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丫頭瞎說,你是我們最尊貴的客人,本來寨老是要親自來接的,只是前一陣子巫婆婆出了意外,摔斷了腿,寨老得守在寨子裡,這才囑咐我們一定要好好把你接回來。白牯正在寨前門樓等您。”
“外婆摔斷腿了?”
巫嶸皺起眉,記憶中他對這位老人印象不深,上輩子母親去世後他送骨灰回苗疆,看了眼老人。她是個枯瘦的小老太太,臉色蠟黃,老到牙都掉了,躺在床上起不來,行將就木。巫嶸就來得及看她一眼,在回去第二天外婆也去世了。
算算時間,就在一週後。雖然世界變了,但一直到現在事情走向都是大致沒有變化的。老人骨頭脆,一骨折就很不容易好,說不定就是這次骨折,才讓外婆本就虛弱的身體病情更加惡化。
巫嶸知道母親對外婆感情很深,沒能看她最後一眼,絕對會自責的要命。
“走吧。”
他站起身來:“先回去看外婆。”
聽他鬆了口,兩人一喜,跟周巡打了個招呼後三人向外面走去。通往寨子的路極其難走,崎嶇陡峭,沒有大巴也沒有計程車經過。招待所門口停了輛半新不舊的摩托車。身材婀娜,眉眼如畫的苗族妹子長腿一跨,坐到了車上,被訓得耷眉拉眼的阿蕾朵坐在她身前。
“上來吧。”
馬達聲隆隆作響,摩托車就像一匹撒歡勁馬,一溜煙上了山路。從招待所到寨子有段距離,嗚嗚風聲從耳畔刮過,兩側景象風一般掠過,摩托車開的飛快,駛進了莽莽森林中。一開始還有山路,到最後都沒有路了,只有原住民世世代代走出的小道,山路陡峭,車像是在懸崖峭壁上飛行。
懸崖讓巫嶸眼暈,他懨懨閉了閉眼,忽然耳邊聽到阿蕾朵憤憤委屈聲:‘為甚麼一定要讓個外鄉人來繼承啊,明明牯哥哥那麼優秀,巫術蠱術樣樣使得,遠近寨子誰不誇他!’
‘阿蕾朵,我最後再警告你一次,進寨子後不許再提這件事。’
艾橋語氣嚴厲:‘巫嶸他是巫氏一脈,最為尊貴,只有他才有可能喚醒蠱王。別說繼承,就算把金山銀山全給他也是應該的。你再胡鬧,我真會撕了你的嘴。’
蠱王?
這種事就這麼正大光明在他跟前說好嗎。
奇怪的是睜開眼後,兩人說話聲就又沒了,戛然而止。再閉上眼,談話聲才又出現。忽然有甚麼東西動了動,巫嶸定睛一看,發現艾橋耳垂上停著只淡紫色的小蝴蝶。蝴蝶很小,不過小指甲蓋那麼大,落在亮銀耳墜上就像裝飾品一動不動。
巫嶸想起招待所時,阿蕾朵耳朵上也有同樣的耳墜,和艾橋一左一右。巫嶸起初沒在意,現在卻有了些興趣。這個世界的苗疆蠱術神秘,重重秘法難以想象,只是苗疆傳承從來都是父傳子,母傳女,排外極其嚴重,以至於到現在苗蠱還經常被認為是傳說中的東西。
現在看來倒是名不虛傳。說不定能找到對付這頭大鬼的辦法。
即使摩托車速度很快,也走了大半天的山路才終於快到寨子。摩托車不能開進寨子,最後這節山路要步行。遠遠能看到一座木質鼓樓,樓上懸著一面以樺樹與牛皮製成的樺鼓。鼓樓矗立在進寨的必經之路上,就像一座瞭望塔,遇到緊急事件就會敲鼓,鼓聲能在山林中傳到很遠。
一樓敲鼓,鄰寨響應,鼓聲寨寨相傳,守望相助,透著股蒼涼古樸感。
鼓樓前站著好幾個盛裝打扮的苗人,都是專門來迎接巫嶸的。最中間站著的青年身姿挺拔,眉眼溫柔,令人覺得如沐春風。一直蔫巴巴的阿蕾朵立刻像只歡快離籠的撒歡小鳥,直接衝著他跑了過去:“牯哥哥,牯哥哥!”
