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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2022-01-08 作者:豔山姜

  在指尖即將交錯滑開的一瞬間,池晏重新握住了她。

  這一次他更用力,帶動著松虞的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他們幾乎撞到了旁邊的水煙壺,黃銅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像鳥雀的啼鳴。

  “完美的合作伙伴。”他輕輕地說,“你就是這樣定義我們的關係嗎?”

  松虞:“這是事實。”

  他的手扣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這是一個牢牢的,掌控的姿勢。

  “我不這麼覺得。”

  粗糙的虎口停留在她的脈搏上。他能夠感受到,她的脈搏在穩健地跳動著,像一條川流不息的河流。他所觸碰的是如此鮮活的生命。這蓬勃的生命力令他也心生嚮往。

  於是這隻手繼續往上。

  他掌心的繭,細細地撫摸她的手臂,沿著她肌膚的紋理,彷彿在描摹一幅看不見的刺青。

  直到一口白煙突然噴到了他的臉上。

  池晏一怔。

  他看到面前的女人手中握著細長的煙管,對自己微笑。她的脖子上還半纏著深紅的絲巾,像一幅古老的阿拉伯畫卷。緲緲的煙靄裡,她的臉是一輪新月,在浮雲裡若隱若現。

  但最美的始終是她的眼睛。

  眼波流轉,目含春水。平日難得一見的風情。

  指尖不自覺一頓。

  而這短暫的遲疑,讓松虞得以真正掙脫了池晏的桎梏。

  她緩緩地坐直了身體,隔著一張桌子,又深深地吐出一口形狀漂亮的菸圈。

  纖細的手上,握住的是那隻還沒人碰過的新煙管。

  “你看,我學得很快。”松虞微笑道。

  池晏的喉結滾了滾。

  “是,你一向很聰明。”

  “你過獎了,chase。”他聽到她以一種異常放鬆的語氣說,“我並不聰明,只不過不怕比別人多吃一點虧。但我永遠知道,甚麼才是最適合自己的選擇。”

  他只注意到,她又在叫他chase。

  “叫我池晏。”他說。

  “噓。”她眨了眨眼,將食指抵在唇上,“這個名字是你的秘密,對吧?”

  “不。我的事對你來說都不是秘密。”

  池晏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毫不遲疑地說。

  松虞微笑著搖了搖頭:“你不需要對我做這樣的承諾,我們只是合作拍一部電影而已。很快這一切都會結束了。”

  池晏想,不,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但是繚繞的、迷醉的白煙,又將她包裹了起來。

  他明白此刻多說無益。

  於是他也只是一邊喝酒,一邊垂著眼看她。無論松虞用的哪一支菸管,一旦她放下手,他都會緩緩地握住同一支。

  好像他們在樂此不疲地玩著同一個遊戲。

  鮮菸葉和蜂蜜。還有她唇上殘留的餘溫。

  池晏無聲地咀嚼這刻骨銘心的滋味,將它深深地吸進肺裡。

  像他們曾經擁有過的那個吻。

  “我不會放手。”最後他輕聲道。

  無論是那張照片。

  還是你。

  後來他們根本分不清楚,是誰抽得更多一點。

  池晏在喝酒,而她在喝茶。

  他們像一對恩愛的、漂亮的情侶,擁有最般配的外表。不斷地交換著彼此的煙管,在暖黃的燭光下喁喁私語。

  沒人能看出他們的貌合神離。

  直到回到了酒店,松虞才發現,原來水煙的後勁這麼大。

  她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當電梯在往上滑行的時候,那種眩暈感被放大到了極致。於是開門的瞬間,她險些一個踉蹌,摔到地毯上。

  好在她反應很快,平衡感也不錯,立刻扶著牆壁站直了身體。

  而池晏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停在半空中的手又放了回去。她沒能給他機會。

  她低頭去拿房卡,但視線還有一點恍惚,怎麼也翻不到房卡:人就是這樣,不想要的時候,那個東西時刻在你面前晃悠;真正需要它的時候,卻在哪裡都找不到。

  挎包的鏈條在空蕩蕩的走廊上互相碰撞,迴盪出清脆的響聲。

  而一隻漫不經心的手從身後伸過來,越過自己。兩隻修長的手指,夾住另一張薄薄的房卡,直接開啟了房門。

  這動作太行雲流水。

  長臂擋在松虞面前,彷彿她又被他半攬在了懷裡。

  池晏等待許久,才終於等來這個機會。

  “要我扶你進去嗎?”他在她身後說,聲音含笑。

  而她回答:“要我給你小費嗎?”

