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叔。”
林守忠聽著聲音回頭, 看著身後站著的女孩，面露疑惑：“你是？”
女孩緩慢地取下面上的紗巾。
“念念？”林守忠認出了來人，心頭一喜, 隨即而來的是不滿, “念念, 你之前怎麼說離家就離家, 你爸媽都擔心死你了。”
林念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
林守忠上前一步，想要拽林唸的手, 卻因為對方後退了一步都沒有做到，他緊皺眉頭：“念念，你年紀不小了, 怎麼能這麼任性？”
“林叔，我有些話想跟你說。”林念低著頭。
林守忠緊皺的眉頭完全沒有鬆開的意思：“有甚麼事不能回去說嗎？”
林念依然低著頭，緩緩說起當初她離開那天的事。
故事從她離家的原因開始說起。
她一直都壓著聲音，在臨近傍晚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壓抑。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中帶了幾分啜泣：“那天凌晨, 我摔下了懸崖，身上受了很嚴重的傷，我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
林守忠的神情隨著林唸的話也慢慢發生了改變, 等到林念說完，他眼中帶了幾分心疼：“你受傷了？現在感覺怎麼樣？”
“差點就摔斷腿了，”林念抬頭，直直地看著對方, “但是林叔，就算是那天躺在懸崖底下，我也在想, 也許死在那裡對我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
林守忠長嘆一聲：“你爸媽也是腦子糊塗了，他們怎麼能做這樣的事呢？”
林念抿唇：“要是林叔一定要帶我回去，那麼……麻煩林叔替我收屍。”
“你說甚麼呢？”林守忠的聲音大了起來，“你剛剛過了年才十九，說甚麼死不死的，多難聽？以後不準再這麼說！”
“可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我不怕死。”林念開始咬著唇。
“你……”林守忠長嘆一聲，無奈擺了擺手，“不回了，我不勸你回去，你那個家……算了，他們也沒怎麼把你放在心上，只是你一個人在外頭太辛苦了。”
“很累，”林念低聲道，“每天早上五點起來，晚上十一點才能睡，一整天的時間都在替人搬東西，每天早上睡一覺起來，依然覺得腰腿發酸，好像整個人都要散架了，但是……出去的我就算再累，我也是在為自己掙，林叔你明白嗎？”
林守忠定定地看著林念。
開始剛見到林唸的瞬間，他確實想要立刻把林念帶回去，那時他想的是，不管林念說甚麼，他都不會動搖。
但這一刻，他的心態變了。
許久之後，他嘆著氣搖頭：“算了，你走吧，我就當今天沒有看到你。”
“謝謝林叔，”林念認真道謝，看著他許久後開口，“林叔，我這次走了，以後就永遠不回來了。”
林守忠抬起頭，看向林念。
“但是我想上進，我想上學，我想以後變得有出息，”林念說話時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很認真，她的目光落在林守忠身上，“林叔，我想以後變成跟林叔一樣有出息的人。”
“所以你的想法是？”林守忠問道。
林念衝著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求林叔幫忙，我想把我的戶口單獨獨立出來。”
“這是你這次回來的目的？”林守忠不笨，林唸的話都說到這裡了，他要是還不明白，他都對不起自己的腦子。
林念低低地“嗯”了一聲，然後用更低的聲音說話：“林叔，我想活下去，我才十九歲，我還沒有活夠，我還……甚麼都沒做。”
林守忠張了張嘴，他想要拒絕，但話到了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口，他知道，如果他不答應林念，或許很快他就會見到林唸的屍體。
“算了，就幫你一回吧。”林守忠最終還是妥協了，拎著鑰匙往回走。
他聽到了身後林念跟上的聲音。
回頭看時，發現她又戴上了紗巾。
是在害怕吧，哪怕她鼓起勇氣回來了，心裡也依然害怕，怕一不留神就會徹底失去生命。
林守忠低著頭，帶著林念回到了他上班的地方。
分戶口本並不難，至少這幾年比之前幾年要容易許多，沒有那麼多手續。
當然，這時候很多人家都沒有甚麼戶口本，村裡都是熟人，也都不出門，有沒有戶口本都沒甚麼區別，林念家裡估計都沒有戶口本。
林念這時候回來拿戶口本，確實算遇到了好時機。
“林叔，如果不麻煩的話，可以再辦一個遷出證明嗎？”林念問道。
林守忠正在寫字的手頓了頓：“你以後真的不打算回來了？”
