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了一會兒後,才扭著半身,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他正躺在岸邊的石頭上,身下的雪花被壓得瓷實,凍得板硬。
儘管現在太陽高照,雪花倒是絲毫沒有融化的趨向。
摩恩有點發蒙,但是在寒氣作用下,他很快清醒了。
他還記得,自己在夜裡看到那些象徵著北地遊民的火把bī近時,無奈之下跳進了河湖裡藏身。
本以為那是急中生智,不料是莽夫之勇。
他一個不通水性的人終究是在湖裡漸漸沉溺了下去。
而現在,他卻被救了起來。
總歸不是自己在失去意識時身體爆發出驚人的潛能自救吧,難道腦海裡那些模模糊糊的記憶是真實的嗎?
摩恩呆呆地仰頭望向天空,他好像隱約地記得,自己在一個蘋果當空照的奇異世界,見到了夢神納羅薇拉。
而那位女神還說出了石破天驚的話來。
這一切是他的臆想,還是真實呢?
周圍似乎沒有北地遊民的蹤跡,摩恩抹了一把結了冰碴的頭髮,“砰”地跪在地上。
“親愛的神明維爾涅斯。”
他一邊說,聲線也沙啞了起來。
不知道為何,往常在禱告的時候,他的心中總是有一種安全感,可是現在……
“如果您還聽得見我的禱告,能否再賜予我一塊回應的石頭?”
他只能雙手合十卑微地祈求,可是四下無聲,只有凜冽的冬風裹挾起表層的雪花,無情地扇打在他的臉上。
“我不用您在戰爭中護我平安,也不用您於風雪中保我溫暖。請您給我一個回應,求求您了。”摩恩的嘴巴gān裂得起了皮,他抿了抿,在倉惶中睜開溼潤的雙眼。
如果……
如果說維爾涅斯真的被逐出了天國,如同夢神所說的那樣。
那原因也一定是夢神提到的那樣,是因為他。
他做了甚麼拖累神明的事情?
摩恩站起身,望著白茫茫的大地。
剛從冰湖裡被撈起來的他,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冷意,而這時雪花chuī進了他的領口,摩恩縮起脖子,打了一個寒顫。
他的內心突然平靜了下去。
他的心裡有了答案。
他的神明,不會放任他珍愛的信徒承受嚴寒的摧殘。
他要送維爾涅斯重返天國,當時納羅薇拉是怎麼說的來著?
穿過永渡河、攀過烈峰山、登上候鳥天階九千層。
艱難地回憶起那些似夢似幻的記憶,摩恩沉重而堅定的信念突然多了一些自我懷疑。
這些名字,這些地方,他根本聽都沒聽過,而且維爾涅斯並沒有像夢神說的那樣來找自己該怎麼辦?
……
那他就自己去找神。
摩恩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兩塊圓潤的卵石還好好的呆在裡面。
他臨逃亡前不忘帶走的前三樣物品,正是神降臨在他身面的那些痕跡。
這個格外無助的時刻,好像能從它們身上汲取些微薄的力量。
摩恩緊了緊手腕上的白色布條,遠望了身後千里之外的建築群們一眼,斂下眼眸,動身沿著湖邊邁開了腳步。
他要時刻警惕遊民的突現,只能繞著遠路走人煙罕至的路線。
他不知道被逐出天國的神明會出現在哪裡。
但是也有可能知道。
他從小到大就生長在這片大陸,幼時在鄉下放羊,直到今年才與舅舅家一起搬到鎮上。
他知道的地點很少,這一刻腦海裡浮現出來的那個場所顯得格外獨特而富有意義。
摩恩捂著自己被冷風chuī得發疼的耳朵,一步一個極深的腳印,不知疲憊地向心中那個可能的地點行進。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種篤定的預感,他會再次見到那位耀眼而奪目的神明,再次窺見他那雙世間最美的雙眼,卻不會被那份美麗所灼傷。
一如初見時那樣,在初見時的草原上。
第18章 不愛世人01
不知道走了多久,摩恩的腳漸漸凍得發木,血液正常迴圈都困難,這使得他每邁開一步都不確定自己是否定得住身。
他的鞋子在雪中一深一淺地數次浸入,連帶著跟腱處的褲子一齊溼透了。
天色也早已沒有他醒來時那樣明媚。
腹中還有隱隱的疼痛感襲來,或許是飢餓導致的。從那個被告知逃難的晚上算起,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東西了。
全身都感到筋疲力盡,儘管如此,他卻一點也沒有要停下腳步的樣子。
一如不久之前的神降日,他毅然決然地從馬車上跳下來奔赴家中一樣。
因為有想要見到的人,所以不會停下,不會倒下。
……
等到他靠近目的地的時候,太陽已經徹底隱下去了,只有夕陽的餘暉映照著銀白色的大地,讓這片無人涉足的區域顯得聖潔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