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穴地.3
到了過風岔,苟百都的家就在岔堖。三間石板和茅草搭就的屋裡獨住著瞎了一隻眼的老孃。山婆子見兒子冷不防地帶回一個美婦人,喜得沒牙的嘴窩回去,臉全然是一顆大核桃了,舉燈將女人從頭照到腳,悄聲對兒子說這婆娘是從哪兒拾掇來的,屁股好肥,是坐胎的胚子,只是奶太端乍,將來生了娃娃恐怕缺了奶水子吃。天一黑,柳子言被安置到屋旁的舊羊棚裡歇息,女人才過來看他,苟百都便也過來扔給了一個縫了筒兒裝塞著禾革的老羊皮,說“你要孤單,摟了它睡吧”,一彎腰將女人橫著抱到草房東間土炕去了。幸福了一路如今又被拋進冰窯和油鍋受水火煎熬的柳子言,掩了柴扉,靜聽著山裡的鳥叫。鳥叫使夜更空。石礅上插著的松油節焰不旺,直冒起一股黑煙,柳子言想,躺臥在深山破敗寂冷的舊羊棚裡,自己背了來的女人卻在了一牆之隔的炕上,這是與那個女人算甚麼一種孽障啊。而苟百都呢,一個黑皮土匪,今夜裡卻摟了愛自己的恁個美豔的婦人在自己的旁邊,這真是天下最殘酷不過的事情。這樣想著的柳子言,隨手咚地一聲,拋過褡褳將那個松油節打滅去了。
石板房裡,傳來了苟百都熊一般的喘息聲,問或有女人的一聲“啊!”叫,睡在房西邊炕上的山婆子開始用旱菸鍋子敲著櫃蓋了.問:“百都,你怎麼啦?你們打架了嗎?”苟百都回話了:“娘.睡你的!你老糊塗了?!”後來,一切安靜,老鼠在拼命地咬齧甚麼,柳子言聽見石板房門在吱扭拉響,女人嚷著拉肚子.經過了舊羊棚,就蹲在棚門外的不遠處。隔著柴扉的縫兒。柳子言看不清她的眉臉,一個黑影站起又返回房中去了。一次如此.二次又如此,柳子言知道了女人的用意。她並沒有鬧甚麼肚子,她冒著寒冷為的是經過一次舊草棚來看看他!柳子言的眼淚潸然而下,他把柴扉開啟,他要等待女人再一次來解手;但女人重新蹲在了舊羊棚門外,他才要小聲輕喚,野獸一般的苟百都卻赤條條地跑出來把她抱了回去。
翌日,同樣是瘦削了許多的三個人在門前的澗溪裡洗臉,柳子言在默默地看著女人,女人也在默默地看著他,飛鳥依人,情致婉轉,兩人眼睛皆潮紅了。早飯是一堆柴火裡煨了洋芋和在吊罐裡煮了雞蛋。苟百都只給柳子言一顆雞蛋吃,便爬上屋前槐樹去割蜂箱中的蜜蘸著雞蛋喂婦人。女人說:“我是孩子嗎?你把你鼻涕擦擦!”苟百都的一珠清涕掛在鼻尖,欲墜不墜,擦掉了卻抹在了屋柱上。女人一推碗,說:“柳先生,你吃我這些
剩食吧,我噁心得要吐了!”柳子言端過碗,碗裡臥著囫圇的五顆荷包蛋,心裡就千呼萬喚起女人的賢慧。
柳子言有心給出土匪的苟家踏一個敗穴,咒念他上山滾山下河溺河砍了刀的打了槍的染病死的沒個好落腳,而苟百都畢竟在姚家時跟隨諸多風水先生踏過墳,柳子言騙不過他。“你要好好踏!”苟百都警告說,“聽說吉穴,夜裡插一根竹竿,天明就能生出芽的.我就要生芽的穴!”柳子言踏勘了,苟百都真地就插了竹竿,明天也真地有芽生出。苟百都喜歡了,提出一定要親自送他走二十里山路回去。柳子言又得和女人分別了。女人說:“梆先生,你現在該記住我家的地方了,路過可要來坐呀!”