“這丫頭,唉。”
艾橋頭疼嘆了口氣,向巫嶸解釋道:“凡是外出子女兒孫回到寨子前,家裡的親人長輩們都會拿著親自縫製的傳統服裝等在門樓前,
要換回服裝才能進寨。衣服上燻了特製的草藥,穿上它寨子裡的蟲啊蠱啊就會避開你。”
“這件衣服是婆婆親手縫的,白牯是寨子裡大巫的獨子,算輩分的話是你的表弟,血緣最近,只有他才有資格代替婆婆來迎接你。”
“嗯。”
老人的一片心意,巫嶸不置可否點頭,走上前去。旁人向他敬上牛角盛的酒,巫嶸一飲而盡,接下來就該換衣服了。
但這表弟好像不太正常。
剛開始白牯只是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但當巫嶸走進後,他驀然瞪大了眼,臉色發青,渾身發抖,跟見了鬼似的。當巫嶸伸手去拿衣服時他猛地向後一躲,就像兔子見了天敵,想逃又不敢逃,臉上冷汗滋滋直冒,聲音打顫:“你……您怎麼這時候來了?”
“白牯,說甚麼傻話。”
艾橋疑惑道:“他就是巫嶸啊。”
但聽到這話,青年臉色更難看了,面色煞白,不敢置信:“他就是巫嶸?!”
作者有話要說:
和苗族傳統有關的知識來自《苗侗文化貴州》
第11章 巫蠱
“牯哥哥你怎麼了?”
“白牯?”
“我沒事。”
很快白牯在呼喚中掩去臉上異色,冷靜幫巫嶸穿上了民族服飾。和苗女比起來,苗族男裝較為簡單,沒有層層疊疊的銀飾,巫嶸身上這件左衽長衫材質像絲綢,深藍紫色近乎黑色,都說男要俏一身皂,這身充滿少數民族風情的盛裝稱得巫嶸更冷漠俊美,走在寨子裡贏得了許多大膽熱情驚豔的目光。
“咱們是遠近幾個寨子合到了一起,寨中有苗人也有侗人。”
恢復了正常的白牯侃侃而談,對寨子的歷史一清二楚。他普通話很標準,確實是非常好的導遊。
苗族依山而居,侗族依水而居,艾橋就是侗族人,剛進寨她便告罪一聲,走向一座青石小橋,從懷中取出了剛繡好的香囊輕輕放到了橋下,她臉偏向一邊,言笑晏晏,像是在傾聽甚麼,但對面卻沒有任何人影。
“那是艾橋的橋,橋對侗族人有特殊的含義,幾乎每個侗族人都會認領一座橋,一個家族祖祖輩輩都會侍奉這座橋,每經過時小祭,過年時大祭,來獲得橋的保佑。”
白牯解釋道:“萬物有靈……”
“白牯我們快走,橋說那些人又來了。”
匆匆回來的艾橋臉上再無笑意,白牯面色一凝,略帶歉意望向巫嶸:“如今寨子裡發生了些事,咱們先去見巫婆婆吧,改日我再帶你逛。”
肉眼可見寨子裡的人很少,絕大多數都是揹著槍巡邏的男人,帶了股肅殺氣,明明有路直接通向巫嶸外婆的吊腳樓,但白牯等人卻帶他左拐右拐,生生走了一個半小時才終於到目的地。
“只有這條路才是唯一安全的,其他地方都下了蠱。”
形勢看起來確實十分嚴重,巫嶸想起路上艾橋與阿蕾朵的對話,面色不顯。有很多苗人聚在吊腳樓外,有男有女,大多都滿臉皺紋,不怎麼年輕。在看到巫嶸時其中幾個兩眼發亮,親切善意,另有幾個卻擰著眉不說話。
“是巫嶸吧,我們等你回來好久啦,你阿噠(苗語:外婆)也天天唸叨,盼你和翠翠回來呢。”
一容顏蒼老,眼神明亮的老人關切上下打量巫嶸,看到他纏著繃帶的左臂後‘啊呀’一聲:“這是怎麼回事,要不要緊,翠翠呢?”
“只有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