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首發
從人間回冥界沒多久, 鍾離灝就收到水神之子向伯的請柬。
他捏著那封精緻請柬找到陸雲煙時,她正與小白侃大山,說起他們險些在人間當國師的事。
小白如今也有四百歲, 出落成豆蔻年華的嬌俏小姑娘。
這些年她除了修煉, 便跟著白無常學習勾魂押魂的事務, 偶爾得空, 就跑琰摩宮或者魔界找陸雲煙玩。
這邊兩人嘰嘰喳喳聊得開心, 一見到鍾離灝,小白立刻起身, 恭敬行禮, “拜見殿下。”
“免禮。”鍾離灝淡淡道, 徑直走向陸雲煙,將請帖遞給她, “向伯喜得麟兒,請我們赴宴, 喝滿月酒。”
陸雲煙知道向伯是鍾離灝的好友, 當初他正是跟向伯打賭, 才往無盡之地去——
某種意義上, 向伯也算是他們的媒人。
“難得收到神界的請柬,既然他給我這個面子, 那就去唄。”
陸雲煙將那請柬看了一遍,又遞還給鍾離灝, “賀禮你準備就行了吧?我作為家屬陪同, 應該不用送兩份禮。”
鍾離灝屈指敲了下她的額頭, “好歹也是魔界之主, 怎的如此摳門?”
陸雲煙躲開他的小動作, 擠了擠眼睛, 低聲提醒:“注意點,還有孩子在呢。”
她口中的孩子,小白,默默捂住了眼睛:“我甚麼也沒看見!殿下,王妃,沒有別的吩咐,那我就先告退了。”
說完,行了個禮,一溜煙跑了。
陸雲煙怪不好意思的,瞪了鍾離灝一眼,“都怪你。”
“怪我作甚,夫妻親暱,人之常情。”鍾離灝不以為然,將她抓在懷裡又是一頓亂揉。
*
轉眼到了赴宴之日,陸雲煙從錦衣鐲裡選了套煙紫色華美的衣裙,梳著高髻,精心打扮了一番。
水神一家人緣很好,交際甚廣,宴會上群賢畢至,神仙如雲,氣氛融洽。
然而,陸雲煙和鍾離灝甫一出現,宴上的說笑聲便停了下來。
不少神仙紛紛朝著他們這邊打量——最主要還是看陸雲煙。
雖說神魔兩界已維持了三百年的和平,但上一次魔主帶兵殺上九重天的陰影,還留在不少神官的心頭,揮散不去。
這回又見到這魔女登上神界,神官們紛紛別過眼,敬而遠之。
畢竟這個女魔頭,得罪她了,她是真的能弒神。
陸雲煙自然也感受到那些神官的畏懼,嫣紅的嘴角勾起一抹輕嘲的弧度。
鍾離灝垂眸,牽住她的手:“不必理會他們。”
陸雲煙反握住他的手,嘴角弧度更深,“我可巴不得他們怕我,越怕越好。”
人善被人欺,這是神魔大戰教會她的道理,只有她的力量夠強大,才不會叫那些人欺侮到她頭上來。
仙娥引著他們入席落座,席上擺著各種山珍海味、珍饈佳餚。
沒多久,主人家也抱著孩子入席。
向伯夫人是西海龍王的六女兒,今日滿月宴的主角,是一條小銀龍。
宴會辦得很熱鬧,尤其當那條小銀龍被向伯抱著到處炫耀時,氣氛更是融洽。
神仙的後代,基本沒有醜的。何況這小龍崽子生得粉雕玉琢,頭頂上還有兩個才剛長出來的粉色小犄角,實在可愛。
向伯抱著孩子走到鍾離灝和陸雲煙身前,見陸雲煙一錯不錯地盯著自家崽崽,還當她母愛氾濫,將孩子遞給她,“弟妹,抱抱看?”
陸雲煙錯愕,伸手指向自己,“我抱?”
向伯點頭,又將小龍崽崽往前送了點。
陸雲煙遲疑片刻,終究抵不過那小崽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賣萌攻勢,伸手接過。
她動作有些笨拙,還是鍾離灝在旁邊幫忙調整,她才穩穩抱住。
那小崽子生得白白嫩嫩,陸雲煙忍了一會兒沒忍住,終究還是朝他伸出魔爪,摸了摸他額頭上的小犄角——她實在太好奇是甚麼觸感了!
指尖一碰上,軟軟的,還有點彈,散發著熱熱的溫度。
似乎被碰這裡很敏感,小崽子望著陸雲煙,小嘴巴一撇,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陸雲煙嚇了一跳,趕緊伸回手,驚惶無措地看向鍾離灝,“這……我可沒欺負他!”