苟百都說:“是的,苟某人愛朋友。”女人送著他們下山,突然流下淚來,說:“山裡風寒,小心肚子著涼呀!”柳子言按按肚子,感覺到了那肚皮上的裹兜。苟百都就笑了:“瞧,一時也離不得我了!柳先生,你不知道,有娘兒們和沒娘兒們真不一樣哩!”
苟百都真地把柳子言送出了二十里,到了一座山彎處,正是前不著村後不靠莊,苟百都拱了手寒喧柳子言是苟家的恩人,永遠不會忘了。柳子言喉嚨裡咕湧著一個謝,爬上山坡去。差不多是上了坡頂,苟百都掏了一顆子彈丸兒,鞋底上蹭了又蹭,還塗了唾沫,一槍把柳子言打得從坡的那邊滾下去了,說:“苟百都有了美穴,苟百都就不能讓你再給誰家踏了好地來壓我!”
已經是一年後的又一個初夏,苟百都便不再是昔日的苟百都,黃昏裡蹴在前廳後院的新宅前,舉槍瞄一棵山杏樹上的青果子打,打下一顆就讓婦人吃一顆,得意洋洋又說起柳子言踏的墳地好。可不是嗎,自滾了坡的老孃白綾裹了葬在吉穴,他不是順順當當就逃離了白石寨,樹了竿子坐山頭。他唐井是司令,咱也是司令嘛!做了司令就有人買司令的帳兒,這不就一院子的青堂瓦舍麼,不就有大塊的肉,大碗的酒,苧麻土布,絲綢綾羅,連尿盆不也是青花細瓷麼?婦人在姚家那麼多年,生養出個豬兒來嗎!?沒有,現凸了肚皮,一心只想吃個酸杏。這狗×的柳子言真是好本事!
女人聽厭了苟百都的誇,扭頭起身回屋坐了。她不能提柳子言,柳子言就是一枚青杏果,一提起心裡便要汪酸水。柳子言為苟家踏了好風水,柳子言卻恁的再不照面過風岔!不愛著的人,狼一樣地呲牙咧嘴敢下手,愛著的人卻是羊羔似的軟,紅顏女人的命就是這等薄了?!
哀怨苦命的女人,只有獨坐在後窗前凝視林中月下的青山,青山是那麼照人的明豔卻不飛揚妖冶,白楊林子是那麼壯嚴又幾多了超逸,但青山與楊林的靜而美,美而幽,幽而哀的神意實在不容把握。這樣的月夜裡,是決不要聽到槍聲的,白石寨的土匪一來,槍支並不比唐井多的苟百都就要著人揹她先去山蜂頂上的石洞裡避藏了。石洞裡鑿有廳問臥間和糧食水房,洞外的光壁上石窩中裝了木橛架了木板,人過板抽,唐井的子彈爆豆般地在洞口外的石崖上留一層麻點。這樣的月夜裡,也是不要狗吠的,一條狗吠起,數百條吠聲若雷;苟百都的嘍羅回山了,鼓囊囊的包袱攤在桌上,黃的銅錢,白的銀元,叮叮鐺鐺抓著往筐裡丟,同時在另一處的幽室中就有了一個呻吟的綁了票的人。這樣的月夜裡也是不要酒的,喝得每一個毛孔都散著酒氣的苟百都就又要得意於他的豔福,想象著皇帝老兒該怎麼淫樂。今夜的月下,就只讓女人靜靜地臨窗坐吧,恨一聲柳子言你哄了我,騙了我。一架蓬蔓開了耀眼的葫蘆花就是不見結葫蘆!但終在一個月夜,女人看到了窗外不遠的澗溝畔上的
一株鑽天的白楊,白楊通身生成的疤痕是多麼活活的人眼哪。這眼是雙眼皮的,這眼就是柳子言的眼,原來柳子言競天天看著她!女人從此天天開了窗戶,一掰眼就看著他的眼睛在看她。但是看著她的只是眼睛還是眼睛,柳子言,你到哪兒去了,真的再也不來了嗎?婆娑的淚水溢滿了女人的臉面,女人最終把雙手撫在了突出的肚腹上,將一顆慈善的心開始漸漸移到了未出世的兒子身上,說:“你將來要當官的,真的,娘信著柳先生的本事,你也要信哩!當了官你就要天南海北地尋了他回來!”
