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四面無表情地看著影十三,他的左眼眼瞳灰白,被劇毒腐蝕浸泡到無藥可醫,就算他調毒多年,身體已經有些抗毒的能力,卻也只能讓這眼睛完好保留,視力大概是無法再恢復了。
影十三抬手半展小扇,扇骨挑逗地滑過影四臉頰,湊近影四問,“因為太危險了,捨不得影五去,是不是?”
“你真寵他。”影十三哼笑,“所以他才那麼天真,對我這種人心懷憐憫。”
鼻息間忽然充滿素淡的雪蘭香氣,讓影四一瞬間略微目眩,本能抽出百刃帶上的長鞭,鞭梢被影十三輕輕握住,在指間捲了幾圈,與影四僵持對峙。
影十三挑眉詫異道,“四哥不會是對自己親弟弟心懷不軌吧。”
影四冷淡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紋。一向波瀾不驚的那雙眼睛眼神顫抖。
“啊,我居然猜對了。”影十三笑得肩膀聳顫,鬆了握著鞭梢的手,拿小扇掩嘴皺眉道,“影四,你真噁心。”
“你給我閉嘴。”影四暴怒,長鞭揚起抽落,即將觸到影十三身體時,被影十三一把抓住,九節鞭子在兩人手裡繃得錚錚作響,誰也不肯讓步。
“晚上還得送世子入京,四哥忙著,我先不伺候了。”影十三隨手扔下那長鞭,轉身走了兩步,回頭朝影四挑眉道,
“你遲早害死他,你記著。”
影四冷冷望著影十三不緊不慢地走回住處,輕輕關上門。庭院裡只剩下影四一人,下意識朝影五住處走,走了兩步又戛然停住,指節攥得發白,轉頭回了自己住處。
影十三獨自縮在房裡,小桌上擺了一小塊白色粉末,影十三數十日來晝夜不停地調配炮製雪蘭香,費盡心血終於一一查明馬左元拿走的配方里抽換了哪些藥材毒物。
原來,雪蘭香原本就是一種致藥癮的花,但作用微乎其微,馬左元蒸去了雪蘭香的毒xi_ng,並輔以龍清百目子和其他藥材,用以激發致癮作用,一旦大量吸食,即可染上藥癮,整個人被藥物控制,停藥即生不如死,繼續吸食則漸漸不知不覺死去。
影十三拿起桌面上一沓散紙手記端詳,所有關於雪蘭香的東西全在這沓紙裡,七天前就已經整理齊全,本打算交給齊王戴罪立功,求王爺賜一痛快死法。
現在看來,已經不需要了。
一抹冷笑掛在嘴角,手指一鬆,那一沓手記盡數落進炭爐裡,火焰越燒越旺,把數十頁密密麻麻的整齊楷字燒成一爐灰燼。
夜半子時,影十三與影六影十聚於王府西側門靜待,身旁停了一架華麗精緻的馬車,車篷車窗上嵌著瑪瑙玉石,周邊也停了幾架偏小的馬車,丫鬟婢女侍童一個不差,烏泱泱站了一大排。
稍後,影七領著世子李間寧到了西側門。
世子今年十二,個頭方才到影十三x_io_ng口下,面相清秀,眉眼裡總有些躲閃的懦弱相。
李間寧是衛國公的小孫子,當年被強行塞進齊王府作了世子,王爺後來查明,當初與衛國公親近的並非二皇子,這些假象全是太子做的障眼法,太子借二皇子之手挾制齊王,又借齊王之手助自己上位,最後除掉二皇子,再除掉齊王,奪下影宮,把這江山穩穩攥在手心裡。
太子登基,二皇子一黨被暗中剿殺殆盡,覆巢之下,衛國公府竟完好如初,一切都證明,衛國公正是當初的太子一黨,強行塞世子的主意,就是太子授意,正是當今聖上的意思。
