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虞明顯能夠感受到,隨著江左走進來,劇組的氣氛是如何為之一變。
像是一顆石頭被扔進了池水裡,攪起層層漣漪。好奇、懷疑甚至於窺探的目光,猶如無數道水紋,將江左給包裹了起來。
他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握緊了風衣領口,半掩住那張憔悴的俊臉;長腿一伸,強自鎮定地在兩名助理的簇擁下,走進了化妝間。
只是疾風掃過,江左手一鬆,重重地砸上了門
“砰!”
爆裂的聲音,仍然擋不住身後眾人的議論和嗟嘆。
松虞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她並沒有第一時間進去找他,反而又坐在原地,仔細閱讀了一遍新聞,以及下面的評論。
事情是深夜裡爆出,不到幾小時的時間,已經足夠全網引起軒然大波。
80??這麼高的匹配度還想賺粉絲的錢???
高匹配度就是原罪。這種人不配做偶像。
這件事還在愈演愈烈。已經有人開始挖墳江左的社交網路。
很快他們就發現,江左前幾年,竟然年年都要和粉絲一起過生日會。有一年,他甚至是在生日這一天上線了新劇,還因此而破了當年的網劇收視率。
之前看起來稀鬆平常的事情,現在都變成了不能碰的雷池。
無數人在下面成群結隊地嘲笑那些真情實感的粉絲們:
沒想到吧,你們還以為自己在跟哥哥慶祝生日,其實哥哥可是在這一天找到了自己的真愛。
一顆真心餵了狗。
偶像失格,這絕對是偶像失格。
松虞聽到身後有女生在小聲道:“難道他是真的在談戀愛?不會這麼傻吧,事業上升期……”
另一個人說:“無所謂啊,沒談又怎麼樣?你能忍受你哥哥跟另一個女人匹配度那麼高嗎?”
“也是哦……她們說得對,匹配度就是原罪。而且80真的好罕見的,就算現在沒談,以後也逃不過。想想粉絲也挺慘,這幾年在他身上砸的錢,難道都只是在給嫂子湊份子嗎?”
松虞聽到這裡,蹙眉轉過身。正想要說些甚麼,副導演張喆已經走了過來。
“亂說甚麼呢!”他呵斥道,“你們成天就在劇組聊這些?再讓我聽到,乾脆不要做了。”
幾個女孩子立刻噤聲散去,回歸各自部門。
張喆向松虞遞了個憂心忡忡的眼神,又徑直朝她走來。
“陳老師,您看新聞了嗎?”
松虞:“看了。”
他勾著腰,又嘆了一口氣:“這事情鬧的,不要搞得最後被飯圈封殺了,反過來牽連我們電影。”
松虞說:“他本來就是我們的演員,談不上甚麼牽連不牽連。”
張喆蹲在她身邊,仰頭望著她,卻感到心頭一暖。
他跑的劇組多,也見過太多人情冷暖。大多數人遭遇這種事,第一反應都是棄車保帥。就算表面上還假裝和氣,背後也要狠狠罵兩句出氣。
但陳導演這句話,卻真正像是維護自己人一樣。
於是他也更小聲地說:“咱們劇組還真是流年不利,興許這就是好事多磨吧。陳老師,您看要不要哪天抽空出去拜拜佛?我聽說東南邊的四面佛,很靈的,之前我有不少朋友都去拜過……”
松虞扯了扯唇:“是該去拜拜。”
突然間,她意識到,張喆說得沒錯。
這太巧了。
江左爆出新聞的時機,不偏不倚,正是在拍攝過半的節骨眼上。他們劇組根本還沒有太平幾天,就又爆出了這樣一顆隱雷。
或許是有些人還不肯善罷甘休。
想到這裡,松虞不禁拿出手機,給池晏發了一條資訊:“上次對劇組動手的人,你查到了麼?”
訊息發出去,松虞才想起來,在那幾個女孩口中出了事的人,不是池晏嗎?怎麼陰差陽錯地又變成了江左。
但這時片場已經準備就緒,她甚至沒空等他的回覆,就拋開手機,開始了今日的工作。
江左最開始站在鏡頭前的時候,所有人都為他捏了一把汗,擔心他將情緒帶到工作裡,連累其他人都沒辦法收工。
沒想到的是,他今天的表現,卻比平時哪一次都要更好。
今天他們來到了海邊。拍的這場戲,仍然是江左所扮演的石青,和男主角沈妄的一場對峙。
沈妄親自帶人,毀了一宗大型毒品交易,而幕後黑手仍然是石青。等到石青趕到現場時,只看到沈妄氣定神閒地,命人將自己所有的毒品,都拋進海里。
石青恨極了。
這原本就是他賭上了一切才得到的機會,為此不惜拍賣了父親僅剩的遺物但東山再起的希望,沉甸甸的希望,在沈妄手中,不過是輕飄飄一句命令。
就徹底石沉大海。
於是他不顧阻攔,毅然地站了出來,直視著沈妄。
無數槍口立刻就對準了他。
但他渾若不覺,只是低聲道:“沈妄,你是決心要毀掉我們石家的一切了,是嗎?”
