還沒找他們要精神損失費呢。
敖凜用卡里的積分換了一大堆鍋碗瓢盆和圍裙,得知超市可以免費幫忙送貨到家,就在工作人員熱情指引下填寫送貨地址:龍華區臨水街33號,沸海龍王廟。
超市妹子拿起來一看:“?”
聽說現在開寺廟的都賺錢,沒想到是真的啊。等等……這個沸海龍王廟,怎麼好像是昨天八卦組爆出來無相燈出事後偷偷去的那家廟?!
無相燈突然爆紅是因為養小鬼不會真有其事吧?
昨天遭到反噬,緊急跑去廟裡找大師鎮壓並捐了一大筆錢,所以今天這兩個廟裡的人正好出來揮霍——
超市妹子自認為邏輯縝密,等兩人一走,就迫不及待開啟八卦組開了個新樓。
敖凜有點奇怪,妹子為啥頻頻偷看他倆,難道他施的容貌障眼法失效了?
算了,不管了。
趕著特管部工作時間結束之前,敖凜帶應桃去辦了身份證。
根據政策,只要是出生並居住在諸夏國境內的妖怪,都能依法辦理非人類居民身份證。這種身份證的樣式和人類的一樣,只是簽發機關換成了特管部,身份證號碼的前兩位是TX兩個字母。
應桃填好申請表,敖凜看了看,頓時滿頭問號。
生年不詳,出生地不詳。
血統:黃帝子孫。
專業技能:手工、水產養殖。
業餘愛好:咒殺、挖仙元。
最離譜的是,原型那一行直接空著了。
“……咱們能不能實事求是一點,不說別的,原型這一格肯定是要填的,等會你去照相還得變原型的。”
應桃娓娓解釋:“我原型兇戾醜惡,而且現在也變不出原型。”
有很多比較弱小的妖怪,在修行不夠又想長期維持人形的時候,沒辦法隨心所欲化出原型。
敖凜認為他應該是屬於這一類。
至於兇戾醜陋?他才不信。
妖怪和人又不一樣,不看基因而是看血統,人形能化得這麼好看,原型肯定差不到哪去的。
思及此,敖凜不由得鼓勵鼓勵他:“沒關係,你跟著我好好幹,認真修行積攢功德,過個百八十年就能隨便轉換形態了。”
應桃莞然一笑。
靠著沸海龍君的威名,敖凜成功幫應桃走了個後門,順便還把年齡改小一點,換算成人類的就是23歲,這樣就可以和敖凜一起買包季度的地鐵青年卡。
應桃視線默默掃過旁邊的宣傳欄,赫然寫著:
[6500歲以上妖怪可直接辦理老年一卡通,上車刷卡全免費]
他想了想自己和敖凜一起出門,上車卻滴滴老年卡的情景,忽然轉眸嚴肅道:
“青年卡也挺好的。”
敖凜:“?沒說不好啊。”
拿到身份證,敖凜要帶應桃去買新手機。
“抓偷渡妖怪你也有功,給你買個手機就當使館發的獎金了。”
應桃還是更希望他把錢留著買洗衣機,改善生活,“我用原來的就可以。”
敖凜本來趴在櫃檯上看,這會抬起頭堅持道:“不行,你這破手機沒有5G,也不能開定位,回頭碰見事都不好找我求救。”
應桃本想說肯定用不上,但反過來一想,問道:“我不換手機,是不是也收不到你發的定位?”
敖凜斬釘截鐵地哄騙:“那肯定的。”
應桃馬上對售貨員說:“麻煩給我定位訊號最強的,謝謝。”
售貨員內心:我賣手機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要求……
買完手機裝上卡,應桃又請售貨員幫他們繫結實時定位。
售貨員開啟[親情守護]功能,遞給他們:“好了。”
應桃看著螢幕地圖上跳躍著的小紅點,十分滿意。
敖凜接過來一看,臥槽,怎麼把他設定成孩子那一方了,他明明是家長好不好。
……但應桃好像還挺高興的,可能是比較弱小沒有安全感吧?
