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鳴羽呆了片刻:“可它實際上不是蛇怪。伯奇,它是吳小銀。”
“山神,別糊塗。”伯奇看著程鳴羽,“她吃了那蛇的內丹,已經與蛇同化。現在不過是同化不成功,因而才這樣混亂。吳小銀已經不是人了,她就是蛇怪本身。”
安分的jīng怪是可以在鳳凰嶺上平安生活下去的;但吳小銀這樣的不行:她的狂亂無法停止,對鳳凰嶺是極大的威脅。
程鳴羽此時忽然明白伯奇和長桑是怎麼鎮.壓這些bào.亂jīng怪的了:在神看來,無論人還是jīng怪,都是比神更低階的東西,在神靈的力量面前,它們的恐懼和祈盼是不值一提的。
“你已經是山神了。”伯奇注視著程鳴羽,低聲說,“應當用山神的方式去看這些事情。”
程鳴羽閉口不言。
伯奇說的話很有道理,這是維持鳳凰嶺眾生平衡的最佳方法。
程鳴羽回頭看著楊硯池,此時此地的另一個人類。
她仍舊認為自己是人,而不是山神。所以她想從楊硯池那裡獲得支援,哪怕只有一點點。
吳小銀在月夜下行走,懷中抱著小蛇化成的孩童:程鳴羽怎麼都忘不了這一幕。她不知道擁堵自己心頭的是同情抑或憐憫,但此時若任由“神靈”出手解決蛇怪,她無法接受。
“我是山神。”她對楊硯池說。
楊硯池看著她,半晌才點點頭,重複了她的話:“對,你是山神。”
只有伯奇還一頭霧水:“你們在說甚麼?”
但程鳴羽已經從楊硯池的這一句肯定中獲得了勇氣。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但他至少同意了自己。
“我來幫它吧。”程鳴羽站起來說,“我應該怎麼做,伯奇,教教我。”
伯奇沒動:“你不需要這樣。”
“鳳凰嶺選擇我,一定不會允許我看著嶺上生靈就這樣無辜死去。”程鳴羽看著伯奇,“教我,伯奇。”
伯奇沒有再拒絕。他抓住程鳴羽,騰空而起,落在蛇怪身邊。
蛇怪比之前要冷靜一些了,只是對周圍突然出現的兩人毫無反應,仰頭呆望著鳳凰嶺的高處。它粗碩的尾巴在地上甩來甩去,揚起一片塵土。
“和你之前做的一樣,觸碰它,抓到它軀體裡真正佔據主要地位的魂魄。”伯奇低聲說,“然後嘗試接觸它的魂魄。”
程鳴羽小心走近蛇怪,跪在它身邊,朝它伸出了手。
蛇怪回頭,巨大的、淺綠色的蛇瞳盯著程鳴羽。
程鳴羽把手放在它冰涼的蛇身上。鱗片是粗糙的,尖銳的地方甚至能刮傷人的手掌。程鳴羽閉上眼睛,她感覺自己的手沒入了蛇怪的軀體。
那是比表皮溫度更冰涼的地方,漆黑,寂靜。
在墨一樣黑的地方,有兩團混沌不清的魂魄糾纏著。
楊硯池的血刺激了它們,血紅的魂魄因為這刺激而不停翻滾,程鳴羽感覺自己像是落入了一個深淵,只有那一處是熱的。
這和她當時落入芒澤的時候又很不相同。芒澤不排斥她,甚至主動接納她。程鳴羽朝著那兩團糾纏的魂魄走去。
真正佔據主要地位的魂魄?她想到伯奇的叮嚀。吳小銀吃下了小蛇的內丹,那麼她要尋找的就應該是吳小銀的魂魄。
程鳴羽再一次伸出雙手,探入滾燙之處。
紛雜的回憶像洶湧海làng,朝她襲來。
藏於黑暗之處,冰冷之地的往昔,這是屬於那條小蛇的。程鳴羽急急躲開,回憶擦過她的手臂,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再往裡深入,是劇烈的痛苦和祈願,一雙眼睛仰望天穹,等待一道降落的霹靂。
程鳴羽摸索許久,碰到的全都是小蛇的回憶。它在水底,它在地底,它受了天劫,它在溪水裡翻滾,掙脫木刺。
“……我不害她。”程鳴羽小聲說,“我是來幫吳小銀的。”
小蛇的回憶終於退避開了,它始終保護著吳小銀。
在最滾燙的地方,吳小銀的三魂七魄正裹著一顆珠子,緩慢旋轉。
程鳴羽的手指觸碰到邊緣,頓時渾身一顫。
雜亂的情緒朝她衝過來,瞬間幾乎要把她擊倒,狂喜和恐懼,期盼和絕望。吳小銀失去了所有親人之後變得渾渾噩噩,在她泥濘如沼澤的記憶裡,程鳴羽幾乎要陷入進去。
“我來幫你的!”她不知該對誰說這話,gān脆直接大喊出來,“吳小銀,我來幫你找阿泰!”
有聲音遙遙應她,帶著懷疑:“是嗎?”
“我知道他在哪兒。”程鳴羽急急說,“你知道鳳凰嶺上有一位名為長桑的神靈嗎?他帶走了阿泰,他還說要收阿泰為徒。”
吳小銀沉默著,良久才問:“鳳凰嶺有神靈?那他當日為何不救我夫君與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