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簾倏爾之間被開啟,嘉陽公主邁著兩條小短腿一陣兒小旋風似的飛跑進來。
“薇薇當心些。”太子蕭衡將目光從書中移開來，看了妹妹一眼，“好好走路,莫要快跑。”
薇薇停下來,不好意思地衝著兄長笑了笑：“哥，咱們今天還要不要一起去母后宮裡請安？”
蕭衡道：“我今天功課比較多,母后那邊事情想來也不少,我聽成周說,不光有給內命婦和外命婦封號，還有太妃封號和安置，我們過去了，母后還要抽出時間應付我們,想來更加手忙腳亂。父皇都說了,這幾日母后很忙，我們要體諒母后……”
看著妹妹滿懷期待的眼神倏爾之間暗了下去，蕭衡突然間轉換了話題,詢問妹妹今天的功課做得如何了。
薇薇苦著臉道：“做了一大半,但還有幾處想不明白。”
蕭衡道：“你拿來，我給你看看。”
薇薇當即叫宮女將功課拿了過來,兄妹兩個低著頭一起研究起功課來。
先帝所出的皇子和公主很不少,還有幾個尚未成年的公主不好建府，故而如今還在公主府中住著。
而蕭衡被立為太子之後，就一個人住在東宮,陸想容覺得他一個人住在東宮的確空曠了些，便和蕭攸商量，把兩個孩子留在東宮作伴，也好增進感情。
所以就把薇薇暫時留在了東宮。
兄妹兩個在這偌大的皇宮當中作伴很好,可以增進一些兄妹感情，也能培養蕭衡作為兄長的責任心。
的確是一件安排得宜的事情。
蕭衡所說不錯，陸想容近來的確很是忙碌。
新皇登位後需要施恩，一個是前朝大臣們，一個是宗親，而相應的，陸想容作為皇后，也要給內命婦和外命婦們封賞。
這幾日陸想容一直在坤寧宮中安排賞賜和封號，的確沒甚麼時間管孩子們。
當晚，蕭攸過來坤寧宮中，看到皇后正捧著一個冊子出神。
蕭攸覺得有些奇怪，道：“朕都交代老五和禮部尚書了，這些事情只管交給宗人府和禮部就好，你怎麼自己這會兒在這裡費神？”
陸想容放下手中冊子，抬眸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起身道：“給你留了棗泥山藥糕和藕粉菱糕，薇薇今天想吃湯圓了，我就讓人專程做了芝麻餡兒和花生餡兒的湯圓，陛下可要嚐嚐？”
她說完了這話之後，也沒等他繼續說話，轉身去叫人弄宵夜了。
蕭攸這幾日忙得緊，腦子裡裝得事情多，難免比平常時候更加遲鈍一些。
但此時此刻，面對陸想容反常的態度，他也發現了問題。
待她離開後，他隨手拿起陸想容擱在桌上的冊子看了一眼。
這一看就發現了問題。
裡面是禮部擬的幾個後宮的位份和封號。
位份最低的是兩個答應，還有三個常在，一個貴人。
蕭攸看了一下，這個貴人姓李，父親是江西的一個縣令。
蕭攸努力回想了一下，對這個李貴人完全沒有印象。
他就將這冊子遞給問盛輝，詢問這裡面都是誰？
盛輝道，這是從前的時候，皇上賞下來的司寢宮女，當時入府的時候，皇后娘娘也跟您報備過，但是您根本沒有沒在意，只是讓鍾嬤嬤當成一般的宮女使。
但一般司寢宮女，不論相貌還是家世，都要比普通的宮女更上一些，所以封為地位嬪妃也是沒有問題的。
如今東西六宮都空著，蕭攸在做太子的時候，沒有側妃也沒有庶妃，所以扒拉了半天，發現在記檔裡面，曾經有這麼幾個人賞賜給蕭攸，為了不叫後宮看起來很空，叫天下人詬病，就說把這幾個人提出來，放到後宮。
蕭攸說，從前他還住在金陵行宮的時候，曾經見到不少受了皇帝臨幸，後來因為種種原因並沒有帶走，而是留在了江南行宮的嬪妃。
她們大好的年華都消逝在了等待裡，只可惜她們當中的大多人都空等了一輩子，也等不回皇帝帶她們回宮。
蕭攸記得，其中有一個趙貴人對他很好，還會做雲片糕和桃花酥給她吃，是個溫柔得像雲朵一般的人。
趙貴人年紀輕輕，卻總有種憂傷籠罩在身上，不喜跟人交談也不喜湊人群。
後來，在蕭攸八歲那年的冬天，趙貴人悄無聲息地病逝了。如同一朵尚未開出的花兒，沒熬過春日就凋零枯萎了。
這件事情給他的留下了很是深刻的印象，每次看到那些深宮當中望穿秋水等著皇帝回眸一顧的宮嬪，他便不免會想起那個病逝在金陵行宮的趙貴人。
而他的母親莊敏皇后同樣也是受害者，如果父皇只有她一個妻子，即便她不是他的心頭好，也不會把她放在行宮當中不聞不問，最後落得一個被太后毒害的結局。
若是留下這些女子在空中虛度年華，不光是對她們的不公平，也是對自己結髮妻子的不公。