一定是這個原因。敖凜如此堅信。
…………
在外面浪了一天,回龍王廟時天都黑了。
敖凜覺著身上有點乏,先去洗了個澡。搓泡泡的途中他忽然想起自己居然忘記買速凍湯圓,虧他當時剛進超市還唸叨著“要吃湯圓要吃湯圓,今年還沒吃一定要記得買”。
他是一條有儀式感的龍,總覺得今天能吃上就還算過節。
但這個點超市肯定已經關門了。
敖凜懊悔得不行,一邊拿毛巾擦著頭髮,一邊開啟外賣軟體,看看有沒有餐館還在營業。
還真有一家,就是離得挺遠,配送時間要45分鐘。
敖凜想起新員工也沒吃飯,準備去問問應桃要不要一起訂。
配殿裡的燈還亮著,敖凜以為應桃還在看電視,推門進去一看,電視開著,裡面嘩嘩放著夜間娛樂節目,人卻不在。
廚房那邊有叮咚的動靜。
敖凜轉過視線,從牆上被妖怪啃出的大洞裡看到了應桃的背影。
廚房的燈光不算明亮,應桃繫著奶黃色的圍裙,在燈下搓著湯圓。
他低頭表情專注,一顆圓胖的糰子在手下成型,被輕輕放在盤子裡,再撒一把暖白的糯米粉,均勻抹在案板上,從修長的手指到指甲縫裡,都沾滿甜甜的紅豆沙。
應桃停下動作,轉過寬闊的肩,問他:“你吃幾個?”
那語氣很自然,彷彿本應如此。
敖凜怔了怔:“你啥時候買的糯米粉?”
“廚房裡本來放著的,我就擅自拿來用了。”應桃指了下旁邊的袋子。
敖凜這才想起,國家過節還發了糯米粉和豆沙。
現在時代變了,年輕人們上班忙都是買機器做的廉價速凍元宵,會親自搓的少之又少。他也不會做,就一直放在那邊。
小鐵鍋滾起沸湯,應桃用小碗盛出湯圓,展開一個紙包,捏出些許桂花幹撒在碗裡,再澆上兩小勺甜白酒,端上了桌。
應桃揉的湯圓,各個圓溜白嫩。
敖凜端起小碗哈著氣,細細咬開一隻。
濃郁醇厚的餡料流淌在白玉色的湯勺,小口吸一下,從唇縫直接甜到了嗓子眼,吃下去胃裡暖暖的,身上那點痠軟漸漸煙消雲散,實在是說不出的舒坦。
應桃看他滿足的樣子,淺淺笑起來:“怎麼樣?”
敖凜想著,誇家裡菜做的好,一般說有大飯店的味道,誇別人菜做的好,會反過來說像家裡做的。
他便亮起眸子誇道:“好吃,有家裡的味道。”
應桃愣了下,眼中掠過一抹情緒,輕聲說:“那就好。”
或許是白酒的酒勁,又或許是真的累困了,敖凜吃下兩碗,趴在桌上打起盹,漸漸放鬆地睡著了。
應桃收拾完廚房,淡淡瞄過窗外院子裡一株枯萎的桃樹。他開啟下面的櫃子,拿罈子給自己倒了一壺酒,又另找了只小空碗,坐到敖凜身邊。
冷白色的長指捏起小杯,舉到唇邊,小酌一口,熱辣辣地燒進心間,他才伸出手輕輕揉了揉近在咫尺的龍腦袋。
龍溼軟的長卷發披散下來,如同火焰色的瀑布。還未完全長成的龍角,在他手下破除障眼法現出形態。
那是鹿茸一般的嫩角,分開兩道小叉,熱暖又帶著軟軟茸毛,是龍身上最有營養的地方。
應桃漾起眼波,毫不掩飾對其溺愛:“小樹叉子……”
沾了點酒,他利落劃破指尖,將血擠在小碗裡。
——若要施咒,墨水為下,硃砂次之,妖血為上。
用妖血畫在妖身上,效力最為霸道強烈。
他展開敖凜手心,蘸著自己的血,筆跡不斷竟是一口氣畫下三十七道六字清涼往心咒。一字空,一字色,心無掛礙,遠離濁惡,乃至無上菩提樹。
止咒時,指尖傷口恰好止血。
應桃用酒擦掉敖凜手心的血痕,摸摸龍腦門發現退熱了,內心稍感安定。
長夜沉沉,燈火爛漫。他自斟自飲,眼角泛起醺紅,托起臉頰呢喃著玩笑:
“元宵吃沒了,只好拿你當下酒菜。”
這一夜,敖凜睡得格外深沉。
他夢見一隻大妖。
皮毛華美,在雪地中迤迤踏風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