柳子言其實並沒有死。
一顆子彈打了來,那塗了唾沫的炸子兒當即炸斷了一條腿在坡頂,而柳子言血糊糊滾落到坡那邊的一蓬刺梅架裡了。一位砍樵的山民揹回了他,他央求著說他可以禳治這一家祖墳使主人從此家境滋潤而收留他養傷,便開始了整整半年的臥床未起的生涯。半年裡,北瓜瓤子敷好了斷腿的傷口,是單足獨立,再也不能爬高下低地跑動了。被抬回到老家去拄了柺杖學行走,一次次摔倒在地,磕掉了兩枚門牙,終於能蹣跚移步了,就常倚殘缺的石砌院牆看遠山如眉,聽近水嗚咽,想起那一個自己答應過要去見的女人。但他獨足去不了過風岔,他沒有槍,他對付不了土匪苟百都。
夏日正熱,於堂前的蒲團上坐了燃香敬神,祈禱著思念中的女人能大吉大安的柳子言,聽到了一陣異樣的腳步聲,回過頭來,一副滑竿抬進門,下來的竟是仍沒有老死的姚掌櫃。掌櫃一臉老年斑,給柳子言拱拳了,說找了先生數年,一會聽說先生遭苟百都給害了,一會聽說先生還活著,他無論如何要親自來看看,果然先生還這麼年輕這麼英俊,竟好好的嘛!柳子言無聲笑了笑就站起來,一條腿沒有了,驚得掌櫃忙扶住他,日娘搗老子的罵那土匪苟百都,“苟百都害了你害了我,他是咱倆不共戴天的賊啊!”柳子言又一次被掌櫃請去北寬坪重新踏風水了。但他不是騎了驢子,而是坐在揹簍裡僱人揹著去的。
舊地重遊,柳子言坐在了女人曾經賜給他情愛的那個小房裡失聲痛哭,掌櫃問他傷了甚麼心。他說想起了四姨太,還是這問房,還是這把椅子,卻再見不到四姨太了!掌櫃遂也老淚流出,勸慰柳先生不要為她難受,說四姨太好是好,再也尋不到她這般俏眉眼的娘兒們了,可畢竟現在是土匪的婆子,他掌櫃也不為她哭壞身子了。柳子言說:“你知道她的近況嗎?”掌櫃說:”我只說她被搶了過去不是拿剪子捅那土匪,也得觸柱死去,她竟旺旺活著!聽人說她出門,後邊有兩個護兵跟隨,真真正正是土匪婆了!,,柳子言心裡憤憤起來:一個家有萬貫的財東,一個不該娶少婦偏娶了少婦的老頭,你拱手把四姨太獻給了土匪,卻要怨怪四姨太沒有在新婚的夜裡觸柱死亡,得一個貞節的名號!這也算一個與四姨太十餘年的丈夫,算北寬坪地方的紳士麼?對著並不慈善的掌櫃,柳子言收回了對他遭到苟百都迫害的同情,也全然坦然了多少年裡總有的一絲對他不起的心思。厭惡起掌櫃的柳子言這麼罵一個男人的歹毒,卻也從掌櫃身上看見自己的醜惡,罵起自己不也恰恰和這枯老頭一樣
沒有保護了那個女人嗎?女人原本不愛掌櫃。況且掌櫃人也老了,而自己呢?柳子言扭頭看窗外,窗外的棗樹還在,他不禁威戚感嘆:“今年棗樹上沒幹棗了。”
“棗樹上哪兒還有幹棗呢?”掌櫃乾笑了一下,忽問起一個問題來。“柳先生,聽說苟百都也佔了一處吉地?”
柳子言說:“那也算一塊吉地吧。”
掌櫃說:“那他還有大氣數嗎?你知道嗎,為了佔那吉地,他是將他娘掀進溝裡跌死,對外說是失了足……哼,一個瞎眼山婆子能守得住?!”