陸想容安排好宵夜回來時便恢復了神色。
蕭攸拉著她坐下來，道：“先帝執政的後幾年，在宜春園旁又建了一個盛春園，也是聽了一個道士的說法，說這地方風水極好，對先帝最是有益，建成之後入內煉丹便可精神百倍。後來先帝駕崩，這園子就一直空著。”
蕭攸一直還在想著要怎麼處置這園子，如今便有了想法。
“李貴人她們是從前先帝和皇貴妃賞下來的，原也沒甚麼錯處，不好就這麼耽誤了她們。既如此，就讓她們同那些沒有子嗣的太妃一起挪到盛春園去，省得那園子久不住人，過幾年成了廢棄的荒園，反倒不好了。”
陸想容認真想了想蕭攸的話，道：“她們的確不易，這倒也是個不錯的去處。”
蕭攸道：“原本我就當她們只是當侍女的，禮部來了這麼一出，倒也不在我的意料之內。我記得前朝太宗在位之時，會放一些年歲稍大的宮女和宮妃出宮，等再過幾年，前朝和後宮全都安定下來，讓她們自己選擇去留。”
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了下來，拉她過來道：“容兒覺得這樣可好？”
陸想容也聽出來了蕭攸的意思，道：“你不必介意我的，其實沒甚麼。”
因為這幾個人從入府以來就沒出現過自己跟前，在她這些年的認知當中，蕭攸是自己一個人的，乍一看到這些東西不免有些愣神，心中並沒有甚麼不悅。
同歷朝皇后甚至王妃相比，她的處境已經算極好的了。
這會兒新帝剛剛登基，她作為新後上位，本應該是最忙碌的時候，但蕭攸一早就吩咐好了人幫著打理，從不叫她勞神。
她已經很知足了。
看他還在等她的回應，她輕嘆了一聲，道：“別讓你為難。”
蕭攸道，不會。
他如今已經是大周的主人，再沒甚麼人能為難他，他最怕的是她為難自己。
如今還在孝期，兩人之間也不能怎麼樣。
蕭攸最看不上先帝那些做派，自然不會不他的後塵。
陸想容也是頭一次發現，如果兩人心意相通，有很多共同語言，可以產生靈魂上的共鳴，即便兩人蓋著棉被純聊天，也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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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太妃的安置，陸想容和蕭攸商定，有孩子的太妃們可以跟著子女宮外居住，沒孩子的則可以去盛春園居住。
那邊地方更大，景緻更好，沒有皇帝皇后在上頭坐著，也不會拘束。
的確不錯。
皇太貴妃等人也不想去慈寧宮擠著，聽了這話都很高興。
舒太妃等人也樂意出宮跟著子女，人人都十分開心，只是還有一個不確定的因素——貴太妃許氏。
這日清晨，陸想容起了個大早，去永和宮找貴太妃說話。
陸想容來到永和宮之時，就見得許氏抱著她的貓，起身迎道：“皇后娘娘裡面坐。”
陸想容走了進來，對著許氏道：“貴太妃今兒倒是捨得迎我了。”
從前的時候，她是貴妃，自己是四皇子妃，每當自己過來永和宮時，許氏便坐著不動。
後來她成了太子妃，許氏見到她來訪便站起身來，如今她成了皇后，許氏開始主動出來迎她了。
許氏道：“我素來都是很識時務的，人不能跟命和運過不去。”
陸想容“噯”了一聲，道：“我今兒是來問問你，今後有甚麼打算。”
許氏道：“究竟是‘你’還是‘你們’？”
雖然許氏這話聽起來淡淡的，但這樣一聽，還是有幾分期待在裡面的。
陸想容自然不好意思說，蕭攸早把許氏這個人忘了只是道，皇上也很關心各位太妃。
許氏眼睛裡閃過一絲失望，但在一瞬間裡轉瞬而逝，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不知皇后娘娘打算如何關心我？”
陸想容道：“還是想按著你的意思辦。”
如果要留在宮中和皇貴妃等人一樣可以，如果不想一直生活在宮中，換個身份再活也可以。
許氏眼睛望著遠處，微微出神，半晌後才道：“倒也不是我不願意為他守著，實在是他做得事情氣人。”
同床共枕這麼多年，臨到最後，她也對先帝產生了一些感情。許氏從前是在民間混過多年的，最知道民間方士許多騙人的把戲。看皇帝不顧自己的身體狀況，只顧著聽通道人的話，一心煉丹成仙，便勸皇帝保重自身，莫要一位聽通道人的話折騰自己的身體。
結果……
