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手抓了一縷銀髮在手心。
冰涼,順滑,卻異常的柔軟,手感非常好。
他抬頭,長冥那雙黑沉沉的眸子正定定地看著他的手。
“……”
沈灼本想假裝甚麼也沒發生的樣子,悄悄放開他的頭髮,結果對方居然也伸手抓住了他那莫名其妙變長的頭髮。
沈灼一怔,“你做甚麼?”
長冥指尖微動,就割斷了他的一縷黑髮,“立契為鎖。”
沈灼想說啥意思,接著就明白了。
他額間一陣灼熱,眼前忽然出現了一面等身水鏡,鏡面一陣漣漪擴散開,然後恢復平靜,最後露出了鏡中的世界……
沈灼微微睜大了眼睛。
飛馳而過的汽車,高樓林立的市區,行色匆匆的路人,五彩的氣球……
沈灼腳下微動,朝前面的水鏡緩緩伸出手去,在指尖觸及鏡面前,他掌心突然往前,那平靜的鏡面彷彿被勁風吹亂的湖面,出現了許多裂紋,然後迅速分裂飛散開來。
鏡面的無數碎片飛掠過沈灼平靜的雙眼,飛過長冥黑色的袍腳。
“這是最後一次長冥,若再欲窺探我心,我便讓你魂飛魄散!”
沈灼鬆開那一縷銀髮,轉身拂袖而去。
長冥看著他離去,而後垂眸看向手心裡的那一縷黑髮化為了灰燼,這座宮闕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灼幾乎是滿腔怒火地走出了那座九重宮闕,腳步迅速地順著玉階往下走,等走到第三千步時他才氣順了些。
他在第三千零一道玉階上停下腳步,雲天霧境的風從身後吹來,將他的黑色長髮揚起,遮住了他的臉。
沈灼撩開那縷頭髮,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白芒還在,像一道沒有盡頭的白線,將他和那人連在一起。
他向那綿延不盡的玉階看下去,知道最後會通往三途峰,卻沒法像別人那樣飛過去。
一片粉白的花瓣從他頭頂飄過,落在了腳下的玉階上。
沈灼偏頭看過去,原來這每千層玉階處都有一塊巨大的浮石,足能容納數十人橫躺,而他身旁這三千道玉階處的浮石上卻還種著一株流夢樹。
黑褐色的樹幹,滿樹的白色花瓣透著一抹淡粉,花雨灑了那浮石半片。
流夢樹並不稀有,反而很常見,連普通人界都有,除了美之外一無是處,並不珍稀,如此普通而平凡的植物卻出現在這片雲天霧境裡,真是稀奇了。
沈灼踏上那塊巨大的浮石,發現那流夢樹足有丈高,走到樹下便被落了幾片花瓣。
他在樹下尋了個地方,枕著胳膊便躺了下去,看著頭頂半邊粉白,半邊白霧天空,他長舒了一口氣,心裡生起另外一種感覺來——這也是他創造的地方,果真如此美輪美奐。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感覺到有一片花瓣落到了他的臉上,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一頭黑色長髮像巨大的羽翼般鋪在他身下,俊美的面孔含笑,額間一抹銀色神紋熠熠生輝,然而沈灼本人是看不到自己這副模樣的了。
手腕上的那道白芒另一頭出現在浮石邊緣,白芒的主人一身黑衣銀髮,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躺在樹下的人,目無波瀾。
“偌大雲天霧境,借我一片浮石無礙吧?”閉著眼睛的黑髮青年問。
長冥默然看著他。
“你擋著我的光了。”沈灼說。
長冥於是走到他頭頂的地方,沈灼感覺到一片陰影籠罩在他的頭頂,便睜開了眼。
一縷銀髮散落在他臉上,冰涼柔滑,冰冷的氣息中帶著淡淡的冷香。
沈灼抬眼看著頭頂上方的那張冷漠好看的臉,淡淡道,“你想做甚麼?”
他發誓,要是這男人再敢窺探他識海,他絕對要魚死網破。
索幸對方並沒有再做那樣的事,就是這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問,“你也是如此看這芸芸眾生的麼?”
沈灼想了下,他平時碼字一般都是平視電腦螢幕的,於是說,“非也,大多是平視之。”
“眾生平等?”長冥問。
“嗯……”
沈灼不知道他怎麼想到這一層的,不過他並不反對,就回道,“大約如此。”
長冥又靜靜地看了他許久,問他,“天道之子在掖鬼崖下。”
沈灼一怔,然後心裡大為感嘆,這大侄子真不錯,不愧自己一心為他謀劃,不過長冥忽然提到這個,可不只是好心告訴他。
“既為天道之子,自然多磨難,龍驤所要經歷的遠比他人更艱苦,如此方能得大道,玄玉不足為懼。”
沈灼說的是實話,他並不擔心玄玉會把龍驤怎麼樣,龍驤是他選的主角,可不只是靠氣運才走到結局的人,而是靠堅韌不拔的強大心性,否則他還不如選別人當自己打敗長冥的的棋子。
“你可知世間有多少修士經歷過玄天大劫,九九天劫,轉世百劫?”
一片花瓣飄落向長冥肩頭,卻在距離他肩膀一寸處化為了齏粉,這人就是這樣不可接近,連死物也不能。
沈灼目光中的柔色淡去,他從地上坐起來,靠著身旁的流夢樹幹,似笑非笑,“你覺得天道不公?”
“是你不公。”
“……”
長冥彎腰靠近他的臉,黑眸幽暗,“天道,不該化為人,只須作為道法存在即可。”
第18章 承諾
總的來說就是一句話,你沈灼,不該存在。
自他穿書以來,就有這樣一個問題,連身為作者的沈灼都不是很清楚的問題,那就是長冥對他的恨。
而沈灼此刻終於明白了,長冥這個人是沒有七情六慾的,怎麼可能會有恨?又怎麼會恨他?
只覺得礙眼罷了。
在芸芸眾生眼裡,天道迴圈是天地常理,是道,是法,道法自有其輪迴之理,而修仙者每每渡劫也是天道的態度,天道無情便是這個理,可現在天道卻變成了人,而人,是有七情六慾的,一個有七情六慾的人憑甚麼成為統治眾生的神?
長冥覺得他的存在阻擋了自己的仙路,他對沈灼的存在感到失望,所以他才要殺了自己。
“你的存在也是因我而起。”
“因天道之子而起,你所創之眾生皆是因他而起,而非為眾生才有天道之子。”
沈灼無法反駁,如果他真是一個世界的創世神那麼他可以反駁,可他不是。
他清楚的明白,這個世界只是一本書,哪怕他一直堅持著創造一個世界而非一個主角的理念,也不得不承認,他從寫這本書的開始就是為了主角,這世界的一切都是圍繞主角而發展的,比如眼前這個男人的萬載孤寂。
怪不得傳說中的神總是高高在上的,因為一旦下了凡塵,那些被創造的人就會覺得失望,怨恨,更別說在知道自己只是為別人而活的配角後。
沈灼覺得心累,想他沈灼活了二十多年,從來都是被人追捧被人感謝的角色,還是頭一次被人這麼怨恨著。
這貨因為一時不滿直接把他拉進書裡來了,他無法想象,某天長冥得知一切真相後會怎麼弄死他。
“那……”
沈灼動了動嘴唇,想了會後看著眼前的男人問道,“你有甚麼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