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沉默之後,中年人問他:“我們一定能到馬賽嗎?”
“肯定能。”年輕的領航員很快給出了回答,“有鳳凰號領著我們,我們長揚艦也不是吃素的。雖然是運輸艦,可是同樣搭載了很厲害的武器。你和艦長都經驗豐富,我們一定……”
“行了行了,拍甚麼馬屁呢?”中年人笑道,“要是真能平安抵達馬賽,我就讓我兒子帶我上鳳凰號瞅瞅,讓我跟那個AI的小孩聊聊天。你呢?要是到了馬賽,你有甚麼特想做的?”
青年呆笑幾聲,隨即也是椅子滑動的聲音,他似乎稍稍遠離錄製聲音的裝置,靠近了副艦長。
“我想跟人表白。她是我中學同學,也在‘大撤退’的隊伍裡。”年輕人壓低了話音,但仍舊掩蓋不住他的雀躍和歡喜,“她叫江慕,在那艘特別漂亮的飛景艦上。”
猝然聽到江慕的名字,江徹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一時間分不清自己身處何處,是那個黑暗又封閉的冷凍艙,還是鳳凰號的駕駛艙。
在偌大的駕駛艙裡,能理解這些話的意義的,只有他的飛廉。
但是其他的人雖然沒有聽懂,但他們全都對“江慕”這個詞語印象shen刻。
奧維德就在江徹身邊,他知道江徹的情緒變化。握緊江徹的手的時候他甚至發現,江徹在發抖。
“我……我妹妹?”江徹像是不敢相信一樣,抬起手在燈光昏暗的地方指了幾下。可他現在完全分不清聲音是從哪裡傳出來的,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指甚麼地方。
“你妹妹。”飛廉用漢語和他對話,“長揚艦的領航員儲存了一段和你妹妹有關係的音訊資料。這就是我送你的禮物。”
聲音仍舊在持續著,年輕人悄悄跟自己的副艦長說起心儀的姑娘。
“她body很不好……但是她居然就在隊伍裡!”他笑得害羞,也笑得開心,“我看到了名單,所有人的名單,好神奇啊,我一下就在那麼多人裡看到了她的名字。”
“你確定是她?”
“當然!資料裡有照片。”年輕人連忙說,“她特別好看,x格也特別溫柔。啊……她唱歌非常好聽。我存著呢。我給你聽。”
副艦長明顯吃驚了:“你連這個也帶了?!”
“不是說讓我們帶最重要的東西上艦嗎?”窸窸窣窣的聲音之後,領航員似乎掏出了甚麼,“我們中學的畢業晚會上,她唱的。”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跟自己的副艦長分享一個極其重要的秘密:“我當時是晚會里負責後勤的人,其實我應該叫她一聲師姐的……那時我剛好被派去T節舞臺的聲音,我就悄悄錄下來了。”
他在擺弄某種機械。
“之前為甚麼不表白?”中年人溫和地問,“那麼好的小姑娘,很多人喜歡的。你條件也不差,猶豫甚麼?”
“時機不對,地點也不對。”年輕人回答,“我希望表白的那一刻能夠正式一點兒,鄭重一點兒。”
“嗨……”中年人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一把,“時機和地點都不重要,你才最重要。”
年輕人非常固執:“不行,我得讓她留下一個美好回憶。——可以了可以了!你聽!”
“我的媽呀,磁帶???”中年人朗聲大笑,笑聲甚至蓋住了隱約傳出的歌聲,“小張,你還保留著磁帶?!我的天,你可真長情。我要是那個姑娘,我一定答應你。你也得說話算話啊,你一定要表白,一落地就去表白……”
“別、別笑!”領航員急壞了,“你聽啊!很短,才一分三十二秒!”
副艦長忍住了笑聲。
像是從黑暗的宇宙和星河中慢慢浮現起來一般,少nv輕緩的歌聲漸漸清晰。
“……不對。”
在少nv低沉溫柔的歌聲裡,江徹突然開口。
“聲音不對。”他說,“怎麼失真了?”
這句話一說出口,他就知道自己不行了。眼淚奪眶而出,他在江慕快樂又活潑的聲音裡捂著眼睛,跪到了地上。
江徹曾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坦然面對江慕消失的事實,畢竟在黑海上,當宋君行說出“提純”和飛景艦消失的真相時,他也曾經這樣痛哭過——可他不行。他突然發現自己是羸弱的,對真正的殘酷毫無抵抗之力。
江慕消失了——甚至已經死亡的事實如此真切地坦亮在他的面前,他避無可避。
【明亮的星辰是你
白月光是你
在坎坷的長路牽手走過
這美夢甦醒了
你仍在chūn天裡】
江徹也確確實實地想起來了,江慕有一段時間常常唱這首歌,那是她高三畢業的時候。
他問她唱的甚麼,江慕說唱你啊哥哥。
江徹後來還去看過歌詞,心想這是唱我嗎?這看上去唱的像是一個無依無靠、過分堅qiáng的人,有人用歌聲安慰他:一切都會好的,你會享有chūn天,你永遠在chūn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