“龍的犄角乃是要害,何況這小娃娃犄角還沒長完整,你一碰它,它不哭才有鬼。”
鍾離灝面無波瀾地解釋著,又伸出手,“給我吧。”
陸雲煙覺得她大概跟小孩子八字不合,丟燙手山芋一般,忙將孩子遞到他懷中,“喏。”
鍾離灝接過那孩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又變出一簇幽藍色的漂浮鬼火來。
小龍崽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那鬼火給吸引,驚奇地看著,又揮動著小胖手似乎要去抓著玩。
陸雲煙都看呆了,他這麼快就把孩子哄好了?
向伯夫人瞥見陸雲煙的表情,掩唇輕笑:“冥王這般會哄孩子,日後你們倆有了後嗣,可不用發愁沒人哄了。”
向伯也問鍾離灝:“你們倆業已成婚,有打算何時要個孩子麼?”
鍾離灝眼波輕晃,沒出聲,只側眸看向陸雲煙。
陸雲煙:“………”
看她幹嘛。
她眼珠朝上,假裝看天。
鍾離灝垂下眼眸,逗了逗懷中的小龍崽,語調懶散:“不急。”
等向伯夫婦抱著小龍崽子去招待其他賓客,陸雲煙理了理衣袖,重新入座。
她倒了杯仙家酒釀喝著,又難掩驚奇地與鍾離灝分享:“龍的犄角竟然是軟的誒,還有溫度,我以前一直以為是硬的!”
鍾離灝道:“等他長大,犄角便會變得堅硬,成為無堅不摧的利器。”
“真神奇。”陸雲煙感慨著。
“你也神奇。”鍾離灝淡聲道,自斟了一杯酒水,對上她不解的眼神,答道,“那麼一個蛋裡,孵出你來。”
陸雲煙想了想,表示贊同,又道:“龍女和水伯生出的孩子是小龍人,我母親和我父神生的是鳳凰蛋,可幽箬姑姑是狐狸,與你父神生下來卻不是狐狸……那我和你的孩子會是個人形,還是蛋呢?”
鍾離灝眉頭輕輕皺了下:“不知。”
見她單手託著腮幫子,認真思考起這個問題,他沉吟片刻,將杯中的酒水端起一飲而盡,而後朝她身旁湊去,壓低聲音問,“你很好奇?”
陸雲煙:“好奇啊,難道你不好奇?”
鍾離灝桃花眸眯起,忽而靠得更近了些,微涼的呼吸彷彿輕拂過她的臉頰,他嗓音低沉:“這麼好奇,生一個出來,不就知道了?”
陸雲煙:“……?”
她烏黑的眼瞳微微睜大,一副“你在開玩笑吧”的驚愕表情。
可眼前男人俊美的眉宇間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反倒帶著平素少見的認真。
陸雲煙心口突突跳了兩下,眼神躲避,盯著手邊那白玉酒杯裡的清澈酒水,小聲道,“養個孩子可累了,我還沒準備好。而且我們倆現在過的挺開心的,等甚麼時候覺得激情褪去,日子過得平淡無聊了,再生個小崽子來玩唄?”
說完,她悄悄豎起耳朵,仔細聽著身側的動靜。
默然半晌,鍾離灝才開口:“那等你準備好了再說,不急。”
反正他們有漫長無垠的歲月,可以慢慢準備。
*
雲捲雲舒,花開花落,轉眼又過去三百年。
這三百年裡,陸雲煙將六界有趣的地方都玩了一遍,人間各地的美食也嚐盡,終於有一天,她從床上清醒時,睜開眼睛盯著墨黑色繡金線暗紋的幔帳發了許久的呆。
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籠罩她,她覺得好無聊——
名川古蹟、奇山秀水都看遍了,美食美酒也都嚐遍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些甚麼了。
枕側的鐘離灝見她一醒來就睜著眼睛,一副魂不附體的模樣,還以為她又元神出竅,溜去了別處。
兩道濃眉輕折,他伸出手,剛想試探她溜去了哪,一動不動的陸雲煙忽然眨了下眼。
在他愣怔之際,她猛地翻了個身,大剌剌跨坐在他腰間,活像是個女土匪。
鍾離灝眉梢微挑,“又想試新的話本了?”
陸雲煙:“……?”
“來吧。”
他見怪不怪,甚至還悠閒地抬起一隻手,枕在腦後,擺出一副“任卿採擷”的姿態。
縱然彼此已經廝混了六百年,然而看他這樣直白,陸雲煙嬌美的臉頰還是浮起兩團緋紅。
“不是了,我是想跟你說正經事。”
她彎下腰,俯趴在他身上,微燙的臉頰在他透著幽幽淡香的脖頸間蹭了蹭,語氣輕軟,“夫君,你有沒有覺得咱們宮裡有些冷清了呀?”
這個姿勢,很方便鍾離灝輕撫著她的背,他半闔著眼,擼貓似的,懶洋洋道,“一直都這樣,沒覺得有甚麼冷清。”
或者說,在遇到陸雲煙之前,他的確覺得冥界冷清。但現在有她陪著,便再未生出這般想法。
“因為小白和小黑去凡間渡劫了,你沒人陪著說話,覺著冷清了?”
