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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2022-08-13 作者:小舟遙遙

 【第54章】首發

 字字句句, 擲地有聲。

 鍾離灝迎上羿冕注視的目光,穠麗的面容神情一點點收起,變得肅正。

 耳邊是陣陣天雷的轟鳴聲, 少傾,他轉眸看了眼身旁猶在震驚的少女。

 許多畫面閃過眼前, 從他在灰燼之下撿到那顆蛋開始,再到她在福緣寺拾起那封紅包, 又傻乎乎跑到佛前碎碎唸叨那麼一大堆。

 初見時的謹小慎微、戰戰兢兢, 到離開萬年縣後, 她如復得返自然的鳥, 鮮活肆意,臉上的笑意也越發燦爛。

 她渴望力量,渴望變強,渴望自由。

 眼前忽而又浮現她入魔時失控的模樣——紅著雙眼, 六親不認,像個殘忍的小怪物,可悲又可憐。

 她是魔女, 在當下的世俗法則下, 她要的強大, 註定與她要的自由相悖。

 如果能換神骨的話.......

 鍾離灝幽深眸光輕閃,她就不用再擔心受怕, 可以光明正大,徜徉六界。

 “晚輩願意。”他正色答道。

 聞言,羿冕沉靜的面容露出一絲笑意, “很好。”

 他抬起玉雕般修長的手, 對面前一對小兒女道, “那便上前來, 吾替你們換骨。”

 鍾離灝徑直走上前,陸雲煙卻往後退了兩步,躲開羿冕探來的手掌,驚惶搖頭,“不行,絕對不行。”

 怎麼突然變成這樣?羿冕怎麼將算盤打到鍾離灝的身上?

 “我不要甚麼神骨,也不做甚麼鳳凰神女。”陸雲煙連連擺手,震驚又迷惑的看向籠中的銀髮男人,“父親,你不能取殿下的神骨。是他把我從無盡之地帶出去,又多次幫我、護我,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抽他的神骨,不是恩將仇報嗎?”

 羿冕從容自若,“他自願的,不算恩將仇報。”

 陸雲煙更覺得離譜,扯住鍾離灝的衣袖,攔著他,“殿下,你別聽他的!”

 鍾離灝壓低眉眼,瞥過她那揪住袍袖的細白手指,視線緩緩往上移動,滿是認真,“孤覺得這提議……挺好。”

 好個屁!陸雲煙都要氣笑了:“我要你的神骨做甚麼?”

 “有了神骨,你能成神,神界再也不能將你怎樣。”

 “我管他們去死!”

 陸雲煙現在一聽神界那些人就覺得來氣,她手指捏得更緊,堅決搖頭,“你別搞甚麼愛一個人就為她犧牲這一套,我才不要這樣。我要的愛是互相尊重,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不需要甚麼神骨來證明。”

 鍾離灝眸光澄澈,“孤願意的。”

 “我不願意!”陸雲煙咬了咬牙,也不再理他。

 上前兩步,她張開雙手護在他身前,兩道漂亮的眉皺得緊緊地,語調越發冷硬,“你不能抽他的神骨,這對他不公平!”

 羿冕扯唇,方才還委屈兮兮跟他訴說沒人疼的小哭包,霎時間,就成了豎起利刺、張牙舞爪的小刺蝟。

 他凝望著眼前的小女兒,那雙深邃的紅眸彷彿穿過萬年歲月,看到那個被劈得焦黑,卻無理由無條件追隨他、相信他、笨拙護著他的小烏鴉精。

 他忽而笑了,笑得胸膛震動起來,披散的銀髮逶逶垂落。

 笑聲,寂寥悲慼,宛若浸滿苦水的一筆濃墨。

 他想,有始有終,也該畫個句號。

 陸雲煙被羿冕這忽然的笑弄得一頭霧水,她剛才的話有那麼好笑嗎?她明明很嚴肅!

 就算老父親見多識廣、神通廣大,也不好這樣取笑自家女兒吧!

 她目露疑惑,羿冕卻笑,“他個外人,吾要取他的骨,你尚且不忍。你是吾兒,吾又怎麼忍心?”

 陸雲煙陡然噎住。

 “你是吾和你母親的親骨血,是我們珍視的寶貝。若吾為了復仇,抽了你的魔骨,叫你吃苦受罪,壽元損耗,你母親若在天有靈,定不會原諒吾。何況——”

 他笑笑,轉向鍾離灝:“幽箬那小妖女最是護短,吾若坑害她兒子,她那性子,定不依不饒追殺吾生生世世,替你討個公道。吾可不想給吾兒平添麻煩。”

 鍾離灝低聲:“晚輩會向母親解釋.......”

