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徹手裡拿著兩個檸檬,外加拎著一袋子癟花生,高高興興地回去了。
癟的花生雖然沒有成熟飽滿的花生那麼香脆,但是它很甜。就像是原本用於支撐花生仁長得又肥又大的營養全轉化成了糖分,癟花生帶著天然的濃郁甜味,而且吃多了也不覺得撐。江徹小時候常常和妹妹坐在家門口,一把一把地剝癟花生吃,那是很棒的零食。
他下到儲物倉裡,忽然聽到了一種古怪的噗噗聲。
奧維德正大爺似的坐在小廚房裡,玩兒飛鏢。
浮士德上沒有便攜的武器,飛鏢是奧維德做小廚房房頂的時候,用鐵皮的邊角料整的。
稜形的小鐵片前端很尖利,江徹摸的時候被扎過一次,冒了點兒血。
奧維德把自己那些已經不能穿的外套疊成了一個方形,掛在艦艇的牆上,就用它來做靶子。
江徹靜靜站在一旁,奧維德並沒有發現他。
靶子放得很遠,奧維德非常專注。這也是江徹第一次在這個食物小偷的臉上看到一種近乎謹慎的凝重神情。
一層的儲物倉最近降了溫,奧維德戴上了江徹的帽子,帽子把他的捲髮全都牢牢罩在了裡頭。奧維德眉目很英俊,但在這個時候顯出了一點兒不好說的yīn沉。他嘴角緊緊抿著,目光注視著牆上的靶子,又投出了一枚鐵片。
鐵片在頂上的小燈照耀下,像是一個飛速移動的光點。
它準確地紮在了那團衣服上,發出噗的一聲。
江徹這時候終於又想起,奧維德是一個殺手。
他的目標是林尼。他在練習著殺人的手法。
雖然覺得用這種小鐵片殺人很不可思議,但江徹還是決定先悄悄把他的工具收起來。
他走下樓梯,故意踩踏出噹噹的響聲。
奧維德一驚,立刻收好小鐵片,轉頭笑著迎接江徹:“今天有甚麼好吃的?”
江徹正要說話,眼前突然一暗——一層的燈全都熄滅了。
他心頭一慌,明明已經走到最後一級但也踩空了,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手肘和膝蓋雖然疼痛,但江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在這裡轉暗的瞬間恐慌起來,雙手顫抖,就連試圖支撐自己坐起來也辦不到。
黑暗之中,有人奔跑過來,扶著他肩膀,把他拉了起來。
察覺到江徹在發抖,奧維德攥住了他的手掌,把他拉到自己身邊。
“看得到路嗎?”奧維德問,“停電了而已,不用怕,最近常常會這樣。不過停電的時候你都不在這裡,所以不習慣。”
他一直在說話,這讓江徹平靜了一點。
“花生和檸檬……給你吃的。”江徹說,“掉了。”
奧維德連忙蹲在地上,四處摸索,終於找到了裝花生的袋子和兩個被摔出汁水的檸檬。
他牽著江徹回到工具間的時候,電力又恢復了。
在明亮的燈光之下,奧維德發現江徹臉色蒼白,脖子上佈滿了冷汗。
他找來毛巾幫江徹擦汗,江徹不習慣別人這麼親暱地碰他,把毛巾拿過來自己擦了。奧維德盯著江徹,神情很憂慮:“江,你怎麼了?”
江徹不知道該不該跟奧維德說實話。他心裡還留著方才恐懼帶來的寒意,擺了擺手:“抱歉,我比較怕黑。”
奧維德點點頭:“我已經發現了。休息的時候你不允許我關燈。我以為你是怕我襲擊你。”
江徹:“襲擊我?”
奧維德:“我是殺手嘛。”
“……不是這個原因。”江徹輕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我跟你說過,我是被放在冷凍倉裡抵達馬賽的,你記得嗎?”
“記得。”
“所有被放在冷凍倉裡的人基本都是五百多年前,和艦隊同時抵達馬賽的。”江徹說,“但我不是。”
“大撤退”的艦隊在前往馬賽的路上遭遇了很多事情,許多艦艇與大部隊失去了聯絡。
其中就包括江徹所在的艦艇。
艦艇受到襲擊,裂開了一個大口,近百個冷凍倉從裂口裡滑進了宇宙。
“大撤退”的艦隊抵達馬賽之後過了近四百年,在一切都逐步穩定下來的時候,他們想起了那些在災難裡離開艦艇,並且在宇宙中流làng的冷凍倉。
找到這些冷凍倉花了一定的時間,而冷凍倉中還活著的人,只有一半。
江徹就在那一半之內。
“我是一年前才復甦的。”江徹低聲說,“在這次復甦之前,我其實已經醒過了。醒來的時候發現我躺在那個如同棺材一樣的東西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面前的觀察窗能讓我看到外面的景色。可是……可是外面也是一團漆黑。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無法發出聲音,沒有人發現我,我自己,我一個人,在那具棺材中……只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