皇帝卻對她說，你只管當好你的貴妃就行，無需過問這些事情。
言下之意是她沒有資格去管這些事情。
許氏說完這件事後，臉上難掩落寞的神情：“即便是冷心之人，同床共枕了這麼多年，也能生出幾分情愫，他把我封為貴妃，甚麼好的都盡著我，我原也想和他多過一些時日。”
可惜，對方始終只是把她當做一個玩物。
“其實也不盡然。”陸想容對著許氏安慰道，“咱們這位陛下對誰都是如此，不論是生母、兒女還是妻妾，都只看有沒有用，會不會順著自己的心意。如果不順著自己的心意，不論是誰都會離心。”
雖然太后做了很多的錯事，但不論如何，對皇帝還是有極大的恩情。
但就因為她最後要扶持端王，威脅了皇帝的皇權，皇帝就能把他們丟在繪春園不聞不問。
皇帝死後也沒落著好，對他的評價都很一般，大周的史官一向硬氣，不喜歡給皇帝做太多修飾，如果照著皇帝原本的樣子寫，鐵定不會給後人留下甚麼好印象。
許氏聽了陸想容這話，眉宇之間的鬱然也也鬆緩了幾分，她想了想，依然道：“我還是想要出宮。”
畢竟傍身的銀錢已經攢夠了，一個簪子都能夠普通人家過二十年用度。
她才二十幾歲，並不想餘下的一生都困在這紅牆朱瓦之內。
陸想容道：“這事不難。你從明兒開始生病，等她們都去了園子，你在永和宮中悄悄‘病故’就好。”
許氏對著陸想容行了個大禮，算是答謝。
沒過多久的時間，許氏很快就悄沒聲息地“病故”了，也空出了貴太妃的位子。
雖然大周的貴妃一般預設只有一個，但是貴太妃的位子卻是可以封誥二人的。
許氏離開後，貴太妃的封號就落在了舒太妃和定太妃頭上。
欽天監挑了一個晴好的天氣，給兩位太妃舉辦了冊封禮，兩人一個躋身舒貴太妃，一個定貴太妃。
闔宮裡都知道，舒太妃和蕭攸關係非常。
從前的時候滿宮裡都看不上這個金陵來的皇子，只有舒妃對他最好，女兒女婿也和她交好。
如今不光舒妃發達了，成陽公主和駙馬也都發達了，原本成陽公主就很得先帝喜歡，佔盡寵愛，在眾公主當中算是過得不錯的，這會兒更是諸多公主當中的頭一份兒。
拋開這個之外，舒太妃更是皇后的親姨母，而帝后情深，皇上所有的孩子都是陸皇后所出，所以舒妃成為貴太妃理所應當。
而定太妃和蕭攸關係只能說平平，素日沒多少牽扯，雖然定妃從前並未為難過蕭攸，但也不曾跟他有多少親近。
自打母親封了貴太妃後，五皇子瞬間就膨脹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很厲害，是因為自己跟四哥交好，一直站在他那邊，所以母妃才有了今日結果。
以前的時候都被說是紈絝，現在揚眉吐氣，總說是自己給母妃掙來的前程。
看著兒子神采奕奕的笑臉，定太妃也突然覺得，這兒子看著是傻了點兒，但是還是有用的。
可能這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入春之後，馬上就是需要皇帝住持親耕禮和皇后主持的親蠶禮了。
從前宮裡沒有皇后，親蠶禮許久未辦，如今宮裡有了正經的皇后，太子的親生母親，自然是要好好大辦的，也算是登基後的第一個盛典。
蕭攸對於這次的典禮很是重視，陸想容卻有些緊張。
即便已是兩世為人，但她如今是皇后，身份自不可同日而語，如今由她主持，所有的宗親、外命婦都要看她行事，的確容易叫人感到壓力很大。
蕭攸和看出了她的憂慮，對著妻子安慰：“沒甚麼大不了的，她們都是朕的臣民，也是你的臣民，有甚麼可緊張的？若是實在緊張，只管把她們當做蘿蔔白菜便好。”
陸想容笑著搖了搖頭。
說得容易，當起來卻很難。
結果到了第二日，陸想容再去大殿時候，發現陪著她提前排演大典的宮女們都穿上了“白菜裝”，蕭攸還吩咐人當真給她在每個可能會坐人的地方放上了大白菜。
一連幾日，陸想容都和白菜一起度過。
等真到了親蠶禮那日，陸想容看著臺階下站著的宗親和外命婦們，腦子裡卻不自覺地把她們都想成了白菜，微笑著走完了全程。
這是皇后主持的第一次慶典，眾人站在下面，免不了總是小心地看皇后娘娘的臉色。
大家很快發現，皇后娘娘在她們的時候，眼角也總是帶著笑意，既溫暖，又舒服，想來的確是個寬厚和氣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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