沈妄挑眉笑道:“毀?義父從前說過,要做大事,就要會賺錢。我現在帶著兄弟們賺錢,還是賺乾淨的錢,怎麼會是毀?”
石青怔怔地望著他。只覺得鹹溼的海鹽堵住了他的喉嚨,又鹹又痛,他根本說不出話來。
一部分的他知道,對方所言非虛。當初爸爸之所以將他送出去讀金融,就是希望自己將來能執掌大業,帶著家族生意走上白道。
反而他培養沈妄,是在培養一個暗夜裡的打手,培養一個替石家做髒事的人。
他們一黑一白,才能所向披靡。
可是……他又恍惚地搖了搖頭。這不對。
沈妄明明應該是石家的一條狗。
為甚麼現在反而是沈妄站在了明處;而他自己,堂堂的石家少爺,卻成了躲在陰溝裡的,動輒躲躲藏藏,不見天日的毒販?
“不是這樣的……”他喃喃道,“你說得不對,不是這樣的……”
微腥的海風,惡狠狠地拍打在石青的臉上。
他的眼神如此失魂落魄,像一頭喪家之犬。溼漉漉的劉海搭在前額,是腐爛的海草,漂浮在死海表面。
沈妄卻微笑著朝他走來。
他微微低頭,刻意附在石青耳邊,輕聲道:“石家養的一條狗,現在卻爬到了自己頭上,小少爺,是不是很恨我?”
石青如遭雷擊,定定地看著沈妄。
他嘴唇顫抖,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最終他只是閉上了眼,眼角緩緩流下一行清淚:
“你、你殺了我吧……”
沈妄卻笑意更深。
他拍了拍石青的臉,動作親暱,彷彿在對待一隻寵物。
“放心,我不會殺你的在我玩夠之前。小青。”
他意味深長地說出了最後兩個字。
而石青渾身一震,彷彿說出這句話的,並不是昔日的兄弟,而是……
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犬。
松虞喊了卡。
楊倚川飛快地抬起頭,在人群裡找到了松虞。確認她向自己露出一個肯定的笑容,他才放下心來,一臉明媚地朝著監視器走過來。
江左卻還木然地站在原地。
起先他面無死灰,半晌才慢慢蹲下來,抱住了自己的膝蓋,將頭埋進去。
像個被沙子埋起來的貝殼,任海風吹拂,始終一動不動。
江左的助理面露難色,猶豫著要不要過去,松虞卻攔住了他們。
“讓他靜一靜吧。”她淡淡道。
“……好的,陳老師。”
過了一會兒,人都快走光了,江左才終於站起來。助理們立刻迎上去,用一件大外套罩住他的頭和臉,護著他離開。
松虞全程沒有見到他,但想也知道,江左會是甚麼樣子。
張喆忍不住道:“看他剛才那樣,估計也是整晚沒睡。他們公司現在肯定已經亂套了,不知道能不能請到合適的公關。”
松虞:“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公關公司能不能處理好,也是未知。”
張喆深深嘆了一口氣:“其實他也挺可憐的,基因匹配的結果,當然不是他自己能夠決定的,卻要他來埋單但是話又說回來,長相,天賦,歌喉,哪一樣不是老天賜的呢?說到底都是命,誰也躲不過……”
松虞不幸一語成讖。
當天晚上,江左和他的經紀公司,終於姍姍來遲,發表了一則官方宣告。
只消看一眼,她就知道,這的確是找了專業的公關公司來代筆。
江左承認了那份基因檢測報告是真的,但也強調了目前的自己依然是單身。既沒有戀愛打算,也從未聯絡過那份報告中的女主角,同時也希望網友不要去探尋對方的身份,打擾無辜的人。
但可想而知,他的態度越是想要息事寧人,就越是讓人感到不滿。
星際網上立刻出現了一個熱門投票:你認為江左的宣告是真的嗎?
