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回來。”
巫嶸的母親名叫巫翠,也就是老人口中的‘翠翠’。他不習慣這些問候,略一點頭後便直接進了吊腳樓。
“誒,等——”
“寨老,巫嶸乘坐的列車在青烏崖出事了,整輛車翻下了懸崖。”
白牯適時道:“他本來還在養傷,是聽巫婆婆摔斷了腿,才馬上跟我們回來的。”
“唉,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可惜翠翠沒回來,他又是個男娃啊。”
老人無奈嘆氣,旁人也都愁容滿面,有人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旱菸,咬牙發狠道:“肯定是惡苗那群人乾的,他們就會耍陰招,要讓我們寨子徹底絕了根!”
“巫婆那麼大年紀,又重病纏身,怎麼可能去跟他們打!”
聽著紛紛議論起來,老人抬手壓了壓:“大家別急,自亂了陣腳,我先進去看看。攀崖,今天巡邏定要小心,巫嶸到來的訊息瞞不了多久,那邊肯定會有動靜。”
“是。”
吊腳樓裡非常乾淨,幾乎可以算是一塵不染,罈罈罐罐亂中有序堆在楓木架子上,外婆的臥室在最裡面。門大氅著,遠遠就看到一個瘦小乾癟的身影躺在床上,幾乎沒了起伏。
“外婆,我來了。”
巫嶸往裡面走,鞋尖忽然一重,嘶嘶聲傳來。他低頭,看到自己鞋上不知何時盤著條通體翠綠,不過筷子粗細的小青蛇。它就像護衛似的,警惕威脅衝巫嶸吐信,蛇鱗碧翠欲滴,毒牙尖尖。
“咪,是小咪來了嗎?”
咪是巫嶸的苗家乳名,咪朵就是苗語‘男孩’的意思。外婆聲音含混,顫顫巍巍,似乎神志都不太清醒。巫嶸帶著閉上嘴的小青蛇站到床邊,她的目光還茫然在門邊尋找。
“外婆。”
“來了,你來了……”
外婆終於看了過來,她臉頰瘦的脫了形,指甲黃黃黑黑,呼吸輕的幾乎看不到胸膛起伏,來來回回反覆都是這幾句話:“來了,來了啊,你來了,咪……”
突然之間,她精神起來,就像迴光返照,臉瞬間板起,惡狠狠衝巫嶸道:“滾,趕緊給我滾!這不是你該在的地方。快走,給我滾回去,寨子不歡迎你,這裡不歡迎你!”
“婆婆,巫嶸他大老遠的來,你不能一見面就讓他走啊。他路上還出了車禍,你的親外孫,難道不心疼嗎。”
“你給我閉嘴!”
匆匆進來的寨老眼見這幕忙勸,但巫嶸外婆態度堅決極了,嘴裡罵著不乾不淨的苗話,手邊有甚麼東西就向寨老扔,看都不看巫嶸一眼。“快滾,都給我滾!”
老人也不敢躲,就生生挨著,原本整潔的房間瞬間跟狂風過境似的,她身體本來就虛弱,這番大動作惹得外婆又咳又喘,像要喘不過氣來,即便這樣她都要惡狠狠盯著巫嶸,像頭毛髮焦枯的老狼。
寨老是又急又擔憂,既擔憂巫婆身體,又怕巫嶸真走了。沒人敢反抗發脾氣的巫婆,就連德高望重寨老也沒膽子,都是白髮蒼蒼的人了被訓後乖得跟小孩似的,低頭不敢反駁,心裡急得要命。就在這時,寨老竟看到一個身影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誰的膽子竟然這麼大!
“滾,快滾,你難道聽不懂話嗎!”
抬手接住外婆扔過來的水杯,巫嶸走到病床邊上,拎起桌上的黃銅水壺倒了杯水。
“喝水。”
“我不!”
