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當他抬頭望向維克多茶色的眼睛,突然對這份隱瞞感到了不忍,他張了張口,還是吞吞吐吐地把心裡話講了出來:“……我,其實、其實是有一點,或許是我出了問題,您在我眼裡有些陌生。”
“……”
“在這裡,我感知到的您是危險的。我的生理本能好像不允許我太過靠近您,每當您看向我,我總是……覺得不太舒服。”摩恩艱難地措辭,唯恐哪個字說得重了會傷到維爾涅斯的心,並且不斷補救,“可能也與我們所在的幻象有關,只要找到出去的方法……”
可能是他真誠的模樣有讓神明對他的情況表示諒解,只見維克多若有所思地點下頭,默默地看了摩恩一會兒才又露出了一個淺笑。
摩恩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氣氛應該是緩解了,或許是心理作用,他覺得連外面的天色都好上了許多。
維克多站起身來走到了摩恩的身邊,同人一起看著波瀾不驚的海面,緩緩開口:“等時間到了,就可以出去了。”
“但願不要再出差錯。”摩恩搖搖頭,把滿腦子的胡思亂想都甩了開,滿臉期待地衝著神明問道,“那離開了這裡,下一站是否就是天國?”
“離開未必是好的……永遠地停在這裡,不好嗎?”維克多淡淡道。
摩恩的眉頭皺了起來:“這真的是您的心聲嗎?我在永渡河時曾經遇到過另一個虛假的您,他當時也是這樣說,令我留在原地。這應當是為了阻止您重返天國的障礙。”
“假如向前一步就會死掉呢?”維克多的聲音變得很低。
摩恩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好不容易放鬆下去的神經再度繃緊,他扭頭看著維克多的側臉,對方卻並不再看向他。
“您是否看到了甚麼,還是說已經覺醒了天國的記憶?”摩恩心中惴惴不安,他摩挲著自己的手指,不懂得這份詭異的心慌到底是從何而來。
維克多面無表情地抬起頭看向窗外,先前好不容易晴朗了幾分的天色又暗淡了下去。
沒有雷聲,也沒有雨水,甚至沒有帶著腥味的海風,只有幾團沉甸甸的濃雲不知甚麼時候再度籠罩了上空。
就在摩恩快要被這莫名沉重的氣氛搞得窒息之前,維克多突然開口道:“不會的。”
“啊?”摩恩不懂這份答非所問。
“不會讓你死掉。”維克多把每個字都咬得很輕,輕到了有些刻意的程度,如同這樣做就能做到對這話裡的某個字毫不在乎一樣。
“……”
摩恩怔了一會兒,心頭漫上一些說不出的苦澀。
他抬手捂住心口,只覺得此地果然是個怪地方,讓他整個人都變得莫名其妙,連神明也一樣看上去有些失落。
卻不知他這個無意間的動作是如何刺激到了神明的神經,維克多的臉色竟然難看了起來,上前一步的扣住摩恩手腕的動作雖然不急促但也帶著幾分罕有的失禮。
摩恩呆站在原地看著bī近而來的神明,按在心口的那隻手上突兀地傳來了屬於神明的冰冷的溫度。
他的腳掌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腦子裡一團亂麻。
“……”維克多垂下目光似是無意地掃視了摩恩移動過的腳底一眼,下一秒就專注地望著摩恩有些蒼白的臉。他輕輕啟唇,隨即一道驚雷如同巧合一般與那一聲“摩恩”重疊著響起。
震耳欲聾的聲音就像一句警告。
摩恩的手指蜷縮了,但是他竟然沒有失去仰頭的力氣,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失禮般直白地對上維克多茶色的瞳孔,響應這聲撞擊靈魂的召喚。
總是這樣的目光。
總是這樣,來自神明的……像是審視,也像是吞噬的目光。
“……能不能,為我雕刻一尊聖像?”維克多給了他足夠長的反應時間,又或許是給了他自己足夠的考慮時間,隨後專注地看著摩恩的眼睛這樣輕描淡寫道。
這話的內容是在“祈求”,卻難說神明講話的語氣中有甚麼不從容之處。
那是一種介於懇求與命令之間的陳述式的問句,音色依然柔和悅耳,很難從中分辨出甚麼鮮明的情感色彩。
可摩恩卻敏感地察覺到,這話裡少了幾絲令人隱隱不適的、帶有壓迫感的親暱——這其實才是正常的。
自從進入幻境後,摩恩一直覺得神明的態度怪怪的,怪就怪在那份“親暱”之上。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啊。
哪怕被驅逐出人間,哪怕被清除作為神的記憶,也還是高貴並可望而不可即的才對。
心中愛慕的高高在上的神明對自己態度親密,本該是一件令人竊喜的事情,但他卻難以忽略自己發自內心深處的淡淡恐慌。
摩恩以為自己不會忘記草原的那一個飄雪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