柳子言說:“甭提土匪那一宗了,柳子言會給你再踏出一塊好穴位.遷埋骨殖的。”
掌櫃連聲就呼著丫頭,催問酒溫好了沒有,又說柳先生這次來不必著急踏勘,先踢三天的醉酒,姚家大院中的這些使喚丫頭喜歡上哪一個了就只管招叫了去侍候你。
柳子言也真的這一頓酒吃醉了。
就在柳子言醉吐了一定要掌櫃來打掃那穢物的時候,一個爆炸的訊息傳到了北寬坪,說是苟百都被龍抓了!掌櫃一把摟住了也被驚得酒醒的柳子言長一聲笑,短一聲哭,誇講著天神之公道,也誇講土匪早不死遲不死偏在柳子言要重踏墳地遷葬父母骨殖的今日而死,這定是將要踏出美穴的預先兆應了。兩個人已經聽報信人說過一遍苟百都被龍抓的經過,卻仍要再說一遍又說一遍,確確實實地核證了這一切皆是事實。威風著方圓百里的苟百都是在前三天下山到黑龍口坪壩裡的一家財東炕上抽菸土,已經抽過三個時辰仍不過癮,他眉飛色舞地給財東和另幾個土匪講他的英武。說唐井派人來殺他,此人槍法好,刀法也好,卻不知他苟百都是怎麼個人物竟使唐井也奈何不得!那人來了,他槍也不帶刀也不挎,端了火盆在門口吸旱菸哩。來人問:“誰是苟司令?”他說了:“我就是苟百都,夥計,來吸一鍋子吧!”來人說:“嗬,原來是黑皮八斗甕!”他說:“是長得差些。”還是低頭吸他的煙。煙滅了,用手在火盆裡捏一顆紅炭按在煙鍋上,來人眼就看直了。點燃了菸葉取下火炭,火炭沒放在盆裡卻放在了膝蓋上,膝蓋上的肉就噬噬響,再說一句:“這菸葉真香,你真不吸嗎?”來人就跪倒在地了,說:“苟司令你是條漢子!要麼你砍了我的頭,要麼我跟你吃糧!”那一把短刀就摔在他面前了。在座的財東說司令就這麼收了來人了?苟百都說:“屁!當糧子逛山不敢殺人我要他幹啥?”拾起來人的刀在眼前看鋒刃,說句好刀口哩,忽地一下砍下來人的頭。頭因為掉得太快,那眉兒眼兒還是笑笑的,便差人直送白石寨去了!在座的皆土色了臉面,苟百都就哈哈大笑,笑未畢,屋外忽然天變,一朵雲停在屋當頂,接著嘎啷啷一個炸雷一道電光開啟窗子衝進來,眾人全都震昏了。待眼目睜開,屋裡一切完好,唯獨不見了苟百都,急奔出門,空中咚地掉下個黑炭來,苟百都燒焦成二尺長。掌櫃又是一串大笑,突然說:“可惜了,可惜了!”報信人說:“掌櫃說土匪死得可惜了?”掌櫃說:“聽說他有兩顆金牙,花了大錢鑲的那金牙就燒化了!”報信人說:“哪裡就燒化了,他的嘍羅敲了金牙才用白布裹苟百都。正為了這事,他們不敢回去見那四姨太,不不,見那匪婆子,才一鬨都散了一苟百都的屍首還是那家財東埋了的。”掌櫃說:“你說的對.是四姨太,今日晚上我就要去過風岔接回那娘兒們,回來了你還叫她四姨太!”
