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首發
蜜月之行, 始於人間的臘月。
冰天雪地，白雪輕絮，凍得陸雲煙都後悔來人間, 打算回冥界再睡兩覺, 等天氣暖和了再來。
可一轉頭, 對上鍾離灝那副“我就知道你這小東西吃不了苦”的表情，她打道回府的心思也歇了——
自己選的蜜月, 凍著也要度完！
倆人的蜜月旅行第一站，來到了萬年縣。
三百年過去，大梁朝都換成了大宋國, 皇帝換了一批人，萬年縣倒還叫萬年縣。
時過境遷, 剛成立的宋國百廢待興，萬年縣相比於三百年前, 並沒繁華多少。
陸雲煙和鍾離灝倆人幻化作一對中年夫婦的模樣，在街上閒閒地逛著。
人間的商鋪熱鬧，一圈逛下來，陸雲煙左手一串糖葫蘆，右手一串鳳凰糖人, 身側鍾離灝的手中也提了大包小包各種吃食。
見陸雲煙腳步輕快，鍾離灝不冷不淡道：“不過尋常的凡間食物, 有那麼好吃？”
“好吃呀。”
陸雲煙停下腳步，將手中的糖葫蘆遞到他嘴邊，“啊，張嘴, 我餵你一個。”
鍾離灝長眉輕皺：“小孩子吃的玩意兒, 我不吃。”
陸雲煙道：“吃嘛吃嘛。”
她眨眨眼, 試圖撒嬌，全然忘了她現在是個中年老婦人的形象。
鍾離灝能看清她的真容，見她撒嬌，還挺吃這一套的。
但在那些不知真相的路人眼裡，就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噘起嘴，纏著個老大爺要喂糖葫蘆。
那畫面過於膩歪，簡直沒眼看。
一個帶小孩的新媳婦捂著自家孩子的眼，腳步匆匆：“世風日下，為老不尊吶。”
陸雲煙：“…………”
鍾離灝：“哈哈哈哈哈哈哈。”
陸雲煙：“……很好笑？”
她嘴角一抽，將糖葫蘆往鍾離灝嘴裡塞去，“笑你個糟老頭子！”
鍾離灝將最後一個糖葫蘆咬了，竹籤子丟開，邊追邊笑：“老婆子，別生氣，等等為夫。”
陸雲煙才不等他，快步往前走。
可走了沒一段，她的注意力就被那茶棚說書的所吸引。
“且接上回，說到那鬼王妃披荊斬棘，連過九九八十一關，終於尋到無極派的山門。可若想進入無極派，也得經過三重考驗。不過這些考驗再難，依舊擋不住鬼王妃修仙之心，就在她前去登記時，腳下一滑，不慎跌到。就在她面朝著地，即將摔個臉蛋開花時，說時遲那時快，一位白衣翩翩公子出現，穩穩地抱住了鬼王妃的腰……”
鬼王妃？修仙之心？
陸雲煙：……有被內涵到。
再仔細一聽，這個聲音，似乎有點耳熟？
她踮起腳，伸長脖子往裡頭看，可茶棚外圍了一圈湊熱鬧的，將那說書人遮得嚴嚴實實，她在外頭蹦蹦跳跳好一會兒，也只瞧見那說書人頭戴一頂淺灰色的布帽子。
就在她尋思著怎麼鑽進去時，腰上忽然一緊。
她詫異回頭，就見鍾離灝穩穩託著她，將她舉高了些。
“能看到麼？”他問。
陸雲煙的思緒還停留在“驚！五十歲大爺和四十歲大媽當街舉高高，這是這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裡，乍一聽他這樣問，連忙晃過神，放眼朝茶棚裡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陸雲煙兩隻眼睛霎時瞪大了。
我去，老瞎子竟然還活著！
轉念一想，金丹修士壽命平均在六百歲左右，他活著也正常。
就是想到自己的師尊應無窮，在神魔大戰之中為守護山門而隕落，陸雲煙這心裡怪不是滋味的。