如今,一切歸於平靜,皇帝準備對齊王府動手,大概是衛國公按捺不住,暗中請求皇帝把世子接入京中保護,皇帝才下旨,要齊王世子進京請安。
按說若是如此,衛國公投鼠忌器,怕聖上龍顏大怒連累了他家小孫子,齊王就絕不會輕易放世子這個擋箭牌出府,可齊王答應得輕鬆,二話不說,令身邊影衛護送世子入京。
目越山周邊山匪猖狂,時常攔截過路旅者,殺人越貨,這幫悍匪裡有幾人功夫了得,連附近知府也拿他們無可奈何,索x
i_ng眼不見心不煩,直接撒手不管,任小鎮百姓自生自滅。
護送世子的車隊剛好經過目越山旁的大道,這車隊走得講究,最華麗的主子的車在中間,前邊是開路的馬伕侍者和護衛,後邊是婢女丫鬟老媽子,連帶著幾架拉著沉重箱貨的馬車,小鎮裡的老百姓沒見過這好排場,紛紛擠出來湊熱鬧。
排場是給皇帝給衛國公看的,總不能太寒酸叫齊王府落人口實。
影六和影十在世子馬車上,護駕加趕車,影十三自己一人騎馬行於馬車右側,百無聊賴地坐在馬背上,緩緩而行。
忽然,馬隊前方驟停,只聽領路護衛大喊,“山匪攔路!保護主子!”
頓時山林之中亂箭狂飛,數十頭耳垂打著銀環的狼犬從四面八方衝過來,撲進馬隊中見人就嘶咬,一時人仰馬翻,馬隊被衝得七零八落,亂成一團。
影六影十正y_u起身,影十三晃了晃小扇,“你們保護世子,剩下的交給我。”
幾人合作多年,已經生出一種默契,一瞬間便交流部署結束,影十三站上馬背,踩著馬頭翻身一躍,迎著攔路山匪衝過去。
影十三身上散出了一陣前所未有的騰騰殺氣。他從前不會在護衛時殺氣外放,把情緒壓制得完美無缺。
影十三獨自一人闖進山匪包圍之中,玄鐵小扇在手心打個轉兒握緊,刀刃向外,閃著森森寒光,呼吸間周身幾人倒地,表情驚悚,像看見了恐怖的鬼魅,身上五臟六腑被鋒利刀刃剜碎,血肉模糊,有的肚腸被剖出,稀里嘩啦流了一地。
影十三手持鮮紅淌血的小扇,渾身染血,墨雲錦衣被浸透,臉頰也濺了幾滴粘稠血液,僅剩的完好的右眼彎著,像在笑,笑得驚悚可怖,眼神冷漠殘忍。
這完全變成了一場屠殺。
影六影十護在世子馬車左右,望著在一眾山匪中肆意殺人的影十三,彷彿在殘忍玩弄無力反抗的獵物。
“他瘋了……”
這個影衛已經被極度悲傷和無底仇恨吞噬,再過一陣,他會徹底變成與影宮出來的失敗品一樣的影衛,無心無情,只為殺戮和服從而生。
遠方極隱蔽處,有人靜靜站著觀望。
影七眉頭微皺,輕聲嘆氣,轉身走了。
十日後。
世子入京,影衛回府覆命。
影十三滿身血汙回了住處,沒想到,王爺正站在庭院裡,望著樟樹上嬉戲的寒雀,仍舊轉著他手裡那對青玉核桃。
“參見王爺。”影十三走過去,單膝跪在齊王面前,嘴角微微翹著,眼神則如一潭死水,冷漠、無動於衷。
“辛苦了。”王爺隨口安撫了一句,又道,“有個事,本王想了想,還是得託付給你。”
“謹遵王爺吩咐。”
齊王身後走出來個白淨的小男孩,三四歲年紀,大眼睛忽閃忽閃,藕段似的白胖小手怯怯地抓著王爺衣襬,小心地打量跪在對面的黑衣人。
影十三也低頭看著他。
他站著還沒有影十三跪著高,纖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