姚掌櫃匆匆去張羅接四姨太的事宜了,留在了廂房裡的柳子言卻仍為突如其來的喜訊震得說不出話來。四姨太,那個心愛的美婦人竟然還能再次一見嗎?他不能不感慨這是怎樣的一種緣份啊!當掌櫃領了一班人燈籠火把去了過風岔,柳子言的死而復生般的驚喜卻遂被另一層為自己和那女人的悲哀代替了,一個逃離了老朽去當了三年的壓寨夫人的四姨太,到頭來又回到朽而又朽的老頭的炕上,那女人就是因為長得太美麼?每一次像獵物一樣被狼叼來叼去,又每一次偏讓柳子言遇著。暫短的相會.留下的竟是長長久久的悲傷和淒涼,這是對那可憐女人的殘忍呢還是對為此而殘廢了的柳子言的殘忍?!那麼,自己對一個可望不可及的女人的愛戀是一種自尋的罪過了,就不要再把這種罪過同時帶給那個女人吧。這麼想著了一夜,發起了高燒的柳子言終於決定在四姨太被接回時絕不去見她,眼不見心則不亂,讓她度過她後半世的清靜歲月吧。
天稍稍發亮,柳子言收拾了褡褳,扶杖而走了,但門前的土場上一副滑竿急急抬了過來,他看見了坐在滑竿上面色黑灰眉眼醜曲的掌櫃,卻沒見到四姨太。他拱手搭問:“四姨太呢?”掌櫃卻並沒有回答他,昨晚那飛揚的神氣沒有了一點痕跡。“四姨太沒有接回來嗎?”他又問了一句。掌櫃哼了一聲.顯得那麼地不耐煩,卻惡恨恨對放下了滑竿要散出的隨從說:“把吃的東西送去,好好看管。今日大門關了,後門掩了,外邊人一個不
準進來,家裡人一個不許出去!”便踉蹌進了大廳去自個臥屋了。柳子言是不能私走了,看著立即有人抱了被褥提了飯盒出去,大門砰砰下了橫槓,不知究竟出了甚麼事情。姚家的丫頭和跑腿的在沒人處交頭接耳,一有人又噤聲散開,柳子言不能詢問任何人。他默默地回坐到廂房去,尋思四姨太一定沒有接回來,或許四姨太已經死了,或許四姨太已逃離了過風岔。廂房的門口遠遠正對著院角的廁所茅房,短牆頭上的一篷豆莢蔓細細簌簌
響後,一個人頭冒出來,柳子言知道這是姚家大太太在那裡解手用豆莢葉揩了屁股了。但大太太卻在短牆頭上向他招手。
“來呀,柳先生!”她又一次招他,“你不想聽聽稀罕嗎?”
柳子言走近去,蠢笨得如搗米桶一般的肥婆子走出了茅房短牆,一邊系褲帶一邊說:“你知道小騷貨的事嗎?”
“四姨太?”柳子言忙問,“她到底怎麼啦?”
婆子說:“哼,老鬼總忘不了吃嫩苜蓿,只說小騷貨的×叫土匪×了,心還在他身上,沒想土匪死了騷貨還不回來!”
“不回來了。”柳子言說,“她到底是不肯回來的了。”
“不回來老鬼行嗎,她有一副嫩臉臉麼!老鬼真不嫌她髒,她是給土匪懷了個仔兒,肚子都那麼大了,喝苦楝籽水怕也墜不下來了!”
柳子言驚呆了:“四姨太有了孩子?!”
婆子說:“老鬼一看就上了氣!要當場把土匪仔踢落下來,又怕丟了騷貨的小命兒。可那匪婆子竟也往澗裡跳,被人拉住,頭上已破了一個洞。老鬼氣得罵:你那時怎不就跳了崖,我還給你立個節婦牌呢!我現在來接你,你倒尋死覓活?!就把騷貨用滑竿抬回來了,真該讓她死去才好!”
柳子言忙問:“怎不見抬了回來?”
婆子說:“抬回姚家讓生下那個土匪種嗎?姚家是甚麼人,不要說招外人笑話,這邪祟氣兒要壞姚家的宅舍呢?你瞧瞧,關在那個石堡裡,讓生下匪仔兒了,還要放三天的炮竹,艾水洗了身子,方能倒騎了驢子回姚家的門!”
肥婆子說著捂了嘴嘎嘎直笑,柳子言的腦子裡已一片混亂,他望著院外山坡頂上的古堡,淚水拂面。那一座古戰場殘留的石堡,數年前他默默地從遠處觀望,想象了一個月夜他怎樣地能和四姨太幽會其中,數年後的今日,四姨太竟真地被幽閉在那裡了。石堡上到底是如何的敗舊,荒草橫長,野鴿遺矢,孤零零的一個美豔女人就在那裡生養胎兒再將胎兒親手處死嗎?柳子言不知了肥婆子何時離去,他雙手摳動著牆皮一步一跳地不能在廂房門口安靜,指甲就全摳裂了,牆面上抹出了一條一條血道。突然單足跳躍競走到廳房臺階下,他改變了主意要看看四姨太,甚至拿定主意請求在姚家長期住下,他要永遠能見著那個女人,也要讓那女人永遠能見到他!他跳躍到臺階下再要跳上臺階,他摔倒了,碰掉了一顆門牙,對著聽見響聲出來的掌櫃說:“你怎麼能將四姨太關在石堡呢?你不能這樣待她!”