只有60的人選擇了“是真的”。
將近40的人都相信他撒謊了:他們根本不覺得,江左能夠放著一個80的完美物件,還不去和對方見面。
而剩下的60,即使相信江左現在單身,對於他隱瞞自己報告一事,仍然是譴責的態度:因為在大多數人的心目中,基因匹配度即是一種「必然」。
一條被頂到首頁的高贊評論寫道:根據基因檢測中心去年的報告所顯示,匹配度高於80的機率小於5。人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基因。就算他現在說自己沒有戀愛的打算,那又如何?那個命定的物件就在那裡等著他,一旦見面,他們肯定是天雷勾動地火。倒顯得我們粉絲是在做惡人,拆散一對鴛鴦了。求求江左,還是趕快放過我們,退圈結婚吧。
而與此同時,網路輿論還在不斷地發酵,儼然演變得不可控制,成為了一場摧枯拉朽的大火,讓整個娛樂圈都被徹底洗牌。
一部分嗅覺敏銳的經紀公司,直接讓其旗下的年輕藝人們曬出自己的基因檢測報告當然,結果是清一色的低於70這意味著他們和大多數人一樣,只是有那麼幾個可有可無的匹配物件,無傷大雅。
也有不少網友開始私下瘋傳其他號稱“單身”的明星的基因檢測報告。彷彿一夜之間,半個娛樂圈的房子都塌了。
但資訊源不知真假,有人立刻打臉,有人保持著可疑的緘默,有人則直接選擇發律師函澄清。假新聞和律師函滿天飛,這注定是個不眠之夜,眾人都吃瓜吃到眼花繚亂。
在這其中異軍突起的,反而是另一群“真愛黨”,他們開始盤點娛樂圈那些高匹配度的恩愛夫妻:其中又以尤應夢為首。
於是尤應夢和丈夫榮呂拍的那部公益宣傳片,一夜之間,播放量竟然暴漲了1億。評論一水地刷著:
郎才女貌,神仙愛情。
這才是真正的娛樂圈典範,堂堂正正,不遮不掩。
到最後,此事終於也驚動了官方。
基因檢測中心不得不連夜出了一份宣告,表示洩露他人基因檢測報告是嚴重的違法行為。目前關於江左報告被洩露一事,星際警察已經在立案調查。
當然,這不過就是句推卸責任的廢話:星際警察的辦事效率如何,眾人都是有目共睹。
但事態演變到此,已經徹底翻天覆地。
彷彿這背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無形之中推波助瀾。令一個年輕偶像的私事,一張薄薄的紙,變成了一場輿論的狂歡,甚至於一次娛樂圈的大清算。
而江左,作為事件的導火索,需要承擔的也不再只是粉絲的憤怒,更是眼紅他的對家的傾軋,是無辜被波及的同行的憤怒,甚至於是整個行業的問責。
他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里,孤立無援。註定逃不過作為悲慘棋子的宿命。
第二天早上,張喆小心翼翼地問松虞,是否要給他放一段時間的假。
她搖了搖頭。
“昨天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松虞說,“他現在只有這部電影了。如果還能夠將痛苦發洩在角色裡,也不失為一種幸福。”
張喆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他不禁心想,陳老師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
此後的幾天,戲基本還是要在海邊拍。江左一改往日懶散作風,每天都頂著副大墨鏡,準時來到片場。
松虞已經下了死命令,不允許劇組裡的任何人討論此事。於是所有人都三緘其口,裝作無事發生,拍攝進行得也還算順利。
肉眼可見地,江左一天天消瘦下去,再也不是初見時那個意氣風發的偶像,僅憑一隻無人機,就蠻橫地闖進她的書房。
偶爾他們提前收工,松虞坐在海邊剪片子,他也會坐在不遠處。未必會對她說甚麼,更像是在獨自吹著海風發呆。
只是這樣微妙的平衡,很快也被打破了。幾天之後,當他再一次出現在片場,人群裡突然鎂光燈一閃
池晏的手下們還在一旁虎視眈眈,立刻有人從角落裡揪出一個全副武裝的男人。對方不僅抱著攝影機,揹包裡還裝著一隻盜攝的無人機。
顯然這是一名專業狗仔。
已經遲了,當天晚上就爆出了新聞:江左和尤應夢疑似加盟同一新片。
這一下更是炸開了鍋。
兩位同一話題的焦點人物,一個正面典型,一個負面典型,居然齊聚在同一個劇組。
松虞看著這條新聞,頭痛得連片子都不想剪。
她意識到,這個一向低調的劇組,竟然前所未有地站在風口浪尖之上。
但就在這時,松虞卻接到了池晏的電話:
“不如我們召開一場新聞釋出會,如何?”
松虞:“甚麼釋出會?”
翻開通訊記錄,他們上一次聯絡,還是自己在幾天前向池晏發了一條訊息,問他有沒有查出對片場不利的人。
但池晏並沒有回覆,而她後來也忙昏了頭,徹底忘記了這件事。
“電影釋出會。”他微笑道。
“現在?”
“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松虞立刻明白,他和自己在看同一條新聞。
她不禁壓低了聲音:“你瘋了嗎?現在開釋出會,江左會被那些記者撕碎。”
“是嗎。”他無動於衷地笑道,“那他也算是死得很有價值。”
松虞一怔。
她聽出他的聲音裡不加掩飾的冷酷。
突然之間,一個近乎於不可能的可能性,出現在她的腦中。
“是你嗎?”松虞低聲問。
“嗯?”
“是你……曝光了江左的報告嗎?”
池晏低笑一聲。
這對她而言,無異於預設。
“為甚麼要這樣做?他明明是我們的演員。”松虞追問道。
他仍然不正面回答,反而自顧自地、懶洋洋地說:“你好像太過關心那個小偶像了。”
松虞冷淡地說:“他是我的演員。我關心他,天經地義。”
池晏:“是嗎?”
下一秒鐘,手機“叮”了一聲。
他又向她發了一條訊息。
看清螢幕的瞬間,松虞更是怔忪。
那是一張照片。
兩個人坐在海邊,靠得很近,背景是粉紅的、日落的海。
是她和江左的背影。
電話那端,池晏淡淡地說:“不知道的人,甚至會覺得,和他匹配度80的那個人是你,陳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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