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場的勘測來說,摔倒是意外。”
顧楚看著茅十七的眼睛,給出這樣一個回答。
她多次翻看過現場的照片,從卓芳倒下的角度,血流的位置和方向,確實是摔倒後撞擊了腦部,加之大量出血導致的死亡。
404的衛生間排水緩慢,又只有一個很小的通風窗,每當晚上洗完澡後,地面都會保持很長時間的潮溼,卓芳倒下的位置有一道五六十厘米長的劃痕,對應了她脫鞋底的劃痕,這是因為鞋底比較髒,在地面有水漬的情況下會留下印記,這也佐證了她腳底打滑摔倒的事實。
從這些現場證據上來看,摔倒確實是意外。
但摔倒是意外,死亡是不是意外,除了當事人,誰也無法得知。
茅十七聽懂了顧楚這句話裡的潛臺詞,看來她也是有所懷疑的。
非自然事件對於整個社會來說,還是一個機率極小的事件,即便是帶著重大冤屈死亡的人,也未必能化成厲鬼滯留人間。
如果真的是意外摔死的,鬼老太不應該有那麼大的怨念。
當然,也有例外,不能將話說死了。
“你沒有其他問題想要問我嗎?”
茅十七的言語裡帶著誘惑,視線不曾從顧楚的臉上移開。
他覺得顧楚應該有很多疑惑才對。
比如特事局
又比如,楚相如……
顧楚手裡還端著碗,聽到茅十七的話,視線從番茄炒蛋上移開,轉而和他對視。
兩人的目光膠著,卻都按耐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啊啊啊啊,那邊兩個小哥哥都好帥啊,一個奶受,一個酷攻。”
因為兩人的高顏值,早在進入快餐廳的時候就引起了不少人的側目,雖然坐在角落裡壓低聲音說話,可也不妨礙別人小心翼翼的欣賞他們的顏值。
“你那甚麼眼神,哪裡是兩個小哥哥,其中一個是帥姐姐啊,你看她都沒有喉結的。”
附近一桌小女生壓低聲音激動地議論著,要不是有點素質,這會兒都想拿手機偷拍了。
小餐館不算特別乾淨的窗戶邊上,一個膚色白皙,五官極其秀氣的男生,穿著簡簡單單的白t恤,看著坐在對面的人,眼睛彎彎的,好像連眼神都帶著笑意;一個小麥色肌膚的“男”子,側臉線條絕佳,舉著碗的手臂纖細,手指纖長,修剪齊整的指甲蓋透著健康的粉白色,趁地手裡的普通瓷碗都像是一件精緻的藝術品。
因為察覺到對面的男生在看“他”,於是放下碗,眼神繾綣地和他對視。
這樣的畫面,簡直美成一幅海報,分分鐘腦補出幾萬字的小說情節,至於落到眼裡的那些畫面有多少是意淫的成分,就不得而知了。
“甚麼!”
之前還在感慨絕美男男戀的女生驚訝地看向顧楚,在看到對方平坦的喉結和略微有點的胸前起伏後,露出悲憤的表情。
“女t和奶受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說著,還悲傷地猛幹了一口可樂,悼念她剛剛悲劇結尾的小說。
她們的對話聲很輕,就連坐在隔壁桌的顧客也沒有聽清楚,可誰讓顧楚和茅十七身體素質異於常人呢,剛剛那些對話,一字不漏落進了他們的耳朵。
奶受!酷攻!女t!
顧楚表示不理解現在年輕人的潮流,而茅十七則有些繃不住臉上的表情,剛剛營造的氣勢有破功的跡象。
“換個地方再聊吧。”
茅十七開口了,這裡的人眼神不太好使,最基本的上下都有些分不清。
“好。”
顧楚拿了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和茅十七一起離開。
404正在搬家,其實嚴格來說也算不上搬家,只是白家的幾個兒女在將自己這些日子放在這套房子裡的東西整理出來帶走,他們已經不準備住在這套房子裡了。
“爸誰帶走?”