  他從胸腔裡發出了悶笑。

  但就這時,他們都聽到了另一個細微的聲音。

  兩人同時轉過頭以這樣糾纏的、讓人誤解的姿勢。

  尤應夢出現在走廊的另一側。

  松虞心想:糟糕了。

  她從對方的眼神裡就已經看出來,她一定誤解了甚麼。

  她往前站了幾步,離池晏遠了一點,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故意的吧?”

  他微笑著附耳道:“甚麼故意?”

  “你早就發現她在看,才故意這麼做。”

  而他好整以暇地說:“不,她看到的都是事實。”

  松虞:“……”

  去你的事實。

  果然,尤應夢遲疑地問道:“你們倆……住一起?”

  “是的。”

  “不是。”

  兩個人的聲音同時響起來。

  松虞又惡狠狠地瞪了池晏一眼,將房卡從他手裡一把奪過來,才轉過頭對尤應夢說:“尤老師,你不是說有事要對我說嗎?現在可以嗎?”

  尤應夢:“當然可以。”

  松虞毫不留情地走過去,重重地關上了門。

  房門合上的前一刻,她發現池晏還停留在走廊上。

  專注的目光,深深地望進自己的眼底,像一個美麗的深潭。

  他似笑非笑地對她做了個口型:

  “好夢。”

  而松虞也假惺惺地笑道:“祝你繼續失眠。”

  轉過身來,她發現尤應夢已經十分體貼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松虞不禁道;“抱歉,尤老師,這麼晚還來打擾你。”

  “其實我也睡不著,所以一直在等你回來。”尤應夢提議道,“要不要去陽臺坐一坐?”

  這正中松虞的下懷。

  她笑了笑:“太好了,我現在非常需要新鮮空氣。”

  站在露臺上吹過了冷風,又連喝了好幾杯水,松虞果然覺得自己清醒不少。

  她仰頭看著天空。漆黑的雲層,讓天幕變得如此晦暗。

  原來今夜並沒有星星之前自己所見到的絢爛夜景,都只不過是水煙所製造的幻覺。

  尤應夢:“看來明天會下雨。”

  松虞握著陽臺的圍欄,身體慢慢往外傾:“那正好,我們明天也要拍雨戲。”

  “可惜這部電影不能永遠拍下去。”尤應夢說。

  松虞一怔。

  似乎有人曾經對她說過同樣的話。

  但思緒稍縱即逝,她又聽到尤應夢繼續道:“你還記得榮呂家有一座銀色的橋嗎?”

  問得突兀。她不明就裡地點了點頭。

  而對方洞察地笑了笑:“設計很特別吧?所有第一次去他家的人,都會記得那座橋。它的設計靈感來自於基因序列。”

  那是一座銀色的螺旋橋。

  彷彿閃閃發光的dna分子片段。

  松虞尷尬地說:“呃,其實我不是很能理解……這個時代的基因崇拜。”

  尤應夢笑出了聲:“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她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玻璃杯。

  寒意像水一樣浸透她的身體。心底一個聲音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一旦說出來,她就再也不能回頭。

  但松虞的回答,卻在無形之中,再一次堅定了她的決心。

  於是她繼續說:“你看,人都是這樣,越得不到甚麼,就越想要得到些甚麼。”

  “榮呂的基因有缺陷,他這輩子都不可能跟任何人有高於60的匹配度,他的測試結果永遠都會是不合格所以他才不肯放過我。”