掌櫃疑惑地看著他,說:“柳先生,我是器重你的,你不要管我傢俬事。”
“不!”柳子言再一次從地上跳起,單腳竟如錐一樣直立著,說:“掌櫃,這是你家的事,我本是不能管的,可你是請我來為姚家踏吉地的,你是知道的,積德為求地之本,知積德善人未有不得吉地的。苟百都為何死於非命,他行惡多端,吉地也成了棄地啊!”
掌櫃說:“我何嘗不正是這樣做呢,那娘兒們懷的是土匪的種.我讓她出血流汙的在姚家生養,豈不辱沒了姚氏祖宗?我要不是待她好,我早在過風岔一刀挑開她的肚皮了!柳先生是手藝人,怕是昨日的醉酒還沒完全醒的吧?來人,扶柳先生回屋去,熬了蓮子湯好好服伺先生吧!”
幾個跑腿的男人幾乎是抬著柳子言到廂房去了。
躺倒在廂房土炕上的柳子言,現在只能是無聲地抽泣,為了將來還是掌櫃的四姨太的女人,他的求情遭到了掌櫃的拒絕和厭煩,他的那點勇敢可憐地毫無作用可起。漫長的一天裡,他恨著自己不是個土匪,若是有土匪的蠻力和槍桿,他也不至於這般容忍了掌櫃這老狗。到了這時,反倒那苟百都真是個漢子,可惜了苟百都的死去,女人寧願跟著土匪也比來姚家要好了。這一天終於將盡,四山嚴合,逼出了黑暗下來,月亮也隨之出現,多清麗的月夜呀,原本是浪漫的人兒飛身於山峁,依山上下曲折的石堡棧道,讓月光浸著雪淨的衾綢,讓月光逼著玲瓏的眉宇,有了如絲的幽夢,有了如水的思愁,有徹悟有祈禱有萬千神話……而現在的女人於石堡中哭淌了多少淚水?柳子言擔心著女人經受不了生下骨血讓人活活弄死的折磨而要死去的。是的,她要死去的,任何一個最堅強的女人都會在灰了心的絕望中死去!一時間,柳子言緊張得一身汗都出來了,他似乎就看見了女人披頭散髮地在那裡吼叫,風卻灌住了她的口,誰也聽不到她的吶喊。她開始痴痴地盯著石壁看那一群快活的螞蟻了。她是那螞蟻就好了。上蒼啊,怎麼讓這女人來世時託生一隻自由自在的螞蟻呢?石堡的門洞外,女人能看到月下起伏的萬山壑嶺麼,能看到浮雲浸擁的棧道石廊麼?不不,石壁如塔壓著她,如籠囚著她,她從門洞看到的是一堆堆磷火。對了,柳子言想起了發生在這山頭的一件古遠的傳說,說是一位英武的將軍馳騁鏖戰了一生卻終在最後被敵軍包圍在了這座石堡中。同樣是一個美麗的月夜,石堡的內外躺滿了部下的屍體,只剩下了將軍的妻子和一個忠誠的衛士,將軍看著滿山圍攏上來的敵軍,他血刃了自己心愛的年輕的妻子,他不忍心妻子落入敵軍手中受辱,在血刃了妻子而抱著她還微笑的頭顱而哈哈大笑,對著嚇呆了的衛士說:“好了,我英雄的一生要結束了,現在,我要成全你。他們以三百兩白銀懸賞我的頭,你就提了我的頭去見他們吧,我忠誠的衛士!”說完,風吹動著他的長髮,星月照耀著他的鎧甲,一隻手抓著頭髮,一手揚刀就抹掉了自己的頭,竟然那隻手把抹掉的頭顱捏著而身子不倒。這古遠的傳說這麼清晰地在柳子言腦海中浮現,他想,四姨太一定在這個時候聽見了一片鬼的嚎叫,看見了那英雄的將軍和將軍的妻子,她在哀嘆了:誰是我的英雄呢?英雄將軍保不了妻子的活著,卻保護了妻子的死去,這妻子也是幸福的。我一個容貌美麗的女人,因美麗而為臭男人們活著,如今要死在一個可愛的人的刀下也不成啊!柳子言愈這麼想,愈墜進了不可自拔的境界裡去,過去的一幕幕的無能、軟弱、忍耐全然激發了一個男人的所有勇敢,咬牙切齒道:“我是你的英雄,是的,我是你的英雄!”
