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是掙脫了後方某種沉重的引力,浮士德在越過米蘭達行星的時候,速度突然加快了。
“……好了。”林尼挺直腰背坐著,汗水溼透了他白色的襯衣,從他脖子上蜿蜒而下,“我們逃出來了。”
駕駛艙裡的所有人彷彿一下子並未聽明白林尼的話。
第一個奔起來的是皮耶爾。他解開了安全帶,才剛剛站起來就雙膝一軟,差點跪下。江徹也從位置上起身,把他扶了起來。
皮耶爾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看到江徹在自己面前,一把就狠狠抱住。他比江徹要矮一個頭,江徹於是順勢抓了抓他的腦袋。“辛苦了。”他啞聲對皮耶爾說。
林尼癱坐在椅子上,指著駕駛艙的頂部,惡狠狠地說:“我,再也不駕駛艦艇了。白令,我不會再駕駛艦艇!”
白令大步走過來,張開雙臂把江徹和皮耶爾一起抱在自己懷裡,沒有理會林尼。
在浮士德的前方,是無數閃耀的疏落恆星,而在它的後方,銀河核球的恆星牆正發出qiáng烈的光線和熱量。
“只要再進行三次遷躍,我們就能回到準確的道路上了。”白令在江徹的皮耶爾的臉上各狠狠親了一口,“我愛你們。”
林尼:“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江徹:“不,我甚麼都沒做……”
皮耶爾則開始抱著白令,放聲大哭。
在駕駛艙冷清的另一側,奧維德看著和皮耶爾、白令抱成一團的江徹,咬牙切齒地和安全帶奮力搏鬥。
“這東西怎麼解開?按哪個鍵?”他大叫,“誰幫我解開!”
在最緊張的時刻過去之後,奧維德果然因為暈船——暈艦而嘔吐了。
江徹在走廊裡等他。六層的走廊上是沒有可供休息的地方的,他gān脆背靠著巨大的透明舷窗,坐在了地上。
奧維德洗了臉,推開洗手間的門慢吞吞走出來。浮士德方才的震dàng令他頭暈腦脹,看到江徹在面前,他立刻湊過去坐在他身邊。
江徹正扭頭看著包圍著浮士德的太空簾幕。
從這個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極遠處如同隆起山丘一樣的恆星牆。億萬星辰與他沉默對視,在這短暫的安靜裡,江徹甚至產生了一種有人正凝視著自己的錯覺。
白令說這裡就是118航線,但他們沒有看到任何一艘科學艦。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但沒有人說出來。
他們被困在核球的引力裡雖然只有十小時,但馬賽已經過去了三十年。
針對核球的探索專案還存在嗎?118航線還在使用嗎?科學艦是不是有了新的目標?
在馬賽的記錄裡,浮士德還存在麼?原定半年往返的“返鄉之旅”,三十年都沒有音訊,浮士德是否也跟哥白尼一樣,被標註上了“失蹤”?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而浮士德只能繼續懷著不確定與微小的希望,朝著馬賽前進。
那是所有人的家,他們別無去處。
但不是我的家。江徹心想,他想方設法才登上浮士德,他真的不想再回到馬賽。
奧維德坐在他身邊,腦袋一歪,直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江徹:“?”
奧維德想了片刻,對他提了一個要求:“你需要犒勞我。”
江徹:“可以,想吃甚麼?”
奧維德倒沒有對江徹如此準確地說中自己想法感到吃驚:“椰漿黑涼粉。”
江徹:“……沒有。”
奧維德:“我想吃椰漿黑涼粉。”
江徹:“不要想了,沒有。”
“我是浮士德的功臣,也是浮士德上所有乘客和船員的恩人。”奧維德吐了挺久,腹中空空,每說一句話都覺得更加餓,“所以我也是你的恩人,你不能拒絕恩人的合理要求,江。”
江徹伸出手指,一點點把奧維德推離自己。他想起了自己藏在冷藏櫃裡的一些東西:“別的可以嗎?也是甜的。”
奧維德坐直了:“好。是甚麼?”
江徹藏在冷藏櫃裡的東西是芋圓。
這玩意兒在馬賽上也同樣非常少見。江徹發現馬賽的土地能種出味道不錯的芋頭之後,自己做了一堆慢慢吃。這次上浮士德,他把僅剩的一包也帶了上來,趁著別人不注意偷偷藏進了冷藏櫃裡。
奧維德同樣沒吃過這玩意兒,有些好奇,又有些緊張:“好吃?”
“我不喜歡吃。”江徹說,“但我妹妹挺喜歡的。”
他跟奧維德說芋圓的吃法。
由於帶上浮士德的東西不太多,他想了半天,能夠搭配的就是桂花蜜了。馬賽的土地很奇怪,有些東西長不好,有些東西則長得特別好。江徹住的地方附近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樹,一年能開六個月的花。他用gān淨的小掃帚收集桂花,拿回家做成了桂花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