果然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夫君，放我下來吧。”她低聲道。
鍾離灝穩穩將她放下，見她神情忽地有些低落，眉心輕擰，“怎麼了？”
陸雲煙揚起臉，擠出一抹感慨的笑：“你說巧不巧，遇到個老熟人。”
鍾離灝挑了挑眉，“哦？”
半個時辰後，驚堂木一拍，當下最時興的《鬼王妃求仙記》總算說完了一折。
聽眾們紛紛往桌上的碗丟了些碎銀銅錢，邊往外散去，邊意猶未盡地討論著——
“這鬼王妃還真是豔福不淺呀，之前九九八十一難，就有那麼多男妖、書生對她一見傾心，這才登上山門，又來了大師兄、小師弟，嘖嘖嘖，了不得。”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進入山門後，到底哪個能最先一親芳澤，與她巫山雲雨。”
“我猜是白衣翩翩大師兄！”
“不對，應該是善解人意小師弟，你剛才沒聽到麼，小師弟就住在鬼王妃隔壁呢，近水樓臺先得月嘛。”
“這次鬼王又有的忙咯，才收拾一批男顏知己，又來一些，我看地府油鍋裡放的不是油，得是一鍋鍋老陳醋才對。”
“……”
陸雲煙聽到前面九九八十一難的時候，就忍不住吐槽，這老瞎子當她是唐僧西天取經不成，還男妖、書生，真敢編！
等聽到後面，給她安排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個男配，她轉臉一看鐘離灝的臉，好傢伙，比鍋底還黑。
要不是考慮到他們是在度蜜月，不好動粗，他怕是早上前把老瞎子攤子給掀了。
不過現在——
“哚！！好你個老騙子，三百年了，竟然還在坑蒙拐騙！”
陸雲煙狠狠一拍桌子，氣勢十足地瞪著眼前的老瞎子。
老瞎子被陸雲煙這麼一嚇，連忙拱手，“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陸雲煙見他這認慫的速度，噗嗤笑出聲，“怎麼？編排我的時候，膽子不是挺大的？”
老瞎子愣了愣。
他轉過臉，朝向陸雲煙的方向，待分出一縷神識去探時，卻是被直直擋了回來。
他霎時意識到甚麼，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瞪得老大，“你…你…王妃！啊不對，魔尊……”
“噓！”
陸雲煙忙道，“低調低調，本尊此次是微服私訪。”
等緩過勁兒來，三人在茶館叫了壺茶，坐在欄杆旁邊喝邊聊。
老瞎子朝鐘離灝和陸雲煙恭恭敬敬一拜，語氣感慨，“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得遇兩位神尊，老朽此生無憾了。”
陸雲煙也挺感慨，望向他：“你也老了啊。”
雖是金丹修士，但三百年時光也叫他的容顏越發蒼老了，原本花白的頭髮如今也全白。
老瞎子慚愧表示：“我是個無用的，無法突破，如今也只剩下這些年的壽命，苟延殘喘，過一年算一年吧。”
修仙之道，何其艱難。
無法飛昇的修士們，只能抱著遺憾，像尋常人一般迎接死亡來臨。
陸雲煙端起茶碗淺啜一口，喚他：“五師叔，這些年，你一直沒回玄天派看過嗎？”
提到玄天派，老瞎子表情微凝，清瘦的臉龐劃過一抹痛色：“……回去作甚，我的師兄師弟、師姐師妹們，都於那場禍事裡隕落了。”
他回去的太晚了。
趕到時，長老們都已殉道。
他帶著弟子們又苦熬了一陣，原以為他也要撐不住了，沒想到竟然熬過來了。
弟子們求他留在門內主持大局，他毫無留戀之意，將掌門之位傳給掌門師兄的大弟子衍壹，便離開北嶽山，繼續在下界混日子。