英雄了的柳子言在夜靜人睡之時,撥開了姚家的大門,拄杖往山上去了。
崎嶇的山路上,柳子言摔倒了一次又一次,他開始往山頭爬。他的衣服全破了。一條唯一的腿和兩條胳膊血肉模糊。他預想著爬到古堡怎樣地開啟石堡洞門的柵欄,怎樣地呼叫著四姨太的名字而與她相見;他要告訴她不要哭.也不要敘說長長久久刻骨銘心的思戀。趕快逃離石堡吧,即使天黑不能遠離,也要到另一處的甚麼地方躲起來。然後他們在某一處相會,然後他要和她,或許她願意獨自一人,他都可以幫她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的。但是,當柳子言剛剛爬到了古堡下的棧道長廊下,看守著四姨太的人發現了?這是一位年邁的在姚家跑腿的老頭,
他是認識柳子言的,詢問著柳先生摸黑怎麼能到山上來。柳子言瞞不了他,老老實實地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明白有人看守著古堡他是不能去搭救女人的。他說盡了女人的苦愁來感化這看守,甚至應允,若看守人能放他上去救那女人,他保證付一筆數目巨大的銀錢,也保證為看守踏勘出一處大吉大貴的墳地.永葆其家族後代安樂昌盛。看守同意了.卻勸柳子言不要親自去,一個殘廢的人怎麼能爬上那古堡,就是這棧道長廊,健全身體
的人也要小心才能過呀。“先生請相信我,我就去幫四姨太逃走吧。明日掌櫃要問,我就說我去拉屎,回來不見人了,大不了掌櫃勒我一繩,罰了我一年的工錢。”柳子言感動得直磕頭,說他今生今世忘不了老伯大恩,又千吩咐萬叮囑了許多許多要小心的事,方又倒爬著下山。
柳子言返回了姚家,天已經麻麻泛亮了,他若無其事地招喊了一個下人要求揹簍裡背了他去後坡跟踏勘墳地。揹簍背出了大門外,他卻對著從河裡挑水的姚家傭人說:“你就給掌櫃說一聲吧,我去後坡跟踏吉地了,讓他隨後也來看看。”可是。當柳子言踏勘到了晌午,掌櫃卻沒有來,柳子言也不急著回去,就躺在暖和的地坎下打盹了。昨夜的奔波已經弄得他疲倦之極,現在該是好好地歇息了。蠢笨的掌櫃這陣在於甚麼呢,他哪裡知道石堡中的四姨太已經遠走高飛,而這一切又都是一個殘廢的風水先生所為的呢!他作想不來在某一個山洞裡還是松林中的四姨太,這陣兒是怎麼地感激和思念著他啊。他得很快地踏勘完墳地去相見,而那個尊敬的看守老頭能在他一回到姚家碰見,告訴他四姨太的去處嗎?柳子言終於在鬆弛心身後迷糊起來,將隱隱的一種後怕和一種暗自湧上來的英雄氣概的念頭帶到了夢境,但同時聽見了聲音:“先生,你醒來,掌櫃來了!”被傭人推醒了的柳子言果然瞧見掌櫃遠遠走來了,且笑眯眯地在幾丈外就說:“柳先生,你怎不多歇幾天就踏墳地了!你這麼為姚家費力,姚某人真是不知該怎樣謝你了!”
柳子言說:“掌櫃不必客氣。你來瞧瞧,這個穴可真不錯哩!”
掌櫃說:“是嗎,這麼快的?!先生你怎麼受傷了,滿手是血呢?”