理出了幾包東西后,三兄妹看著坐在輪椅上的老爺子,面面相覷。
“你們大嫂還住在醫院裡呢,我得去照看著,沒空照顧爸。”
白勇現在是真的沒心情管他老子的事,一想到自己媳婦有變成植物人,躺一輩子的可能,他就煩地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不是他和蔣芳芳的感情有多深,而是一個原本給他洗衣做飯的女人現在得讓他照顧,讓白勇覺得自己的人生都被拖累了。
所以他得去醫院盯著點,讓醫生和護士盡心盡力把他媳婦治好。
“我在國內沒房子,案子沒處理好之前,還得住賓館,也不適合照顧爸。”
白智的理由也很充分,這樣一來,似乎只有白英這個閨女比較合適了,她早年離了婚,離婚的時候孩子和房子都判給了她,現在孩子住校,家裡就她一個人,完全可以照顧老爺子。
可白英不願意,發生在兩個嫂子身上的事情多邪門啊,雖然網上的那幾段影片已經被封了,可當時有不少人下載了,瞭解白家情況的親朋好友看見後,都將這個影片轉發給了他們。
現在白英心裡發毛,總覺得是她媽的鬼魂在鬧事,要不然,他們兄妹仨也不會急著從404搬出去。
老爺子和老太太一塊生活快六十年了,老太太和老頭的感情肯定是最深的,萬一把老爺子接走後,老太太跟過去了怎麼辦?
雖說錢很誘人,但也得有命拿錢才是啊。
“哪有讓出嫁的姑娘養老的道理。”
白英理直氣壯地對著兩個哥哥說道。
“大哥你忙,就讓你兒媳婦照顧唄,反正也只是多盛一碗飯的事。”
“感情分家產的時候你是爸媽的女兒,等到了贍養的時候你就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了,白英啊白英,你沒做生意真是可惜了你這一身精明的本事啊。”
白勇氣笑了,他怎麼會不知道白英的真正想法,說實話,他也是那麼想的,要不然按照出事前他和媳婦溝通的辦法,早就將老爺子帶回家裡把他手裡的房產份額哄騙到手了。
“讓孫子孫媳婦照顧老爺子,反正我是沒這個臉,你要是不照顧老爺子,將來遺產你也別伸手,老二,爸就交給你了,不說了,醫院還有很多事呢,我先走了。”
說罷,白勇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兩個揹包離開了404.
“二哥,我是真不方便,你看要不你把爸帶去賓館吧,開雙人間就成了,你說你出國幾十年,也沒照顧過爸,虧你還是兒子呢,家裡人在背後都戳你脊樑骨,這次你要是把爸照顧好了,我會在親戚朋友面前多說你幾句好話的。”
說著,白英也站起身來。
她看了眼一直沉默不語的老爺子,又看了看客廳裡的黑白照片,總覺得瘮得慌,打了個冷顫,避開照片裡的那雙眼睛,低下頭彎著腰,匆匆離開了404.
“怎麼一個個都把事情推到我身上呢。”
白智想攔人都攔不住,他走到門口看著白英跑遠了,只能咬咬牙又回到客廳裡。
父子倆相顧無言,白愛春坐在輪椅上,雙手緊緊攥住扶手,渾濁的眼眶裡水汽瀰漫,他扭過頭,怔怔地看向了那張照片。
“……爸,不是兒子不孝順,而是我真的不容易。”
沉默了許久,白智終於開口了。
“人人都說我在醜國過的好,年薪百萬住大別墅,其實日子有多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原來早在零八年經濟危機的時候,白智就已經被公司炒魷魚了,之後找的幾份工作都不如人意,夫妻倆艱難的承擔龐大的開銷,因為負擔不了龐大的房產稅和貸款利息,之前買的別墅也已經賣掉換了一套小房子,除此之外,醜國的公立教育不盡人意,他們還得咬牙承擔幾個子女去私立學校唸書的費用。
為了臉面,偶爾打電話的時候,都只能吹噓自己在醜國的日子過的有多好。
前不久,白智和蔣芳芳雙雙被開除,恰好也是這個時候,他們從國內幾個朋友的口中得到了一個老房子或許馬上要動遷的訊息,這也是為甚麼,他們急匆匆趕回國,和大哥小妹掙這百來萬動遷款的原因。
如果他真的年薪百萬,至於夫妻倆都回來,爭地面紅耳赤嗎。
白愛春依舊沒有開口,只是對著老伴的遺照發呆。
“……爸!”