 羿冕抬手止住他的話,又看了眼天色。

 “時間不多了。”他對陸雲煙說,“過來,為父送你一樣禮物。”

 陸雲煙微怔,望著羿冕鼓勵且溫和的目光,還是走了過去。

 在他的指示下,她跪坐在他跟前,閉上了眼睛。

 下一刻,那溫柔寬厚的手掌再次撫上頭頂。

 有紅色的光團將她包裹住,暖融融的熱意流淌著,周遭的電閃雷鳴、汙濁瘴氣統統消失一般,她閉著眼,眼前變成明媚陽光,鳥語花香,錦繡河山……

 男人低沉平和的嗓音穿過重重雲層般,娓娓入耳:“吾兒,吾和你母親願你康健平安,願你聰穎獨立,願你堅韌無懼,願你順遂喜樂。你是魔神之女,鳳凰後代,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該正視你的潛力,堅信你能比我們更強大……你不需要將自己的命運交託於旁人,更不需要旁人的庇佑,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吾與你母親最大的驕傲與榮耀。”

 “吾不是個好父親,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了。”

 “剩下的路,便靠你自己走了。”

 純淨而精粹的神力如滔滔不絕的流水,洶湧而熱烈地流向四肢百骸,陸雲煙只覺自己的身體突然間變得很輕很輕,像一片閒適舒展的雲朵,又像一根輕飄飄落下的羽毛。

 她清晰地聽到羿冕的每一個字,也隱約意識到他話中的離別之意。

 她的情緒抗拒著,努力想睜開眼,親口問問他甚麼叫做剩下的路靠她自己?

 可眼睛怎麼也睜不開,嘴巴也發不出聲音,她的身體彷彿變成個靜止的容器,承受著源源不斷湧進來的強大力量,靈魂遊離在外,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軀殼。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腦袋一陣昏沉,眼皮越來越重,猝不及防跌入了一場夢境……

 “鍾離小子還愣著作甚?”

 羿冕重重咳了一聲,轉臉將臂彎間沉睡的少女交到鍾離灝的懷裡。

 待他一接過,便側過頭,吐出一口血來。

 鍾離灝牢牢抱住懷中之人,長眉緊皺,“羿冕前輩。”

 羿冕仰臉靠在金色籠邊,側臉在電閃雷鳴間勾勒出利落的線條,他半闔眼眸,薄唇殘留血痕,氣息微弱,“從前她修為不夠,無法馭住魔骨,剋制魔性。吾已將全部神力渡給她,日後她不會再出現發狂失控的情況。”

 鍾離灝繃著的心神微松,“多謝前輩。”

 卻換來羿冕一個冷淡的斜乜,“吾是她父,她是吾兒,哪裡用得著你謝。”

 鍾離灝語塞,默了默,又擔憂地看向羿冕,“您的神力全給她了,那您該如何?”

 “吾將隕落。”

 “您是神,怎麼會……”

 “看在你是吾女婿的份上,吾告訴你一件鮮為人知的事。”

 羿冕輕扯嘴角,“強大的魔骨可侵吞一切力量,包括神的性命,所以神界才會如此畏懼魔的存在,恨不得將吾除之而後快。可魔骨是永不會被摧毀的,只要世間萬靈的貪嗔痴恨愛惡欲不滅,魔也不會滅。”

 鍾離灝微怔,隨後垂下眸,看向那張靠在胸口的安靜睡顏。

 羿冕也看向她,語氣愈緩,“你別擔心,吾將神力傳給她,同時給她加了道禁制。有那道禁制,她體內的魔骨不會叫外人感知……鍾離小子,以後吾兒就拜託你,多加照顧。”

 “前輩放心……”

 “還叫前輩?”羿冕眯眸。

 “岳父在上,小婿以□□義起誓,定會好好照顧雲煙,護她永世順遂喜樂。”鍾離灝一字一頓,目光赤誠。

 “你最好記住今日之言。”

 羿冕的氣息愈發微弱,有血紅色的光點從他的身體散出,似螢光點點,又似被風吹散的砂礫。

 他在隕落。

 鍾離灝下頜緊繃,打橫抱著懷中之人,神色沉重行了個跪拜大禮。

 “待她醒來,你告訴她,吾能解脫,是件好事,不必傷懷。”

 他的嗓音越發幽遠空靈。

 鍾離灝抬眸,看到那遮掩在凌亂銀髮下歷經滄桑的面龐不悲不喜,毫無波瀾。

 高大的身形卻在迅速溶解,幻化為無數的紅色光點,零零星星圍向他們,光罩一般,護在四周。

 作為父親,不能十里紅妝送女兒出閣,那便以一絲餘力,幻化作萬千紅色星光,最後送她一回。

 無盡之地的上空,那輪血月亮到驚人。

 在鍾離灝抱在陸雲煙離開無盡之地的那一瞬,大地開始劇烈震動,血月陡然化作一枚巨大的眼睛,濃郁的鮮血宛若開閘的淚水,洶湧澎湃地從眼睛裡流出。

 鮮血再一次漸染無盡之地的每一處,山崩地裂,鬼哭狼嚎,仿若三萬年前,舊日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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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羊,吃野草,不吃野草遠我道,不遠打爾腦。羊,羊,吃野草……「1」”

 孩童們簇擁著一個穿著百鳥綵衣的三歲小女孩,拍著手掌,嬉笑不斷。

 忽然,有個小孩喊道:“魔尊陛下來啦!!”