巫嶸也不收回手,祖孫兩人同樣的脾氣,同樣的倔,就僵在那裡,氣場凝重的寨老頭髮都掉的更快了。
忽然間,巫嶸感覺腿上一涼。低頭看到那條小青蛇纏在腿上,護主似的威脅露出毒牙,躍躍欲試要給巫嶸來那麼一下子。巫嶸還沒反應,外婆那邊驟然爆發出一句憤怒呵斥的老苗話,不過一秒剛才還雄赳赳氣昂昂的小蛇火燒屁股似的躥了
下去,蔫巴巴垂頭喪氣自己爬進了牆角罐子裡,只露出個尾巴尖。
氣氛似乎又僵硬起來,外婆扭過臉,不再看他。
“你看,這不挺好的,挺好的嗎。”
寨老求生欲很強地想要緩和氣氛,突然間吊腳樓下起了陣喧譁聲。寨老側耳一聽,臉色驟變:“不好。”
他二話不說急匆匆走了出去。屋子裡就留下巫嶸和外婆。老人不說話,她神情冷冷的,抿著嘴,似是發呆又似透過牆壁在看甚麼東西。半晌,她終於動了動嘴:褪下了滿是刺的冷硬外殼,露出老人的衰老疲倦:“小咪,聽阿噠的勸,走吧。”
“這寨子就要沒了。你是翠翠唯一的兒,要出了甚麼事,翠翠得恨我一輩子。”
說完這句話,老人便再不開口了。而喧譁聲也到了門邊,只聽三聲敲門聲,外面人憂慮恭敬道:“巫婆,引勾巡山時中招了,耽擱到現在阿彩她們都解決不了,只有您才能救他的命。”
“進來。”
幾個苗男用簡陋樹枝綁成的擔架抬了一人進來,刺鼻惡臭味頓時充滿了整個房間。只見他腹部高高腫起,像是懷了孕一樣,但又不同。肚皮薄得像張紙,隱約可見裡面流動的濃漿,還時不時有血管似的長條從面板下游過,頂的肚皮上如同佈滿了凸起的血管經絡。
那人疼的滿臉冷汗,面容慘白,進氣多,出氣少。眼睛和鼻子都在向外流血——等到七竅流血的時候,也就到死期了。
外婆卻是不慌不忙,看了眼便吩咐其中一人找枚熟雞蛋過來。自己則在巫嶸的攙扶下勉強坐起,口中不知唸叨著甚麼,把小青蛇撈起,掐開它的嘴,將毒牙在那人人中處一按。
本來男人氣若游絲,眼看就要不行了,劇毒注入後更是渾身抽搐痙攣。突然他支稜起身,開始大吐狂吐,惡臭瀰漫,他吐出來的竟都是些類似豆腐渣似的黃沫子,摻著血絲,裡面有許多蛔蟲似的長條白蟲,被吐出來的時候還在扭動。
“起火塘,全都燒了,灰埋在寨東楓樹下。”
在外婆吩咐下那些人立刻將混著蟲子的嘔吐物收好,這時去尋雞蛋的人也回來。應該是剛剛煮好,雞蛋還冒著騰騰熱氣,被巫婆拿到手裡,放在那人已乾癟下來的肚子上滾。她口中唸唸有詞,下到肚臍,上到胸部,細緻又緩慢。足足五分鐘她才終於停手。
那枚熟雞蛋被寨老拿去,他小心撥開蛋殼與蛋清,露出蛋黃給外婆看。巫嶸也看到了,只見蛋白內側烏黑如墨染,膨脹變形,與蛋黃交接處竟附著一層密密麻麻針尖大的黑色蟲卵。
外婆看了眼,點頭:“蛋黃拿去喂公雞,蛋清蛋殼放火塘裡燒。引勾只要回去後每天喝草藥,一週後就沒事了。”
解決了這事,巫婆再也堅持不住,昏睡了過去。巫嶸則被暫時安置在村中一座吊腳樓上——之前的道路崩塌,他至少要呆上一週。寨老也前後腳到了,抽著旱菸凝重把寨子以前的事講給了他聽。
靈異復甦初期時死了很多人,寨子這邊雖然離城市偏遠,沒有那些一傳就死千百萬人的大鬼,但也熬得極其艱難。每天都有人死去,但最令人絕望的卻是以前用的那些蠱基本都對鬼沒有作用,偶爾有一些有用的都極為珍貴,培養不易,還在世界陰氣越來越重的情況下死了很多。
在這種情況下,一支苗人分裂了出去,失去本心與厲鬼為伍,生活在鬼域中,靠獵殺活人用靈魂培養鬼蠱。手段極其兇殘惡毒,被稱為惡苗。而選擇留在人間,堅持不為惡的苗支中,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