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先生的意思?”
“管他甚麼平王太孫,據實上報,一查到底!可惜郡王不聽我的。”
“你想讓我勸勸?我哪有那個本事。”
“老先生走投無路,只能請萬大姑娘伸出援手幫一把。”
“可是先生,郡王的處境你有想過嗎?”
呂先生捋著頜下美髯,“小丫頭,一門心思撲在你家郡王爺身上是沒錯,但偶爾也要看看外面的風景。其實從郡王接下這個差事起,這件事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小丫頭,我還有一句話,與其依附他人,處處掣肘,為何不自立門戶?”
萬碧倒吸口氣,心頭狂跳,回過神來,呂先生已施施然離去。
晚上朱嗣炯回來,看到萬碧獨坐垂淚,不禁嚇了一跳。
萬碧說,“看到外面那些災民賣兒賣女,有些傷感。當年我也是因為家鄉受災,活不下去了才被賣掉。”
她靠在朱嗣炯的肩頭,“整村的人都出去逃荒,越走人越少,到了保定府,活下來的還不到一半。……我爹病了,等著藥救命,我娘沒辦法,只能賣了我……我長得好,能多賣十兩銀子。”
萬碧的聲音哽咽,“我娘怕把我賣到髒地方去,跪在地上一個勁兒給人牙子磕頭……”她漸漸有些說不下去,擦擦眼淚,環住朱嗣炯的脖子,“還好,我到了府裡,遇到了爺,若是沒遇到你……”
感到懷中人的不安,朱嗣炯用力抱住她,“不要想沒發生的事,有我在,你只管安心。”
“嗯,我只是可憐那些老百姓,家破人亡,他們又是招誰了惹誰了,平白受這些磨難!那些黑了心腸的官,滿口仁義道德,個個人五人六,不過都是披了張人皮的惡láng!”
“爺,你不能放過他們!我親眼見了受災的村子,慘,太慘了,老百姓都活不下去,憑甚麼那些貪官汙吏能活下去!”
朱嗣炯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哎呦,想不到我的阿碧還是個一心為民的俠義女子!”
“只是感同身受罷了,和你們不同,我可是窮人家的孩子。”
“我也不是‘何不食肉糜’的紈絝膏粱子弟,你家爺不會放過一個貪官汙吏。快,伺候你家爺歇息吧。”
萬碧這個金鐘一撞,異常洪亮,第二天朱嗣炯就採納了呂秀才的意見,準備據實上稟,一查到底。
“郡王,還有府銀一事,不如一同上奏。”
“府銀?劉同知不是說銀帳一致麼?”
“我敢打賭,庫裡沒有一兩銀子!”
“那日我們查賬沒有問題啊,銀子都在庫裡!”
“但不是官府的銀子,那是從各大票號商號借來的銀子!”
朱嗣炯這下驚得非同小可,白著臉半天沒說出話來。
廳中靜得只聞颯颯的風聲。
“你怎麼知道?”
“郡王,這一個多月,多少人爭著請我赴宴,其中可不少都是有錢人家的當家人,這是他們透露出來的訊息。”
“因為我‘無意中’洩露出,郡王爺要把府銀全部押運上京,充當買糧錢。他們怕銀子打水漂,又不敢明著要錢,是以想透過我告訴郡王,這錢是他們的!”
朱嗣炯的臉色已經不用能“難看”來形容了,他咬著牙,“把劉同知帶過來,我要親自審他!”
“不可!”呂秀才說,“他沒那麼大的膽子,背後必另有其人,貿然審問必然會驚動幕後人,這事還是jiāo給我辦!”
呂秀才只是去劉同知府裡下了盤棋,就輕輕鬆鬆拿到了商賈借款的賬目,外加府銀的去處——被上任知府送給了平王。
朱嗣炯也真不含糊,鎖拿一眾人犯,整理好所有證據口供,詳細寫了份奏摺,命羅致煥即刻派人呈遞御前。
這一份奏摺到了京中會引起甚麼樣的軒然大波,朱嗣炯此刻不願意想,他躺在院中樹蔭下,chuī著熏熏然的chūn風,一臉和煦的笑,bī問呂秀才到底怎麼說動的劉同知。
呂秀才搖著把泥金摺扇,嘬著薄霧繚繞的香茗,笑道,“他是高首輔的門生,而我借用了高首輔的名頭!”
劉同知既不是太孫的人,也不是平王的人,他只認一人,內閣首輔——高敬!
那日,呂秀才大搖大擺進了劉府,不問其它,只說下棋。
劉同知先是不以為然,下著下著,一臉嚴肅,再後來是冷汗淋漓,最後已是滿目駭然看著他。
呂秀才下的那盤棋,和高首輔書房那盤殘局一模一樣。
高首輔曾說,這是他最為得意的門生十年前下的,他本想讓其入閣,奈何他無意仕途,只想做個閒雲野鶴。
那盤殘局,時至今日無人能解,也只有高敬一人擺得出來。
這個貌不驚人的呂秀才,毫不費力下出了這盤棋,還說,“劉同知,見棋如見人,難道還用我拿出高首輔的印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