他輕聲問著,嫌棄薄薄的衣料擼起來不順手,索性探進去,摩挲著那細膩光潔的肌膚,不疾不徐:“凡人壽命短短几十年,他們很快就會回來的。或者往好處想,沒準他們在凡間早夭,明天就回來了。”
陸雲煙:“………”
他話裡的好意她明白,不過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彆扭呢。
就像當年,他一直勸她早死早投胎……
輕輕晃了下腦袋,她按住男人不安分溜到前面的手,黑眸清亮地望著他,“我不是在說小黑小白,我的意思是……你不覺得咱倆的生活現在很平靜,都沒點刺激麼?”
鍾離灝黑眸輕眯,深深看向她:“想玩刺激的?”
陸雲煙:“……我不是那個意思。”
鍾離灝:“你口是心非。”
陸雲煙:“……?”
口是心非明明是你個傲嬌鬼的專屬好吧!
“刺激的,可以。”
話音剛落,身下的男人忽而翻了個身。
一陣天旋地轉,還沒等陸雲煙反應過來,她便成了躺下面的,床帷間多出幾條長長的絲緞,牢牢纏住她的手腳。
她心頭猛跳兩下,再看向身前的男人,他墨髮披散在身後,雪白的褻衣領口隨意敞開著,勁瘦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那隻修長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條墨黑色的綢緞。
陸雲煙:“……!”
危!
然而還不等她逃跑,眼睛就被綢緞遮住,須臾,耳垂沾染些許涼絲絲的溼潤,激得她渾身過電般,尾椎骨都發麻。
“你先冷靜一下,我說的刺激不是這個刺激。我的意思是……唔!”
話還沒說完,剩下的話便被堵在喉嚨裡。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被顛簸到渙散的意識總算回籠一些。
當被他抱坐在懷中時,她摟著他的脖子,忍不住咬了一口,嗓音又啞又嬌:“夫君,我們養個崽崽玩吧?”
鍾離灝的動作微頓,語氣也斂了幾分孟浪,多了些嚴肅:“決定了?”
上一次倆人說起孩子事還是三百年前,反正鍾離羲和幽箬也不催,他們也全然將這件事拋在腦後。
陸雲煙紅著臉,夾緊他的腰,纖長的眼睫輕顫,“嗯,決定了。”
壓著尾音,她的唇瓣再次被堵住,那隻掐在腰間的手掌捏得更緊。
彷彿要將她的腰折斷。
從前是不想要孩子,有意避開懷孕的可能。
如今想要了,他們倆又屬於一到床笫之間就黏膩個不停的,沒過多久,陸雲煙白嫩的肚皮上就多了一道金色的胎紋。
一開始看到這道胎紋的時候,她嚇了一跳,還以為這是跟妊娠紋一樣的存在,委屈巴巴地錘了鍾離灝許久,都怪他害她長紋。
鍾離灝也不知這金色紋印為何物,見自家娘子委屈難受的模樣,連忙去妖界請教幽箬。
幽箬聽罷,笑得花枝亂顫。
等笑意稍平,她才解釋道,“那是胎兒的神紋,說明雲煙腹中是個神胎。放心,等孩子誕下,那胎紋便會消去。當年我懷你時,肚子上也有一道。”
鍾離灝這才放下心來,“多謝母親賜教。”
“雲煙有了身孕,這是天大的好事,琰摩宮真是許久沒有聽到嬰孩啼哭聲了。”幽箬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又示意鍾離灝坐下,十分耐心地與他講了許多女子懷孕時需注意的事項。
“這頭一件,就是照顧她的情緒,不能惹她生氣傷心。”幽箬強調著,一臉正色,“要不是你混蛋父神當年對我百依百順,叫我心情舒暢,沒準今朝也沒你鍾離灝了。”
鍾離灝頷首,默默記下。
幽箬絮絮講著,直過了一個多時辰,說得口乾舌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又揮了揮手,“我這邊要教的都教完了,其餘的你去問你父神,他為人父有經驗,你跟他取經去。”
鍾離灝應下,緩緩起身,拜別幽箬後,直接去妖宮的後花園,尋到修身養性,澆花鬆土,一派歲月靜好的鐘離羲。
鍾離灝這邊虛心請教如何照顧懷孕娘子時,他懷孕的娘子正躺在魔宮的殿後曬太陽——
冥界只有輪月亮,陸雲煙單方面覺得不利於孩子成長,萬一養成鍾離灝那種陰晴不定的性子,那可不好。
還是魔界愜意,有日月輪轉,方便孩子吸收日月精華。
魔界眾人得知魔尊有了身孕,都歡喜不已。
見到她回魔界養胎,更是紛紛猜測此舉是否意味著,她肚子裡這個孩子便是下一任的魔界繼承人,與冥界無關。
眾魔為他們魔界後繼有人而激動時,陸雲煙則摸著她尚且癟癟的肚皮,又開始思考起三百年前想過的那個問題——
她到底會生個小娃娃出來,還是會生個鳳凰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