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師孃提著一籃子新鮮桃子過來,又遞給她一塊碎銀子,“阿碧,把這桃子給李家送去。——回來時順道去胭脂鋪子買點香脂胰子,你的臉總是黑huáng黑huáng的,抹點香脂調養下。”
萬碧急忙接過籃子,扶著郭師孃坐下,“師孃,郎中不是不讓你隨便走動嗎?!”
郭師孃剛診出來有孕,懷像不好,郎中讓她臥chuáng休息,可她哪裡是閒得住的人,又愛打抱不平,若不是呂秀才摁著,萬碧勸著,只怕早就替李家出頭去鬧了。
自古民不與官鬥,她一個秀才娘子,無權無勢無錢,除了義憤填膺,除了嘆息幾聲,暗地貼補貼補,又能做些甚麼?只能私下週濟賙濟罷了。
朱嗣炯要與萬碧一同去李家,說起來李小公子也是他的同窗,出了這事本應去探望,但萬碧一直不讓他去。
“我知道你怕李家遷怒於我。”他輕輕說道,臉上帶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哀傷和成熟,“可我們好歹一起讀過書,之前沒送他一程就不應該……”
李家這些事,萬碧不願讓朱嗣炯摻和進去,她不想讓三少爺徒增煩惱,但朱嗣炯堅持,萬碧也不能違揹他的意思。
可這一去,差點沒把朱嗣炯氣出個好歹來!
李老爺被人誑去全部家財,一氣之下跑到縣衙,敲響登聞鼓,對著縣令是一頓破口大罵,貪贓枉法、草菅人命、媚上欺下,只差沒說犯上作亂,意圖謀反。
這一舉動引起鄉鄰轟動,縣太爺火冒三丈,直接以“咆哮公堂”為名,把李老爺投進了大獄,這還不算,當堂扔下令牌要李大公子過堂。
萬碧他們趕到李家的時候,正碰上衙役們來辦差,說是協同調查,請李大公子去衙門裡坐坐,可見人就綁,那如láng似虎的兇狠模樣,誰都能猜到去了會有甚麼後果。
李嫂子挺著肚子坐在門檻上哭天搶地,李姑娘拽著衙役不讓走,衙役惱了,一胳膊掄過去,直接把李姑娘掀翻在地。
朱嗣炯原本就對李小公子之死耿耿於懷,見此情形如何按捺得住,當即攔住他們,厲聲道,“把苦主當罪犯,隨便拿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那衙役頭目瞥了他一眼,鼻孔朝天說,“小雜毛,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管你爺爺的事情?”
“放肆!”朱嗣炯氣得俊臉通紅,“大膽奴才,竟敢如此張狂!”
他這一怒喝,帶出幾分皇孫威儀來,那衙役頭目不自覺後退一步,想想不對,梗著脖子問道,“你是誰?”
“我是……”朱嗣炯下意識就要說出來,萬碧猛地捂住他的嘴,向衙役頭目賠笑,“官爺莫怪,他年幼不懂事,千萬別和他一般見識。”說罷,連拉帶拽把他扯到一旁。
那衙役對著朱嗣炯輕蔑一笑,“小雜毛,想出頭充好漢,也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這是老子的地盤,在這裡,老子就是王法!”
朱嗣炯渾身發顫,眼中冒火,真想不管不顧公開身份,將這些狗殺才治罪,奈何旁邊萬碧死死攔著不讓他說話。
待那群人過去,萬碧才鬆開朱嗣炯,不顧主僕身份,頭一次對他冷下臉,“我的爺,你不要命了嗎?”
朱嗣炯低著頭不說話,但緊抿的嘴角顯示出他的不服氣。
萬碧嘆口氣說,“我知道你看不過去,可不能為了救他把你搭進去!”
“我不怕,就是那縣令在這裡又如何?我堂堂天潢貴胄,龍子鳳孫,他敢把我怎樣。”
“他是不敢把你怎麼樣!”萬碧冷笑道,“可他只要把你往京城一送,你的小命立刻不保,那咱們還鑽糞桶從京城逃出來gān甚麼?直接讓閔王砍了腦袋多省事!”
朱嗣炯說不過她,只倔qiáng的將頭扭到一邊。
“爺,與其qiáng出頭,不如回去找先生想想辦法!”萬碧苦口婆心勸道,“好歹把李家父子保出來再說。”
李小公子枉死,李家父子下了大獄,這件事在小鎮上鬧得是沸沸揚揚的,當地幾位鄉紳也覺得縣太爺有些過了,呂秀才和他們幾人出面,和縣太爺反覆jiāo涉後,縣太爺才鬆了口,“一千兩銀子,jiāo錢放人!”
縣太爺只管討好了上司,哪管下面百姓的死活!百姓說他好,可百姓不能提拔他,上司說他好,他一定能升官發財!
講理嗎?不講理!有辦法嗎?沒辦法!告他嗎?沒法告!
所以,李家趕緊湊錢吧。
之前李老爺已把最值錢的田地賣了,李老孃只能賣了鋪面、賣了房子、賣了首飾,再加上呂秀才等人的接濟,東拼西湊,才湊了八百兩,卻再也拿不出一文錢了。
看著臥chuáng的老母親,待產的嫂子,李姑娘一咬牙,把自己賣了二百兩,到縣裡鍾財主家當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