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到了。
章曉:“……”
高穹的話也突兀地停了。
章曉難以置信地捏著那個gān癟的柿子:“不是說,摸不到嗎……”
高穹一步跨到他面前,遲疑著伸出手,去觸碰那隻醜而癟的柿子。
表皮粗糙,帶著cháo溼的雨水,似是已經發黴了。
他立刻縮回手。
章曉也手足無措。他有些害怕高穹此刻注視自己的眼神。
兩人正茫然著,有人從屋內推開了門。
“甚麼人?”一箇中年男人站在那兒,滿臉警惕地盯著院中兩位古怪的陌生人。
第7章 歐慶(1)
歐慶是太監的兒子,是個倒賣文物的商人。和他類似的人,在吉祥衚衕裡還有不少。
他的養父權勢不是最大的一個,但卻是最會藏東西的一個。但歐慶顯然沒有養父的這份心計,他大張旗鼓地賣東西,漸漸便引來了別人的注意。他搶了別人的生意,別人自然要從他手裡搶走些東西。歐慶一次次落入對方的陷阱之中,家裡頭的寶貝也一件件地,被賤賣了出去。
他在《吉祥衚衕筆記》裡記錄來往詳情,就是想有朝一日,能以這筆記去討些好處。
但這份打算還未到付諸實施的地步,他就病倒了。
站在室內的男人面色蒼白,瘦骨嶙峋。此時正是乍暖還寒的時節,他穿得十分單薄,雙腿的肌肉撐不起褲管的形狀,空dàngdàng似的。
“甚麼人 ?”他又啞聲問了一句。
高穹轉頭看章曉。
章曉很緊張地盯著他。“我是新人!”他張口無聲地說,“你要罩我。”
高穹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直視著歐慶:“我們是來找你的,歐慶。”
章曉更緊張了。他沒想到高穹這麼直接,還以為他會先迂迴一陣,再借機和自己一起先離開,等夜深人靜了再過來。
畢竟他的任務目標是手稿,其實不需要和歐慶有任何接觸。在章曉貧乏的知識儲備裡,回到過去的人如果隨便接觸人事物,是會引起蝴蝶效應改變未來的。高穹不怕麼——這問題在他心裡閃過一瞬,他忽地明白了原因:歐慶就要死了,在他死之前,即便與不應在此處出現的外來客有過jiāo談,也無法改變任何事情。
歐慶眯起眼睛:“你說甚麼?”
高穹和章曉都是一愣。
歐慶的發音和現在的京腔有些不同,語調稍顯怪異,但兩人還是能聽明白的。但是他們說的話,歐慶就不一定能順利地聽懂了。章曉突然想起一件事,連忙拽拽高穹的衣服:“他說的是民國時候的官話,和我們現在不太一樣。語言課上說過的。”
高穹:“我沒上過這種課。”
章曉:“……?”
高穹:“你去跟他聊天,問他筆記放哪兒了。”
章曉想反駁,高穹一句“這是工作任務”就把他給懟回去了。歐慶站在屋子裡頭,雖然滿臉警惕,但估計也看出這兩個不是北平這地面上常見的傢伙。“你們是洋人嗎?”歐慶開口問,“長得跟咱們中國人似的。”
反正也解釋不清楚,章曉gān脆就承認了:“對,我倆是洋人。”
在學校語言課上學的東西已經忘了許多,章曉對社科類課程興趣很小,上課更是從不認真聽講,期末考試的時候的理論和實操他都是壓著及格線過的。他還記得當時的實操考題是用唐朝的官話給自己的jīng神體下常規命令,比如坐下,奔跑,回來等。章曉站在房間角落裡看各個同學的jīng神體四處亂竄,很平靜地接受了自己倒數第一的成績。
所以他只能減慢語速,一字字地生硬發音。
更像洋人了……他心想。但這樣顯然是有效的:歐慶聽明白了。
“你們要做甚麼?”歐慶的手不停顫抖,但他從門後拿出了一把刀,“我,我已經甚麼都沒有了。”
章曉不知道如何應對,只好又看向高穹求助。
高穹一臉平靜,也學著章曉那樣緩慢地發音:“我們是來看你的。令尊是我倆的朋友。”
他說出了歐慶養父的名字。見歐慶仍舊半信半疑,高穹又繼續說了下去:“你是他的兒子歐慶麼?他跟我們提起過你。他是在橋頭把你撿回來的,當時你懷裡還抱著個血娃娃。那是你的弟弟。你的母親在橋底下生了他,但兩個人都沒活下來,只剩了你。”
歐慶驀地睜圓了眼睛。
這是他從來沒對人說過的事情,除了自己和養父之外,他只在手頭的《吉祥衚衕筆記》裡頭提及。
他立刻相信了高穹的話。
“來看我做甚麼?”
高穹面不改色地繼續說謊:“他當年贈過我們一個玉樽,如今有人想要買下來,我們不曉得價錢,想來找他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