“就算回來，我也想要以另外的身份回來，”林念垂著頭，“麻煩林叔，求求你。”
林守忠又嘆了口氣，戶口本都辦了，順便辦一個遷出證明也沒甚麼問題。
遷出證明上，他把該填的都填了，唯獨沒有填日期，把兩樣東西遞給林念。
“林叔，日期也填了吧，”林念抬起頭，“萬一以後去辦理手續的時候，出現字跡問題，恐怕還會有許多麻煩。”
“你找的把戶口遷過去的地方了？”林守忠問道。
林念點頭：“嗯，可以落在集體戶口。”
這時候戶口遷出本就不容易查詢，落在集體戶口再轉走，就更不容易查到了。
“這樣也好，”林守忠低低地嘆了一聲，不再糾結林唸的事，順手簽上日期，再交給林念，“我也沒甚麼好說的，念念，希望你以後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一個人過日子畢竟辛苦，你家裡那邊，我不會提起你回來過的事。”
“謝謝您。”林念捧著懷裡的戶口本和遷出證明，再次鄭重道謝。
有了這兩樣東西，她直接把戶口遷出去，一方面以後做事會方便許多，另一方面她遷出戶口，那家人想要找她就不容易了。
“走吧。”林守忠嘆著氣揮手。
林念把手裡拎著的東西放在他桌子上。
林守忠目光一撇，看到桌上的一袋子雞蛋，立刻拎起往林念手裡推：“你自己在外頭也不好過，這……”
林念把雙手背在身後，臉上露出了笑容，鞠躬後倒著走出：“林叔，我走了。”
跟來時不一樣，走的時候，林唸的步伐十分輕盈。
她一路快步走到鎮上的拐角，看向停在不遠處的卡車。
“拿到了？”卡車邊上豎著的人直起身，往前走了兩步。
“嗯，拿到了，”林念點頭，“華哥，謝謝你陪我過來，戶口的事，也麻煩你了。”
“客氣甚麼，這不是為了你手裡要幫我買車那一萬塊錢嗎？”丁華笑道，帶著林念坐上卡車。
車子離開小鎮，到了大路上時，加快了速度。
不知道過了多久，丁華還是憋不住心裡的話：“小林，你之前……之前真的摔下懸崖了？”
林念頓了頓，無奈失笑：“你聽到了？”
“我這不是擔心你麼，一不小心就聽到了，”丁華有些心虛，畢竟他不是光明正大聽的，但這事落在他心上，他總還是忍不住想，不說出來感覺要憋死，“那個，你……你要是不願意……”
“沒甚麼不願意的，”林念斜靠在車門上，“那天我逃跑的時候確實從懸崖上摔下來了，很疼，很痛苦，但比起身體的痛苦，被逼迫嫁給一個傻子這件事更加讓我感到痛苦。”
面對林守忠的時候，她並沒有完全說實話，至少這輩子她並沒有摔下懸崖，但這件事也並不是完全捏造，她只是說了上輩子的事而已。
“怪不得你都不敢回來，還好現在你拿到了戶口本，把戶口遷出去，以後就不用再跟這裡糾纏了。”丁華說道。
“我也沒想到自己還會回來。”林念看著窗外。
這輩子她離開的時候，堅定認為自己會跟上輩子一樣，至死都不會回來一次。
戶口本的事並不在她預料之中。
前世的她好不容易活下來之後，因為瘸了腿很多事都不能幹，唯獨搬運工這件事，她靠著自己的一身蠻力得到了認可。
她那時候也不是沒想過換工作，但她真的甚麼都不會，還沒有一個完整健康的身體，念頭升起幾次，實施過幾次，都被拒絕了。
好在搬運工這個活只要好好幹，賺到的錢要比一半普通的工作多一點，所以她才一直堅持了下來。
那時候的她完全沒有需要用到戶口本的機會，也沒有人跟她說戶口本有甚麼用，直到98年突然失去意識的那一刻之前，她從來都沒有用到過戶口本。
也因此這個原因，這輩子逃走的時候，她也沒想到戶口本的問題。
想到這，她捏緊了手裡的戶口本和遷出證明。
很奇妙的感覺，但這輩子，她真的可以擁有屬於自己的身份了，她是林念，只是林念而已，與任何人無關，除了她之外，沒有人能決定她的未來。
“妹子，以後你就是我親妹子了，你放心，等我的生意做大了，有哥哥吃肉的日子，肯定有你喝湯的時候。”丁華看著林念悵然的模樣，拍著胸脯保證。
林念轉頭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謝謝華哥，今天的事我會記得，不過我的夢想也是吃肉。”
“吃吃吃，哎呀，現在肉也不貴，一天三頓都吃得起。”丁華完全沒有聽出林唸的畫外音，只當她是真的想要吃肉。
林念只是微笑，沒有再說話。
另一邊，林守忠拎著一袋子雞蛋回了家。
“哪來的雞蛋？家裡不是有嗎？你怎麼還在外頭買雞蛋？敗家！”
“這雞蛋……”林守忠說著，話語停頓，“一個朋友送的。”
“朋友？誰這麼好？”
“以前的同學，正好路過，人已經走了，”林守忠說著，把雞蛋遞給自己的媳婦，“收著吧，她要去外頭打拼，以後就見不到了。”
“也去做生意啊？現在做生意的人可真多。”
“是吧。”林守忠應道，把林唸的事深深藏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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