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影站在周沙的身邊, 看起來似乎十分害怕那兩頭獅子。
她和林小樂的目光對上了。
那兩個哨兵拉拽著林小樂讓他繼續往前走:“別磨蹭, 快點兒。”
周沙退了一步,順帶把她母親也往自己身邊拉了一把, 以避開要從過道走過的那幾個人。
從兩人目光對上到林小樂突然撞向牆壁, 也不過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
林小樂扭轉了身體, 狠狠往牆上一撞,手上戴著的手銬嘩啦一聲脆響, 裂開了一條縫。
手銬很堅固, 沒那麼容易脫落,但就是這一條裂縫, 已經影響了它抑制jīng神體活性的作用。哨兵迴轉過來, 撲向林小樂。
但這個機會對林小樂來說太重要了, 他抓得非常準:在手銬出現裂縫的瞬間,他已經釋放了自己的雲豹。
濃霧從他身上騰起,他朝著周沙和周影的位置衝過去。雲豹於濃霧之中竄出,露出了利齒與銳爪, 竟直直衝著周影抓去!
“會長!”林小樂大叫, “救救我!”
在林小樂的手銬發出脆響的瞬間, 周影立刻察覺到了異樣。
當年的819事件發生之後,她身為陳氏儀的管理員且在場目睹了一切,因而立刻被列為重要嫌疑人帶回了危機辦。那是數年前的危機辦,關押她的地方四面都是用特殊材料製成的,她的jīng神體無法釋放出來,整個人都蔫倒在地上。而她記得清清楚楚:當年她手上也曾戴著這樣的手銬。
懷著憤怒和悲痛, 她跪在地上,一下下地奮起力氣,把手銬往地上砸。
那手銬和林小樂戴著的是一模一樣的。四年前的那一副已經無比堅固,就像是鐵鑄的一般,無論怎麼狠砸都完全不受任何損害。
——為甚麼林小樂這副這麼容易就砸開了?
這個問題如猝然的閃電,一下令周影恍然大悟。
為甚麼這一層明明要審訊林小樂這個關鍵人物,卻沒有禁止無關人員進入。
為甚麼公共關係科的人反覆囑咐,讓她一定要今天抵達危機辦辦事。
為甚麼危機辦的人聽到她自報家門之後,便答應了她拜訪危機辦的要求。
為甚麼公共關係科偏偏要設在這個曲裡拐彎、難以脫逃的地方。
為甚麼周沙會毫無戒心地帶著自己進來,為甚麼自己又如此順利地深入了危機辦的辦公場所……
她胸口像捲起了一陣憤怒的狂風,出手猛地一推,把周沙推得撞在了牆上。
“你和他們一起騙我?!”周影大吼。
此時雲豹正竄到她的面前。她立刻衝那頭來勢洶洶的猛shòu舉起右手,柔軟如絹紗的白色霧氣隨著她的動作揚起,瞬間死死捲住了雲豹。
周沙又驚又怕:“媽媽!”
她不知道……她還不知道我是甚麼人……她也是被騙的……看著周沙的眼神,這念頭突然在周影心中冒出來。
“沙沙……”周影一把拉起她,“快跑!!!”
林小樂恰好撞開了周沙的身體。周影一把抱住周沙,眼睜睜看著林小樂從自己身邊跑過。
他瘋了一樣往前奔跑,撞開安全通道的門消失了。被周影控制住的雲豹也砰地炸開,散成了無數細小的顆粒,隨林小樂而去。
在周沙和周影身後,除了那兩個哨兵之外,有更多的人竄了出來。
“抓捕林小樂吧。”頭領模樣的人衝著通訊器說,“這混帳果然沒有遵守約定,他跑了。”
“跑哪兒了?”
“安全通道。”頭領冷靜地說,“執行B計劃,包抄林小樂。”
通訊器那頭頓了一頓:“隊長,九樓安全通道的窗戶沒修好,你知道吧?”
頭領愣了片刻,大怒道:“快行動!!!”
