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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2022-01-03 作者:涼蟬

楊硯池點點頭,心想這樣謹慎,確實是好的——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我們?你也去?”

“當然。總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回去吧。”程鳴羽振振有詞,“再說了,我還是想找山下的楊硯池將軍當我手下,我也想看看他還在不在。”

楊硯池:“不在了,早死了,你死心吧。”

程鳴羽扭過頭衝他笑。兩人的頭髮和眉毛都被霧氣打溼了,水珠在程鳴羽的睫毛上凝成了細小的水滴。楊硯池心想,原來她睫毛這樣長。

此時腳下忽然一個趔趄,他連忙反手抓住程鳴羽手掌,再抬頭時,眼前再無霧氣。

腳下是溼潤的土地,還留著小水窪的泥路,當日接親的轎子留下的深坑裡積了小小一汪水。

他們走出了鳳凰嶺。

但兩個人誰都沒動作,楊硯池甚至下意識地把程鳴羽拉近了自己身邊。

“那是……甚麼?”程鳴羽呆呆望著眼前景象,半晌才結結巴巴問出一句話。

在泥路的不遠處佇立著不少房舍,本已經被pào彈砸得面目全非的長平鎮,不知何時又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程鳴羽想走過去,但楊硯池拉住了她:“等等,這不對勁。長平鎮距離鳳凰嶺沒有這麼近。”

兩人遲疑許久,終於小心翼翼抬腿,朝著那方向走了一段。

越是靠近,越覺得古怪:鎮子上的街道宛如昨日,所有房屋gān淨漂亮,除了沒有一個人之外,這儼然就是楊硯池印象中的長平鎮。

“戲樓?”程鳴羽拽了拽楊硯池的衣袖,“鎮子上的戲樓,原先在這裡麼?”

楊硯池看著眼前的三層小樓,一時間以為自己的記憶錯亂了。

長平鎮上確實有一個戲樓。雖然名為戲樓,但早在許多年前,已經成了方圓百里最有名的窯子。而他印象極深的是,這戲樓原本位於長平鎮邊緣,絕不是像如今這樣,大咧咧矗立在鎮子中央。

琉璃瓦像被淋了水,在日光裡閃動dàng漾的光。碩大的“戲樓”二字龍飛鳳舞,簷角銅鈴在風裡叮噹撞響,聲音清冽。

兩人面面相覷。

在這寂靜的,似活又似死的鎮子中,只有眼前的戲樓裡有聲音。

那是誰都不可能錯認的舞樂與笑聲。

第18章 甘露仙(2)

戲樓內的燈光是紅的,柔軟而溫暖,給這個古怪的空間投下了曖昧的本色,像一場過分熱烈的晚霞。

程鳴羽緊跟著楊硯池,她拉楊硯池的衣角,提醒他應該離開了。這兒太不對勁。雖然兩人都以為巫池應該是一個黑魆魆yīn森森的地方,滿是廢墟與屍骨,可這處敞亮光明,卻比yīn暗dòng窟更加可怕。

從踏入戲樓的那一瞬間開始,他們就彷彿進入了另一個濛昧不清的時空。

光線被扭曲了,周圍的一切影影綽綽,被看不見的紗帳籠著。

臺上有人唱歌,有人彈琴,下面全是一堆堆的人,男男女女,各自頂著模糊不清的面孔放聲大笑。

侍應在人群中穿行,有的穿著筆挺的西裝小馬甲,有的卻還是肩上搭毛巾的店小二模樣。無論酒杯茶杯,裡頭盡是紅彤彤的液體,難以形容的氣味瀰漫在戲樓裡,那猩紅的液體也隨著這兒紅而暖的燈光搖dàng著。

“……參謀?”楊硯池突然出聲。

程鳴羽嚇了一跳,隨即發現楊硯池始終牽著自己沒有放開。這讓她有了片刻的冷靜。

“大米,我們走吧?”她小聲地對楊硯池說。

楊硯池沒回答她,只盯著從身邊走過的一個軍官看。

那人穿著挺齊整的衣裳,走近了才發現,原來半個腦袋都已經削去了。可他仍笑著,狎暱地在懷裡女子的屁股上揉個不停,一手端著酒杯,紅得像血一樣的酒液順著女人半敞開的旗袍領口溜了下去。膚色白皙的窯姐兒在他懷裡磨來磨去,一身旗袍又緊又豔,幾乎裹不住她那肉造的身體。

程鳴羽看得臉紅,抬頭卻瞧見窯姐兒大張著塗紅了的雙唇笑,一雙眼睛又黑又濃,手指掐著軍官的肩膀,幾乎要扎進去。

軍官摟著窯姐兒走遠了,像是扎進了紗帳裡,或者濃霧裡,兩個人的身影都已經瞧不見,只剩依稀的笑聲。

程鳴羽怕得打顫,又拉了拉楊硯池的手。

楊硯池站在戲樓當中,在茫茫的人與笑裡頭,目不轉睛地看著舞臺上正慢悠悠唱歌的人。

程鳴羽隨著他目光看去,忽然發現那歌女竟是這整個戲樓裡最為清晰的一人。

她沒見過這樣美的人,一時間有些呆愣。

脂粉太濃了,胭脂太豔了,頭髮太多太厚,那身遮不住甚麼地方的西洋裙子又太薄太貼身。可所有過了的、不應該的東西,放在歌女身上都正好合適。就像她本來就應該這副模樣:超出了一點點界限,危險又令人垂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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