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了,雨師仍舊沒有走。
太陽星君的車輦從高空經過,遙遙向他打招呼,問他是否車輦壞了,他可以捎帶一程。雨師揮揮手,沒說話,仍坐在雨神峰高處,目送自己的朋友遠去。
太陽星君離開後,太yīn娘娘便駕著小巧車輦從東方出來了。她神態冷冰冰,車輦上懸著巨大的銀白色燈籠,車輦被兔子拉動的時候,燈籠便在寶藍色的夜空裡跨過,是一輪東昇西落的月亮。
太yīn娘娘很不喜歡雨神,尤其不喜歡雨師的絡腮鬍子。看到她駕車經過,雨師不由自主地捂著下巴,生怕又被她擠懟。
他看見了鳳凰嶺最高處的芒澤。因為山神歸位,芒澤活了,夜間也緩慢逸散金色的流光,淌入鳳凰嶺的河川與峽谷。
聽見身後的聲音,雨師連忙回頭。甘露仙換了一身打扮,手裡的拂塵沒了,轉而提著一盞水滴狀的銀色小燈。
“你去何處?”雨師忙問,“甘露仙也要巡山?”
“不,我去長平鎮看看。”甘露仙把披風上的兜帽戴好,夜風chuī動了她鬢邊的幾縷黑髮,“山神尚未回來,我猜測……是長桑等人不願意去長平鎮察看。”
她轉頭看著雨師。
“神靈的想法跟雨師大仙差不多,都認為混沌是人間的邪物,自然要由人間的力量解決。你們是天頂上的神靈,想來俯視人間,若要主動出手幫人間驅散邪物,那是很失身份的。”
雨師的臉被鬍子蓋滿了,又因為是夜裡,看不太清楚。但他支支吾吾,似乎是有些羞愧。
甘露仙拉了拉兜帽,衝他笑道:“無妨。你們不便出手,我雖是一個小神仙,但好歹也生於人間,我應當做些事情的。”
雨師起身時,甘露仙已經飛身躍下雨神峰。他只看到夜空中一個小小的銀色光點,很快落到密林之中,消失不見了。
甘露仙移動得飛快,她手上提著的小燈在夜風裡晃動不停,所經過的山林中不斷傳出細細的詢問之聲,問她行色匆匆,是要趕去哪兒。
走到半途,甘露仙忽然停下。她看見在鬼師已經棄置的房子前面,有位年輕人坐在井邊。
甘露仙仔細看了一會兒,認出這人便是觀常常掛在嘴邊的那位楊將軍,觀一直想偷看他洗澡,無奈他防備太嚴,始終未能如願。
“楊將軍實在等觀麼?”甘露仙走過去,輕聲笑問。
楊硯池被她嚇了一跳,轉頭看到眼前立著一個俏麗姑娘,怔了片刻才搖頭:“不,我等別人。”
甘露仙想起觀說過,山神常到楊將軍家裡找他玩兒,便又問一句:“是等山神?”
楊硯池頓時戒備起來,以為這提燈的小神靈也是穆笑等人的眼線:“你是誰?”
“山神可能來不了了,長平鎮上……出了些事兒。”
楊硯池連忙站起:“甚麼事?”
“混沌。”甘露仙回答,“混沌形成了。”
楊硯池呆呆站著,腦海中只掠過木梨最後一面的模樣。
“去留仙台找山神吧。”甘露仙拍了拍手裡的小燈,把它jiāo到楊硯池手裡,“燈會帶你到留仙台去的。觀跟我說過,你是長平鎮上的將軍,或許你可以幫他們指指路。”
楊硯池接過小燈,再抬頭時,眼前的神靈已經不見了。
離開鳳凰嶺的濃霧,甘露仙站在了嶺腳的泥路上。
籠罩著鳳凰嶺的黑霧確實濃烈異常,它還在不斷膨脹,已經快要接近鳳凰嶺。
雖然鳳凰嶺如今有山神和土地的地脈保護,外頭的邪物進不來,但這種異常的情況還是讓甘露仙心有不安。
她捏了個法咒保護自己,隨即抬腿走入了那片濃霧。
被黑霧包裹的長平鎮與甘露仙印象之中的長平鎮完全不一樣。
鋪著石板的道路消失了,舉目所見之處沒有一處房舍。她站在一處山谷之中,谷底有一個深潭,周圍盡是高聳山壁與濃密樹蔭。
甘露仙知道這是幻象,是盤踞在此處的混沌營造出來的幻象。
令她心驚的是,這處幻象太真實了。此時分明是深夜,可山谷中青天白雲,樹木隨著輕風搖擺,鳴叫的鳥雀與翩飛的蝴蝶在她面前經過,連羽毛的根絡和翅膀上的磷粉都清晰可見。
山谷底部的潭水在晃動,是魚類呼吸、遊動時弄出的動靜。
雲層在山谷之上經過,日光被遮蔽後形成的yīn影緩緩滑過甘露仙身上。
她背脊竄起一股涼意。
這是一個異常qiáng大的混沌:它所營造出來的虛像實在太過細緻,甘露仙若不是心中有底,根本無法發現自己身處幻象。
直覺告訴甘露仙,她不應該再逗留了。
轉身想離開時,她卻差點一腳踏空。甘露仙連忙抓住身邊山石,隨即發現山石的手感幾可亂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