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中有鮮明的理所當然與恩賜感,摩恩多年來早就聽得習慣了,才不至於被洗腦。
“……舅舅,我已經有信仰的神明瞭。”
摩恩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選擇了坦白,然而冥冥之中內心裡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說出來會有麻煩。
“誰?”舅舅愣了一下,臉色隨即變得難看,他欲言又止了兩下總算壓住了自己口吐芬芳的衝動,決定先問清神明的名號,以防訓話時冒犯到這位神明。
“維爾涅斯。”一旦開始說了實話,摩恩後面也完全續不出甚麼謊言來了。
他垂著眼,聲音也不由得低了下去,心中向自己的神明為直呼其名而道著歉。
舅舅的表情複雜極了,他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摩恩的腦袋瓜:“小子,想騙舅舅你還嫩了點,胡謅出個不像樣的名字來有甚麼用?你還是心理包袱太重,沒事,那天我帶著你,就這麼說定了。這幾天記得好好地向洛阿米娜女神禱告。”
他當然也完全沒聽過維爾涅斯的名字,這位沒有掌管著事物的神明是人類認知的盲點。
說完舅舅眼睛一瞪,揣著錢回了屋子。
舅媽斜睨了摩恩一眼,補充道:“不知道你在彆扭甚麼,是責怪我們從前不肯帶著你?給大人們甩起臉子了,摩恩?”
這夫妻倆一唱一和都說到這個地步,摩恩自然也明白自己似乎沒機會掙扎了。
舅舅一家對他畢竟有養育之恩,雖然是為了這個虛無縹緲的“佔份額”的由頭,他卻不得不聽從他們的安排。
摩恩心中感到有點難受,他想,這幾天他得向他親愛的神明說明一下這件事情,祈禱能得到對方的原諒……
可是這次神降日錯過了的話,下次見面,難道要等到三年之後了嗎?
這份壞心情一連持續了幾天,甚至在他們搬家換去了鎮上的大房子時也絲毫沒有好轉。
摩恩每天晚上都向神傾訴,可是再也沒有等到過回應。
明明兩個月前神曾經降臨過一次,當時還與他約定這個冬天會來的……
會不會是神已經聽不見他的祈禱了呢,還是不願意聽他這個“負心漢”的“狡辯”了?
摩恩被自己的這個猜測搞得整個人都渾渾噩噩了起來,他這樣的“表現”卻又被舅舅他們視為“高興得不知所以然”、“被巨大的恩賜衝昏了頭腦”。
神降日當天的早晨,摩恩頂著一對黑眼圈被湯米叫醒。
他直到凌晨才睡下,幾乎半個夜晚都跪在地上碎碎念。
湯米粗魯地往他的頭髮上抹著髮油,一邊抹一邊嫌棄著摩恩淺棕的髮色。
“請你去了以後不要表現出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他遞過來一個自己的備用小領結,這樣警告道。
摩恩連應聲的力氣都沒了,他跟著舅舅和湯米趕路的途中,越來越覺得自己這樣的做法十分錯誤。
他一個不信仰洛阿米娜的人,混進人家的神廟裡就不對,更別提他家“小可憐”神明只有他一個信徒,如果連他也“叛逃”了,場面該多心酸呀。
說不定維爾涅斯之後的日子沒有聽他的禱告,還不知道他搬了家,因此降臨回曾經的小閣樓裡,卻發現人去樓空。
摩恩越想越窒息,他坐在舅舅狠了心花錢租下的馬車上面,望著遠處高大恢弘的巨大神廟建築,以及建築門口那一批批湧進去的狂熱信眾,緊緊地攥住了自己的手掌。
然後,他繃緊肌肉,後背弓起,膝蓋使力,默數三個數,猛地從馬車上跳了下去
“唔……”
因為馬車還在疾馳,他的腳一下子跳麻了,嘴裡不禁發出一聲痛呼。
而且落地不穩導致雙手擦在地面上,還劃破了皮。
眼看著又是好幾輛馬車衝著這邊駛來,摩恩láng狽地連滾帶爬移開身子讓路。
“摩恩?!你做甚麼!”耳後有舅舅怒吼的聲音,但那聲音已經漸漸微弱。
“他瘋了,爸爸,別管他了!我們已經擠不進前面的位置了!”湯姆氣急敗壞地催促馬車繼續向前。
摩恩咬著牙充耳不聞,爬起身朝著反方向一路狂奔。
他覺得自己真是瘋了,怎麼會做出那麼錯誤的判斷。
他一早上就不該出來,不管用甚麼其他的方式報答養育之恩都是好的,唯獨信仰怎麼能騙人呢?
騙得了人,也騙不到神,騙不到自己。
摩恩用了自己的最快速度在奔跑,胸腹間好像有一個源源不斷的打氣筒,支撐著他不因為呼吸急促而缺氧倒地。
然而體力終究是有限的,他很快也感覺兩腿無力得像是軟綿綿的棉花,喉嚨裡也出現了淡淡的鐵鏽味。
如果沒有頑qiáng的意志在支撐,摩恩恐怕已經趴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