“有時候想想，倒不如就在那場禍事裡死了，好歹也留個叫人緬懷的美名。總好過現在，成了個突破不了等死的老修士。”
老瞎子擺擺手，搖頭苦笑：“罷罷罷，不談這些掃興的。冥王殿下、王妃娘娘，你們此次故地重遊，可會回玄天派？”
陸雲煙點頭，“正有此意。”
老瞎子笑了笑：“挺好，衍壹師侄是個有抱負的，玄天派在他帶領下，發展得很是不錯，回去看看也好。”
三人又敘舊一番，眼見天色不早，也要分別了。
臨走時，鍾離灝還不忘警告老瞎子：“說書的內容改一改，不然待你隕落，孤命人搬一口缸，專門給你整個醋缸地獄。”
老瞎子鬍子抖兩抖，彎腰拱手：“是是是。”
陸雲煙在一旁瞧得直樂。
好不容易按了笑意，她忽然記起甚麼，正色道：“五師叔，我當年離開玄天派，謊稱是下界遊歷。那時師尊囑咐過我，若是在下界遇上你，就叫我與你說，你欠他的靈石，無須你還。在外漂泊這些年，也該回去看看，他們都記掛著你……”
這一句話，隔了三百年才傳成。
卻已是物是人非。
老瞎子愣怔了許久，才輕笑著點頭：“好、好，我知道了。”
陸雲煙和鍾離灝對視一眼，與他告辭。
老瞎子站起身，朝他們一拜，“恭送兩位，祝兩位平安喜樂，歲歲無憂。”
陸雲煙回了個師門禮。
她拉著鍾離灝離開，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回頭看了眼。
只見夜色朦朧裡，茶館欄杆旁，玄天派修士穆停雲，正冠斂衽，倒了杯茶，朝北嶽山的方向灑去。
師兄啊師兄，多謝你，還記掛這麼個不著調的五師弟。
*
在萬年縣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陸雲煙和鍾離灝就買了一輛馬車，邊走邊玩，往北嶽山行去。
正值人間過春節，四處人間煙火，一派和樂喜慶。
等她們到達北嶽山所在的洛州，如今改叫洛陽，恰好是八月十五元宵佳節。
洛陽城裡辦燈會，各色花燈形狀迥異，琳琅滿目，直叫人眼花繚亂。
有了在萬年縣的前車之鑑，陸雲煙也不化作老婦人了，而是以她原本的模樣示人，鑑於她成神後容貌越發豔麗，她施了個小法術，將顏值降低了好幾個度。
她很是滿意自己的模樣，再看同樣變幻出本來容貌的鐘離灝，彎起眼眸，裝模作樣朝他行了個禮，“這位平平無奇美男子，在下平平無奇小美人，不知今夜可否約你一起賞燈？”
鍾離灝被她這模樣逗笑，掀唇道：“幼稚。”
這個傲嬌鬼。
陸雲煙撇了嘴，悶聲嘟噥，“嘁，不約就不約唄，誰稀罕，我換個人約。”
她大步往客棧門口走去。
剛跨出門檻，迎面就見一夥人往裡來。
不經意那麼一瞥，她目光頓住。
那為首之人也陡然停住腳步，難掩震驚地盯著她，“陸師妹！？”
陸雲煙清早還在思考該以怎樣的面目回師門，現下好了，也不用費腦筋想，直接撞上了——
望著眼前一襲青袍，成熟穩重的桑旭光，陸雲煙悻悻地擠出一抹笑：“別來無恙，桑師兄。”
桑旭光激動不已，上前兩步：“竟然真的是你，陸師妹，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一直在打聽你的訊息，我還以為你已經……”
話還沒說完，就見客棧內緩緩走出一玄袍男人。
他神態自若地攬過陸雲煙的肩，邪魅的桃花眸彎起，語調懶散，“娘子，這位是？”
陸雲煙：“……”
裝，你繼續裝。
好一杯冥界小綠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