  這次怔住的人變成了松虞。

  她意識到尤應夢所說出的,的確是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秘密。

  這不僅事關榮呂。

  還事關「基因」。

  尤應夢轉頭看了她一眼,自嘲地笑道:“沒想到吧?其實我一開始也不相信,這世界上居然還有這種怪病。但我有一次……不小心開啟他的保險箱,看到了他的診斷記錄。白紙黑字,我不能不信。”

  “後來我用盡辦法,偷偷查了違禁資料,才終於弄明白,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基因缺陷,只會發生在全國不到1的人身上。目前的醫學水平還無法治癒,甚至於醫學檢測的準確率,也只有不到60。”

  “但榮呂找過最好的基因科學家,所以他確診了。”

  松虞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她二十歲出頭的時候,因為基因檢測結果一直是不及格,父親和胡主任曾經秘密地給自己安排過好幾次徹底的體檢。她像個可憐的小白鼠,頻繁地出入檢測中心的實驗室。

  某一次體檢安排和她的課程有衝突,她實在不厭其煩,下課去找他們理論,卻無意中偷聽到父親和胡主任的對話。

  她還記得胡主任那奇怪的、悲慟的語氣:“確診率很低……無法確認……”

  而父親難以置信地說:“怎麼可能?我和她媽媽明明……”

  但他們說話的聲音太低,又是隔著門,她只能聽到隻言片語。

  最後胡主任說:“我們只能期待奇蹟發生。”

  也就是從那一年開始,父親開始對她的基因匹配結果如此上心。他不斷地經歷著希望與絕望,而她也開始在他的頭上看到白頭髮。

  現在松虞才明白為甚麼:他們也懷疑她的基因有缺陷,但選擇了對她隱瞞。

  或者本就該如此:這種不該存在的基因缺陷,是基因檢測中心的秘密,更是帝國的秘密。

  那真正不到1的患者,如果不是像榮呂這樣有權有勢,多半隻能稀裡糊塗地自認倒黴。

  只是胡主任出於惻隱之心,以及某種微妙的愧疚,才將他所以為的真相,告訴了她的父親。

  松虞沉默地問道:“這種病……有正式的名字嗎?”

  “沒有。”尤應夢緩緩地搖了搖頭,“這種基因缺陷非常罕見,確診率也不高,所以更像一個都市傳說。”

  “的確。”松虞喃喃道,“我以前拍過一部與基因有關的電影,為此曾經查閱了幾乎所有相關的公開資料,但是沒有任何一行字,提到過這種基因缺陷。”

  尤應夢笑了笑:“我知道,基因迷戀,我很喜歡它,這也是為甚麼我想要將這件事告訴你。我想只有你能夠……理解。”

  松虞平靜地說:“我理解。”

  而對方沉默片刻,又問松虞要了一根菸。

  片刻之後,細長指尖夾著煙,她緩緩吐出一口菸圈:“哦,這種病有一個坊間流傳的外號,叫做「愛無能症」。”

  “愛無能症。”

  松虞一怔,下意識默唸這名字。

  尤應夢嘲諷地一笑,又低聲道;“很貼切吧?因為具備這種基因缺陷的人,往往也會很聰明,很理智,但是極度以自我為中心,根本就沒有任何情緒同理心。”

  “也是從那時候我才知道,榮呂根本就不愛我。他在騙我,或許也在騙他自己。但那不是愛,只是佔有慾。”

  “因為他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去愛任何人。”

  在沉默裡,尤應夢抽完了這根菸。

  最後松虞低聲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不,是我要謝謝你,松虞。”尤應夢說,“從前我總是覺得,我知道他這麼多秘密,他一定不可能放過我的。但我從來沒有想過,其實……這才是我的籌碼。”

  “我決定和他離婚。”

