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她的鎮定感染了州繞, 州繞終於開始抽絲剝繭地回憶起那段已經有點褪色模糊的老回憶來,沒花幾秒鐘他就品出了其中比竇娥還冤的冤情,這個時候他也沒空計較自己挨的那一巴掌了, 一向對父母很不耐煩的他頭一次站到了父母的陣營替他們鳴不平:“姐你在說甚麼?爸媽讓你退學?怎麼可能,你說不要讀書了的時候爸都氣得打你了。”
“對, 是我自己不要讀的。”州圍兀自笑了一下,承認得很gān脆。
一顆在岩石夾縫中橫衝直撞十幾年才找到良機冒頭的種子芽兒還來不及為見天日歡欣, 就被生生踩折。
這一句話成功安撫了州繞那碎成一地又讓他自己拼湊起來但仍搖搖欲墜的三觀。
在州繞的印象裡,其實小時候的回憶並不算多清晰,他知道小的時候家裡條件還算不錯——這個知道當然不是指年幼無知的他能理解自己的生活品質屬於“有錢人”的範疇, 而是長大後根據父輩的描述,以及定格在相片中家裡的那些吃穿用度得來的結論。
姐姐在娛樂圈混出名堂之後,州家說話最有話語權的人也從父親變成了她,儘管她很少回家,也很少關注家裡的瑣碎事情,但是錢代表權勢是更古不變的道理,即便在一家四口這樣的小範圍中也十分適用。
在州繞看來,父母親似乎是有些小心翼翼討好姐姐的,十多年來姐姐冷淡的態度絲毫冷卻不了父母對她三天兩頭的殷殷關懷,不過這只是一種不負責任的猜測,畢竟父母和孩子之間用“討好”這個詞未免太怪異,如果說是長期見不到面所以格外惦記也不難理解。
在“一家之主”改朝換代之前,在兩個孩子之間父親也向來是偏袒姐姐的,成長過程中兩個孩子難免磕磕碰碰吵吵鬧鬧,大打出手也不是甚麼稀罕事。
老家所在的小城雖然佔了政策的優勢經濟飛huáng騰達,但是歷代傳承的閉塞的思想觀念並不能在短期內改變,重男輕女根深蒂固,就像他們家也在計劃生育政策非常嚴苛的年代生下了他——雖然父母親對此的解釋是覺得只有一個孩子太孤單。州繞的同學家裡但凡有姐弟組合都是姐姐讓弟弟,只有他們家在父親的鐵政下形成了弟弟讓姐姐的特殊風氣,父親的口頭禪就是:“在我們家,女兒和兒子是一樣的!”州圍又實在算不上是個脾氣好耐性足的姐姐,加上有了政策支援,對待弟弟的手段越發兇殘。
再長大些,當最後一顆糖果歸誰、新的椅子誰來坐、電影片道依照誰的喜好調之類在大人眼中啼笑皆非的破事不會再引發他和州圍之間的紛爭,血緣的天性才奇妙地漸漸把兩個孩子之間的距離拉近,有一個州圍這樣漂亮又聰明的姐姐其實特別拉風,州繞沒甚麼野心,也不介意自己活在姐姐的yīn影下長大,有大把喜歡州圍的男孩子上趕著來巴結賄賂他,他樂在其中。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家裡總是有大批的陌生人來,有的時候是州繞認識的叔叔阿姨,有的時候是灰頭土臉的民工,有些人還算客客氣氣,而有些人言辭激烈異常,夜深人靜的時候父母的爭吵也多了起來,州繞和州圍原本要甚麼有甚麼的生活質量大不如從前,州繞不敢問父母,他只敢悄悄問州圍,州圍已經到懂事的年紀,能從那些來家裡討債的人口中聽明白是爸爸的生意出了問題。
到某一天,州繞睡得正熟的時候被父母從夢中叫醒,一起睡眼惺忪站在客廳裡的還有州圍,她的身後是幾個行李箱,看得出來父母親收拾得很匆忙,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拉不上就半開著,一隻衣服袖子從邊上漏了出來。
一家人就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逃離了家。州繞還記得自己瞌睡懵懂跟在姐姐身旁,回頭望向家裡的最後一眼,多年後他不記得那屋子長甚麼樣,只記得那夜色濃稠得像墨汁。
再後來的日子是在東躲西藏中度過的,居住的地點也三天兩頭更換,最簡陋的屋子裡一家四口只能挨挨擠擠地窩在同一張chuáng上睡下,不知道明日該何去何從。
州圍就是在那個時候說自己不想讀書了,遭到父母親的qiáng烈反對,爭吵到後來,父親抬手給了她一個耳光,這是州繞記憶中父親唯一一次對姐姐發這麼大火,更是唯一一次動手打她。
這場戰役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州圍退了學,離家出去打工。
而他和父母躲債的日子還在繼續,為了避人耳目他們搬離了原本的城市,他轉了兩次學,但還是被找到,某天放了學他被兩個陌生的叔叔攔住並帶走,用來威脅父母還錢,這倆人是父親工地裡gān活的民工,想討了工錢回家過年。那一次事件之後,也許是父母覺得虧欠他諸多,對他的態度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州圍對他也越發關切愛護,後來家裡條件隨著州圍走紅重新好了起來,他再出格再犯渾,也沒人真的忍心責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