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著自己的左胸,那裡有無關生理因素的隱約疼痛。
“她是先天性心臟病患者。”
“大撤退”的篩選是極為殘酷的,老弱病殘完全被剔除,除非他們有一個出色的大腦。江徹的妹妹江慕除了會唱歌,並沒有特別的技能,她不可能登上前往馬賽的艦艇。
與妹妹相依為命的江徹固執地提出了這個要求。因為他的單子上各項指標都非常優秀,膠著許久,終於成功為江慕爭取到了艦艇上的一個位置。
奧維德緊張極了,他緊緊盯著江徹的眼睛,迫切地想聽到更好的訊息:“那太棒了!她也來到了馬賽……”
“她沒有。”江徹說。
他的目光落在奧維德身後的牆上。那裡貼著一張色彩鮮豔的畫報,但看設計風格明顯是舊時代的復刻產品。畫報上有一個女人的剪影,她站在層層的人群之中,纖細的手握持著面前的直立式麥克風。
一百多萬的遷移人群,在經過無數險關與風làng之後,最後只有三十多萬人抵達馬賽。
江慕不在這三十萬人之中。
江徹是在科學署裡甦醒的。他從溼淋淋的休眠艙中醒來,經過三個月的康復訓練才能行走。
而在察覺自己能說話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找江慕。
江慕和那六十多萬人一起,消失在“大撤退”路徑中的某一處。艦隊損失了幾乎一半的艦艇,而江慕就在消失的這一半之中。沒有人能夠告訴江徹當時發生了甚麼事,遷移的每一天都是重重險關:艦隊受到巨大的引力走錯了路,艦隊誤入了小行星帶,艦隊與宇宙中某些不明物體發生了碰撞……總之,江慕是沒有了。沒有遺體,沒有遺言,他們給江徹留下的是江慕當時體檢的一張證明書。
她的照片貼在單子的右上角,江徹還在這個單子上看到了自己的簽名。
他沒有辦法去討要一個說法。無數的人是隻身上路的,他們在決定登艦的那一刻就已經要和自己的親人愛人永遠道別。與最愛的人哭著道別,遠行者轉身便拎著人類存續的希望登上了艦艇。江徹一遍遍跟自己說,他不能怪任何人,讓江慕得到遷移機會的是自己,而遷移是有風險的。
道理很正確,但他無法說服自己。
江徹說著,發現牆上的畫報模糊了,眼前的奧維德也模糊了。
“我要回去……我要回地球。”他低聲說,“她是在這條路上消失的,我們沿著這條路往回走,也許還能……”
他話音未落,奧維德張開手臂,給了他一個不輕不重的擁抱。
“江,你很勇敢。”令他厭惡的食物小偷溫柔地低聲說,“你的妹妹也是。勇敢的人都會得到勳章。”
江徹在他懷中低啞地笑了一聲。
可他並不想要勳章。
奧維德像安慰小孩子一樣,撫摸著江徹的腦袋。摸了半晌,他發現江徹正在自己肩上擦眼淚。
“讓我幫你吧,江。”奧維德說,“為了感謝你給我那麼好吃的蛋和爪子。”
江徹平靜下來了。他離開奧維德懷裡,頓時覺得十分窘:他剛剛被一個男人擁抱了,並且安慰了。
“沒辦法。”他說,“浮士德還在不斷往前遷躍,而且沒辦法中止。中止遷躍的密令,皮革米忘記了。”
江徹告訴奧維德皮革米就是艦長。
奧維德還在摸江徹的腦袋:“中止密令只有艦長知道麼?副艦長呢?”
“應該也不知道……”說到這裡,江徹突然一頓。
他想起來了,浮士德上還有一個前任艦長。
在出發去找白令之前,奧維德qiáng烈要求江徹給自己找一件外衣。
他之前那件衣服已經不能穿了,江徹也不可能主動給他洗,奧維德自己先把它扔了。
江徹的衣服非常非常少,除了浮士德上的工作裝之外,只有幾件替換的。奧維德穿上去之後比較不滿意。
“雖然合適,但是並不好看。”奧維德說,“我現在暫時不是殺手,是浮士德上的乘客。我不認為有能力參與星際旅行的乘客,會穿這樣的衣服。”
他指著襯衣面前的“巴克超市120週年慶紀念衫”字樣。
江徹認為他說得對,但有心無力:“抱歉,沒有別的衣服了。現在艦內溫度31°,你也不可能穿冬天的外套。”
“換一件沒字的,可以麼?”
江徹只好給他找了件字比較小的。
奧維德一邊換衣服,一邊舔舔嘴巴,意猶未盡:“清潔工江先生,你的爪子真是太好吃了。原來爪子還可以這樣做,真是神奇。”
江徹心情已經平復了,正在想著去問誰要乘客的住宿名單,隨口應他:“jī爪子不止這個吃法,還有鹹香的,酒槽的,魚香的,有種特別白,叫水晶鳳爪,名字好聽,但最好吃還是鹹香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