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別碰我!”十歲的小姑娘因為怕,因為恐懼,失聲大喊,“不許碰我!”
老和尚的佛珠再次打了過來。女人愣愣看著程鳴羽,沒有躲開這一回。她的眼神還兀自殘留著急切的疼惜,但卻被程鳴羽的兩句話震住了,一時間沒有任何反應。
佛珠穿過她的身體落地了。一團濛昧不清的霧氣從她跪坐的地方散去,飄出了門外。
“我當時以為……她以前也是這樣偷別人的壽命來填我的,所以我很害怕。”程鳴羽說得艱難,楊硯池拉著她的手,不出聲地安慰,“但原來不是的,她之前給我的,竟然是白汀的仙魄。”
她抬起頭,眼圈發紅。
“我不該那樣說的……可我再也沒見過她了。我也不知道她現在是否還在村子裡。”程鳴羽再次捂住了自己的臉。
楊硯池半晌沒出聲,他在思考別的事情。
“……芒澤之所以允許你站上去,鳳凰嶺之所以接納你,包括chūn山行……原來如此。”他低聲道,“是因為你體內有白汀的仙魄。”
“對。”程鳴羽自嘲地笑了,“不是因為我,是因為我身上有白汀的痕跡。我只是白汀仙魄的容器,它們承認的並不是我程鳴羽本人。”
她並不看向楊硯池,只是低頭瞧著泥地上被雨水砸出來的小坑。
“我算是甚麼啊……”她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
有手拍了拍她的腦袋,程鳴羽下意識地抬起頭。
楊硯池仍舊穩穩地舉著雨傘,為她擋住了越來越大的雨水。傘下是安全的,gān燥的,溫暖的,她被人保護著。
“我知道我為甚麼要好好活著了。”他輕笑了一聲,很快正色道,“山神,去當真正的山神吧。”
程鳴羽一頭霧水:“甚麼?”
“沒有人比你更合適了,不是麼?”楊硯池的聲音低沉但有力,“我有一些除練弓之外的本事可以教你。它們是我貨真價實從長桑那裡學來的,但我是肉身凡胎,用不了。”
“甚麼本事?”
楊硯池舉起手指,在虛空中飛快畫了個圖案。
“法咒。”他說。
程鳴羽一愣,但她隨即立刻想起了一件事。
在許久之前,她要求穆笑先去解決鬼師之時,穆笑為了表示自己將遵守這個約定,他和程鳴羽用法咒定了一個約。
她還記得,穆笑當時在虛空之中,畫了一個青金色的圖案。
整座鳳凰嶺沐浴在大雨之中,雨神峰上卻十分gān燥。
應chūn與甘露仙在喝茶,指著頭頂不下雨的這塊空間問:“這是雨師弄的?”
“他知道你要來找我喝茶,所以玩了個小法術。”
應chūn抿著嘴笑了。
“你和雨師關係不一般啊。”
“只是小把戲,白汀以前常來找我喝茶,她也這樣做過的。”甘露仙不以為意。
提起了白汀,兩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白汀消失之後,仙魄四散在鳳凰嶺各處,我和穆笑曾經去尋找過。”應chūn晃動著手裡的茶杯,“但沒有找到。”
“白汀的仙魄應該是被別的jīng怪吸收了。”甘露仙應道,“畢竟那是山神的仙魄,可增進的修為不止一星半點。”
應chūn點點頭,很快又搖搖頭。
“我們探問出來的卻不是這樣。當時有不少鳳凰嶺的jīng怪因為山神隕落而出走,有的人捨不得白汀,收集了她的仙魄,卻也不吸收,就這樣帶著離開了。”
“甚麼?”甘露仙吃了一驚,“是誰?”
“我忘了她的名字。”應chūn說,“她非常喜歡白汀,我記得以前常常能在留仙台見到她的。她是一個木芙蓉花jīng,鳳凰嶺上很少見。”
甘露仙沒料到居然還有這樣一層往事,低頭默默不言。
“她離開鳳凰嶺的時候,很多jīng怪都看到了。她手裡捧著不少山茶呢。有jīng怪向她討要,她還不肯給。”應chūn的聲音漸漸低了,“後來,從別處飛回來的鳥雀告訴我,它們在人的村子裡看到了她。”
“人的村子?”
“她和人在一起了。”應chūn遙遙望向留仙台,“希望她沒有和人生下孩子吧。突破了六界約的孩子,生來短命,活不下來的。jīng怪的血脈一旦與別的族類混合,非但不會有任何益處,反而要增加無盡痛苦。”
甘露仙也望向了留仙台。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應chūn所說的“裂縫”。
無可避免的,猝然降臨的裂縫,撬開封閉長久的生命,所帶來的卻不知是苦更多,或是甜更多。
留仙台下方的林子裡,苦竹郎君正舉著一片頗大的樹葉用於避雨。
蟲落的頭掛在樹枝上,正跟他說話。
“記住了嗎?一定要進入留仙台。這是巫十三的叮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