柳子言臉紅了一下,忙說:“剛才下坎時不小心跌了,沒事的:我想你既然來了,咱就把方位定了好下楔哩。”
掌櫃卻說:“先生急著是要走嗎,這次來可不能讓你很快就走的,我得好好款待你才是。過午了,回家吃飯吧,明日再來好了。”
柳子言被背了隨掌櫃回到姚家大院,掌櫃卻並沒有讓他去廂房用膳,而讓人一直揹他到廳房,掌櫃則仰躺在睡椅抽起煙土來。一個泡抽完再抽一個泡,掌櫃再不看他,也不說話,柳子言起身要往廂房去,掌櫃突然說:“柳先生也愛上我的四姨太嗎?”冷丁一句,柳子言臉唰地黃了扶桌站了起來又坐下,說:“掌櫃,你怎麼說這話?我姓柳的有甚麼冒犯了你嗎?”掌櫃說:“昨晚出了一件怪事兒,有人想要再奪走我的女人,竟到了石堡
去,先生是能人,你估摸這是苟百都嗎?”柳子言心裡作慌了,他想一定是女人逃走後,掌櫃在追查了。一想到女人已經逃走,柳子言又暗暗得意,恢復了臉面,故意作驚道:“四姨太真地接回來了?誰到石堡上去幹甚麼?苟百都不是被龍抓了嗎!”掌櫃冷笑了:“苟百都是死了,可惜學苟百都的人沒他那身膘肉!德順,你進來吧!”廳房裡便有一人進來,竟是石堡那看守四姨太的老頭。老頭看了一眼柳子言將頭就垂下了。掌櫃說:“姚家的
下人出了一個苟百都咬人的狗,可再沒第二個對姚某人二心的人,德順告訴我了一切。我現在只想問柳先生一句,你愛上我的那個四姨太了嗎?”柳子言在剎那問天旋地轉了,他恨死了這個叫德順的老頭,龍該抓的不是苟百都而是這狗德順了!自己英雄了一場,競壞在一個卑賤的下人手裡,柳子言知道他現在的結果了,卻為女人將受到又一重的懲罰而叫苦不迭了。到了這步田地,柳子言還掩飾甚麼呢,膽怯甚麼呢?他虎虎地看著掌櫃,突然說:“是的,我是愛上四姨太了,我第一次到姚家來就愛上了四姨太!掌櫃你殺了我吧!”掌櫃一丟煙具,哈哈大笑不已,直笑得身子連同睡椅前後搖晃,說:“柳先生真個坦白!我還可以告知你,你不但是愛上四姨太,四姨太也在愛上了你!”柳子言叫道:“不!這與四姨太無關,要殺要剮,我柳子言一人承擔!”掌櫃說:“柳先生真是愛女人愛得深呀!我並不殺你,你是我請來的貴客,我還要謝酬你哩,你知道我要謝你甚麼嗎?我就把四姨太送你!我雖然愛這娘兒們,我為她破過家,在她當了匪婆子還把她接回來,但我今早去到石堡裡見了她,我決定就送你了!”柳子言直直看著掌櫃,他估摸不出這老謀深算的掌櫃說這話的真正含義。他站在那裡不動,等待掌櫃的突然變臉而吆喝了五大三粗的打手衝進來。掌櫃卻又在說;“柳先生,難道你也不回謝我一句嗎?”柳子言簡直不能相信事情竟是這般變化,陰霾密佈的天突然透亮,湍急洶猛的水突然拐彎平緩,狂旋的龍捲風突然消失了嗎?他一低頭顱答道:“掌櫃說話若真,那我多謝了!”掌櫃卻說了:“但我卻也要你保證,一定要踏勘
個吉穴給我!你今日草草踏了一下就說要定方位,我姚某就不能依你了!好吧,四姨太我先讓她在石堡上呆幾日,幾時吉穴踏成,你就帶她走吧!”
整整踏勘了六天,真心真意地選好一處吉美穴地的柳子言爬到了石堡,出現在他面前的四姨太已是於那一日的早上被掌櫃抽打一通鞭子將兒子降生,兒子卻活活地在她的面前摔死了;而她也同時於掌櫃的面,用石片從左額直劃出四條裂口到右腮,說:“你不是總愛著我這麼張臉嗎?我現在一心一意是你的四姨太了!”柳子言看著毀了容的女人,他啊地一聲驚跌在地了。幾分得意的掌櫃也覺得愧對了柳子言,幾分歉疚地說:“柳先生,我不該瞞著她毀容的事,望多諒解。娶女人就是娶一張臉,柳先生若不喜歡這個.姚某再送你個丫頭好了,整頭潔臉的乖巧人哩。”柳子言搖搖頭,一下子跳起來,將面前的女人摟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