周沙愣愣站在當場,只顧著緊緊握住周影的手,完全沒反應過來:“小張,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
行動的領隊認得周沙,知道她是原一葦的妻子,於是示意她幫忙:“情況緊急,周沙,麻煩幫我們抓林小樂。”
“我媽媽……”
周沙還要繼續說話,立刻被那個人打斷了:“我們會照顧好你媽媽的。”
周沙退了兩步,被那幾個前往追擊林小樂的人一起拉著走了。她心中滿是恐懼,方才林小樂喊出的那句話她沒有聽清——她認為自己應該是沒有聽清的。
危機辦斜對面有一個大型商城,寧秋湖戴著一頂貝雷帽坐在露天咖啡廳裡,注視著危機辦。
危機辦裡湧動著很複雜的jīng神體力量,那是很多qiáng大的哨兵和嚮導飼養的jīng神體。寧秋湖覺得自己有些餓了。
這非常奇怪:他明明才剛剛吃飽。
傳遞出飢餓感覺的似乎不是胃,而是大腦裡另一處得不到滿足的地方。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痙攣了幾下,咖啡杯磕碰在碟子上,咔咔輕響。
周影進去了,他知道。古怪的是,今天的危機辦籠罩著一種很令他煩躁的氣息,彷彿山雨欲來,讓他隱隱不安。
——“我死啦。”
有細細的聲音從腦袋深處響起。
——“是你殺了我,寧秋湖。我們是同伴,可你殺了我。”
另一個聲音也隨之鑽了出來。
寧秋湖晃了晃腦袋。他以往吃下別人的jīng神體之後,都會讓方稚及時幫忙梳理腦子裡亂哄哄的聲音,雖然方稚不大樂意做這件事情,但總能幫他安撫好。即便那些聲音還存在著,但也不會無時無刻不鑽出來。
可是方稚沒了,沒人再幫他。寧秋湖在搶奪陳氏儀的行動之中吃下了不少警鈴協會成員的jīng神體,吃得太多,太飽了,所以一時間還消化不了。
他試圖去思考一些別的事情,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想想袁悅吧,寧秋湖對自己說。他能被拉攏過來的可能性……當然不是沒有。寧秋湖總覺得,這個人對自己的感情非常複雜,之前拜訪嚴謹的時候,他和袁悅有過匆匆一面。
我們曾經的感情一定很深。寧秋湖想。所以如果我希望他到我身邊來幫幫我,應該也可能會答應。
如果不答應,那就把他的jīng神體吞噬算了。
這個念頭令他突然間清醒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聲音完全消失。一種陌生的、似乎沒有來由與源頭的悲傷短暫地充斥了他的整個jīng神,讓他愣了一會兒。
袁悅會死,他的jīng神體一旦沒了,肯定會死。寧秋湖在這種悲傷裡,異常執拗地堅持著自己的想法,像是與遙遠過去的某種感情展開拉鋸戰,想要在拉鋸裡取得此時此地的勝利。
搖搖晃晃間,他忽然看到一個面熟的人跑出了危機辦。
寧秋湖認得高穹,雖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也在保護陳氏儀的車隊裡。
謹慎地追隨著高穹移動的身影,寧秋湖站了起來。他有些好奇:這個哨兵看上去非常著急地要去尋找甚麼。
但剛邁出一步,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危機辦方向的jīng神體波動吸引了。
那是林小樂的雲豹!
雲豹釋放出來了,隨之竄出來的還有周影的雪兔。
寧秋湖看不到任何打鬥的跡象,但這兩個人的jīng神體他都是異常熟悉的。跟蹤高穹的念頭沒了,他轉換了方向,大步往危機辦走去。
安全通道上空無一人。被關在牢房裡的時候,林小樂的雙手和雙腳都加了束縛具,今天腳上的拆了,可他仍舊走得踉踉蹌蹌,在樓梯上摔了兩次。
巨làng一般的氣流從上方急湧而來。
林小樂的雲豹竄出來護著他,但很快又被對方的jīng神體力量壓制了,滾到一邊去才凝聚成形。林小樂大吃一驚:這種霸道且qiáng悍的力量讓他想起了衛凱。
這是一個女哨兵的jīng神體。
他不能再逃了,不能把背後bào露給敵人,但沿途所有的安全通道門口都被緊鎖,他出不去。
林小樂的心怦怦直跳。
他發覺這個狹長的通道,就像是一個封閉的陷阱。
為了活下來,為了爭取活的機會,他答應了危機辦的要求,並且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事情全都說了出來,包括周影的身份,包括警鈴協會的目的。但問題是,只有他一個孤證,沒辦法拘捕周影。這時候,秦雙雙恰巧接到了公共關係科的通報:周影主動來聯絡危機辦了。
周影說自己也許可以幫上忙,秦雙雙巴不得她主動過來,立刻應允。
林小樂當著周影的面喊出了會長,同時誘發出周影的應激反應,危機辦順勢以協助調查的名義控制周影,她就再也不可能走出危機辦。
林小樂靠在九樓的牆上喘氣。他聽到了從下方傳來的雜亂腳步聲。這果然是一個陷阱,他恨恨地想著。危機辦許諾“幫我們這個忙你可以得到寬大處理”,但林小樂瞄到了半掩的安全通道大門,所以跑了。他現在終於明白,為甚麼在一切都設定得很嚴密的這一層裡,偏偏就漏了一扇門:危機辦根本沒想過給他機會,給任何警鈴協會的人機會——他們留下了一個漏dòng,等著林小樂去鑽。現在的林小樂逃不出去,也因為這次逃竄而徹底失去了所有寬大處理的機會。
身後就是安全通道的窗戶,有風從縫隙中chuī進來。林小樂回頭看去,卻驚喜地發現這面窗的窗框是松的。
他轉身立刻嘗試著推了一下,窗框搖搖欲墜。
身後傳來沉重的聲響,隨即有人從樓梯上跳了下來。
林小樂回頭,發現最先追到自己的是一條碩大無比的樹蝰,以及一位年輕的女哨兵。
樹蝰甫一落地,立刻膨脹,豎著蛇身上的鱗片直衝林小樂襲來。它的尾巴異常粗壯有力,橫掃過林小樂的身體,先是打散了林小樂身前的雲豹,隨即也將林小樂重重掃到了角落。
林小樂保護著自己的腹部蹲下來,嘴巴里全是血的味道,胃部一抽一抽的,喘不上氣。
他正想著怎麼應對,忽然聽到窗框響了幾下,砰地往外頭墜落。
它是被樹蝰捲起的氣流震落的。
風一下就變大了,全從這口子裡湧進來。
林小樂太陽xué上的神經突突直跳: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他如果想要逃出去,只能從這裡想辦法。
上下的腳步聲漸漸bī近,而自己面前只有一個女哨兵。這是難逢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