 其他魔童一聽,“咻”得一溜煙就跑了。

 扎著兩個小鬏鬏的軟萌小女孩看著一鬨而散的玩伴們,不高興地跺了跺腳,“哎呀,你們跑甚麼呀,我爹爹又不吃小孩子!遊戲還沒做玩呢!”

 玩伴卻跑遠了,任她怎麼叫也叫不回來。

 “煙煙,莫要貪玩,該回宮了。”

 羿冕走到小女兒面前,高大的身形宛若巍峨高山,氣勢渾厚。

 小云煙看自家爹爹如高山,心想著自家爹爹明明這麼平易近人,那些小魔童為何這般怕他呢?對,肯定是那些人對爹爹的偏見太深!

 羿冕看著自家白白胖胖的小崽子,伸手那麼一拎,就將人提起,放在脖子上,“今日你孃親下廚,我們得去捧場。”

 小云煙摟著羿冕的脖子,白胖的小爪子沒閒著,玩著他頭上的發冠,嘴裡咕噥,“爹爹,你別叫孃親下廚了,孃親做的東西可太難吃啦。”

 “煙煙,這話可不能跟你孃親說,她會傷心的。”

 “可我說的是實話呀。孃親教導我,要做個誠實的孩子,不能扯謊。”

 “……謊言也不盡是壞的,有種謊言叫善意的謊言。”

 “善意的謊言?”

 “是,有些實話會叫人傷心,撒謊雖不對,卻能叫人不那麼傷心。”

 “噢——”小云煙先是長長的應了一聲,而後抬手抓了下臉,不好意思笑笑,“沒聽懂。”

 羿冕失笑,抬手將女兒託得更穩了些,“不著急,等你再大些便懂了。不過待會兒見到你孃親,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小云煙驕傲地抬起臉:“我這麼聰明,當然知道啦。”

 父女倆說說笑笑回了魔宮。

 才進門,就聞到一股焦糊味。

 見到正端著一碟黑色不明物體、雪白臉頰還有些黑色痕跡的孃親時,小云煙忍不住“哇”得一聲驚歎,“孃親又變成烏鴉精啦!”

 才說完,爹爹就揪了下她的小辮子,“煙煙。”

 小云煙吐了下舌頭,又心領神會地眨眨眼,邁著兩條小短腿撲倒自家孃親懷裡,“聽說孃親今天做好吃的了,我和爹爹都著急趕回來吃呢。”

 聞言,鳳漣眼睛一亮,“真的?”

 父女倆對視一眼,默契點頭,“真的。”

 “我原本覺得做的挺失敗,剛想倒掉的。既然你們這麼期待……”鳳漣將手中那碟烤得焦褐的糕點往前遞了遞,笑眸彎彎,“那別客氣,快些吃吧。”

 羿冕:“……”

 小云煙:“……”

 不多時,小云煙捧著黑乎乎的糕點看向自家爹爹,小小的臉上寫滿大大的生無可戀,“爹爹,善意的謊言也太難了。”

 羿冕:“吃罷,爹爹陪你一起吃。”

 一口下去,那糕點並沒想象中的難吃,甜甜的,糯糯的。

 “好吃,孃親,你終於做出好吃的糕點了!”

 小云煙高興地手舞足蹈,還將糕點遞到自家孃親嘴邊,“你嚐嚐,是不是很好吃。”

 鳳漣吃了口,也面露欣喜,“煙煙喜歡吃,那孃親再去給你做!”

 “夫人,我來幫你。”

 夫婦倆手牽著手,一起離開殿內。

 “爹爹,孃親,糕點做好了嗎?”

 “爹爹,孃親,你們去哪裡了?”

 “嗚嗚嗚嗚我不要糕點了,爹爹、孃親,你們快回來……”

 尋不到爹孃的孩子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害怕痛哭。

 “雲煙,醒醒。”

 “……!”

 陸雲煙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黑色繡金線的床幔,以及鍾離灝那張憂色難掩的臉。

 “我、我們這是……?

 她的嗓子啞得厲害,目光呆滯地打量著這環境,最後定定看向鍾離灝,“我們怎麼回來了?”

 鍾離灝垂眸,沉默。

 陸雲煙唰得從床上坐起,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我父親呢?你怎麼把我帶出來的,我怎麼甚麼都記不起來了?”

 鍾離灝握住她的手,薄唇輕抿,“你先冷靜……”

 陸雲煙卻是無法冷靜,她嗓子乾啞得很,急急追問,“我們就這樣出來了,那他怎麼辦?”

 “他已……”鍾離灝長睫輕垂,再次沉默。

 陸雲煙從他這份沉默以及方才那個夢裡,恍惚意識到了甚麼。

 “他是不是……”她眼睛睜大,沙啞的嗓音些許顫抖,“死了?”

 鍾離灝捏緊她的手,目光悲愴,“節哀。”

 話音剛落,就見眼前少女的臉色陡然褪去血色,淚珠如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從雪白的頰邊滾落,落在錦被上,湮成深色。

 她想說,爹爹,你錯了。

 善意的謊言,依舊是謊言。

 謊言,總是會叫人難過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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