  松虞仍然站在原地,望著陽臺外深不見底的黑夜,又試圖從黑夜裡,凝望貧民窟盡頭的海。

  她不禁想象,此刻那黑色的巨浪是如何翻卷著,發出滔天的咆哮,彷彿要吞噬這個世界。

  但她甚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

  她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聲:波濤翻滾,難以名狀的浪潮,亦在拍打著她的心臟。

  於是她轉過身,十分鄭重地對尤應夢說:

  “如果你需要我為你做任何事,我都一定會盡己所能。”

  在走廊的另一邊,空蕩無人的房間裡,池晏收到了一通姍姍來遲的匿名電話。

  “池先生,我們徹查了陳松虞的基因檢測報告。這的確就是她的原始報告,找不出疑點。至於您所提出的問題,為甚麼她的匹配度始終低於60……”對方小心翼翼地說,“我們也找到了答案。”

  不知為何,池晏從這微妙的停頓裡,已經產生了一絲糟糕的預感:或許那答案並不是他想要聽到的。

  但他還是平靜地說:“說。”

  於是電話那一端的聲音繼續道:“基因檢測中心的秘密報告裡顯示,陳松虞曾經在21歲到22歲期間,多次接受過科學家會診,診斷結果是,她疑似患有一種罕見的基因缺陷……”

  不知為何,那聲音慢慢地淡去了。

  他想到星際飛船的電臺廣播,跨越太空的頻率,聲音總是含糊不清,被混雜在沙沙的電流聲裡。他想到空無一人的宇宙教堂,有人偷偷坐在漆黑的告解室裡,竊竊私語,小聲懺悔著。聲音總是遲鈍,緩慢,充滿迴音。

  而他最終只從這越來越遙遠的聲音裡,聽到了三個字:

  愛無能。

  在與尤應夢告別之前,松虞花了一點時間,向對方解釋了她和池晏的尷尬室友狀態。

  尤應夢表示理解,並且還十分好心地留松虞住下,但不知為何,出於某種微妙的心情,她還是決定回來。

  開門的時候,松虞甚至漫不經心地猜測著:池晏此刻會在哪裡?臥室?客廳?他還失眠嗎?

  但接著她又想,這真是一個可怕的想法:好像她已經習慣了對方作為室友的存在。

  門開了一點縫。

  牆壁上投射的光線立刻令松虞得到了答案。他在客廳看電影。

  她將大衣脫在門口,繼續往裡走。在看清投影畫面的一瞬間,又不禁微微一怔。

  竟然又在看基因迷戀。

  影片恰好播到了尾聲。

  這實際上是個開放性結局:故事停在了這對小情人決定私奔的時刻。他們一路奔向機場,以一種攜手奔向末日般的勇氣。

  但究竟這兩個人有沒有準時到達機場,能不能趕上那班船,私奔後的生活又會如此……無人知曉。彷彿講故事的人,也根本不確定,他們是否會有幸福的未來。

  所以才只能在此戛然而止。

  不知為何,望著這熟悉的一幕,松虞腦中突然再一次出現了「愛無能」這三個字。

  她不禁想,假如不是自己在十八歲那年,親眼看見過她和池晏的匹配結果,又親身經歷過自己和他之間種種玄而又玄的巧合,她一定也會深信自己是這所謂的「愛無能症」的患者之一。

  因為這四個字來形容她,似乎實在是再貼切不過。

  她從來都感情淡漠,心裡只有電影而已。

  可是命運好像在給她開一個巨大的玩笑:她不僅沒有基因缺陷,還有一個完美的結婚物件。而此刻對方就坐在她面前。

  但就在這時,池晏轉過頭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不禁吃了一驚。

  牆上巨大的陰影,令池晏的眼神也變得格外晦暗而深邃,像一盞將滅的燈,光線明明滅滅,時而黯淡,時而卻亮得令人心驚。

  松虞鬼使神差地問道:“怎麼又在看這部電影?”

  池晏沉默片刻,才說:“突然很好奇,這兩個人是不是真的相愛。”

  松虞:“怎麼了?你不是一向很相信科學嗎?”

  “不,我好像……改變想法了。”

  她聽見那低啞的聲音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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