白智遲疑地喊了一聲。
“徐萍死了,我還沒和你幾個孫子孫女說呢,他們小的也才剛工作沒多久,大的剛有了孩子,都得我們兩口子幫襯日子才能過下去,徐萍已經沒了,所以我更不能死。”
言下之意,他也不敢將老爺子帶去酒店裡。
“你在這套房子裡都住了大半輩子了,你肯定也不想離開吧,再說了,你和媽感情那麼好,媽就算變成鬼了也不會傷害你的。”
似乎是為了自己的良心過得去,白智友說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話。
“你看之前你和媽兩個人也把自己照顧的挺好的,根本就用不著我們……你腿腳不好,但也不是不能走……哎,反正就這樣吧,爸你繼續住在這兒,你放心,每天的飯菜我都會給你點好外賣送過來的,現在國內的外賣也挺方便……”
白智看了眼老頭,然後拎起自己和妻子從醜國帶來的兩個大行李箱,頭也不回的離開。
在最後一個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的時候,白愛春看著照片裡淺笑的老伴,頓時淚如雨下。
“砰”
下一秒,404的房門緊閉,客廳的窗簾緩緩拉起。
屋外豔陽當空,和昏暗密閉的室內空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404並沒有被貼上封條,網路上之前流傳的那兩段影片引起了網友的諸多懷疑揣測,可對於警方來說,恰恰成了比較棘手的證據。
因為從影片畫面裡,徐萍是自己跳樓自殺的,蔣芳芳也是自己走進衛生間把自己撞成那副模樣的。
從辦案程式上來說,有了這兩段影片,甚至可以結案,將這兩起事件都歸結於自殺,因此警方也沒辦法將事發地點攔起來,要求住在404房間裡的人搬出去。
至於特事局,這和公安完全是兩個系統,整個公安內部,除了最頂端的個別領導,沒有人知道特事局的存在,更別提津城這種市局單位了。
特事局獨立辦案,有很高的自主權,必要時可以以國安局成員身份要求下屬各單位配合,但區區一個d級靈異事件,還用不著鬧出那麼多動靜,引來民眾猜測懷疑。這一次特事局也只是在見顧楚的時候動用過一些許可權。
“咚咚咚!”
“有人嗎,你的外賣!”
晚上八點不到的時候,撐死了外賣員敲響404的房門,可房間裡遲遲不見動靜。
“咚咚咚!”
他又急促地敲了好幾下。
“怎麼回事?”
下一單馬上就要超時了,他拿出手機,準備給下單的顧客打電話,只是下一秒,門就開了,裡面伸出來一隻略顯蒼白的手。
“你好,你的外賣。”
撐死了快遞小哥將外賣遞到伸出來的那隻手上,期間有一些肢體上的碰觸。
“拿好了!”
他熱情地說道,心裡卻在思索這隻手怎麼那麼冰呢,因為好奇,還多打量了幾眼。
乾瘦老癟的肌膚皺巴巴地包裹著骨頭,蒼白的面板上很多密密麻麻的青紫色、褐色的斑點,好像是老年斑,但顏色形狀又好像有些怪異。
小哥搖了搖頭,走到臺階處,正想回頭看看呢,門砰地一聲就被關上了。
“這也不像是老年斑啊,該不是甚麼面板病吧?”
此時手機裡也正好響起了催單資訊,他不再多想,搓了搓剛剛接觸過的部位,急匆匆地下樓,正好和準備上樓的顧楚以及茅十七擦肩而過。
白愛春已經枯坐好幾個鐘頭了,期間有些尿意,可他選擇了憋著,最後尿失禁,弄的褲子和坐墊潮溼一片。
他不想動,也不敢動。
剛剛門響的時候,他終於動了,雙手放在輪椅的輪子上,準備推著輪椅過去,可不等他移動,門卻突然吱呀一聲開了。
樓道的燈光音隱約從縫隙裡透露進來,門外和門後,依舊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你好,你的外賣!”
“拿好了。”
他聽到了外賣小哥的話,他好像已經將外賣遞給了房間裡的人。
可房間裡除了他,還有誰呢!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白愛春捏緊輪椅的扶手,顫聲問道。
門已經關上,最後一絲亮光也已經消失,他看不清房間內任何一件物體。
“對不起,是我錯了。”
白愛春看向黑暗深處,良久後,悲泣著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比昨天多一點,明天比今天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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