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對眼睛緊盯著摩恩,直到布里奇慌慌張張地將摩恩扶起來,兩人艱難地走回崗位上後,他才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甲板。
摩恩當然聽懂了弗格森話中的意思。
他自己也感到慶幸。
確實如對方所說的,他如果是從另一條船上墜落,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因為他們現在加入的航船是斯科特家族的產業。
與一般的純粹出航捕魚的漁船不同,這艘船肩負著資本的使命。
一艘遠洋輪船,承載的就不僅僅是捕魚的任務了,而是擔當起了探索未知世界、向海洋另一頭拓展腳步、尋查可利用資源的先行者的角色。
斯科特家族是大陸上鼎鼎有名的大資本家,近五十年來發家,因其經濟嗅覺靈敏,率先起了涉足海洋領域的野心。
但是遠洋航行對於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個未知新事物,未知意味著危險。
船員可不是甚麼làng漫的職業,只有實在沒有錢的窮人才會為了那些買命的酬勞前來服役。
對船員的招募也只會在貧民窟進行,比如角曼斯港。
正因大部分人對這份職業存著畏懼心理,才不能鬧出些關乎人命的事蹟來。
為了名聲以及發展前景,斯科特家族的名下負責人必定會下令救他。
摩恩白著臉扶著欄杆,遠遠地站開了一步,不敢太過靠近邊緣,更遑論下網捕魚。
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和心理狀況都沒有準備好,可是沒有時間能給他緩衝了。
雖然很抱歉,他也只能先當一會兒被抽打著才肯動作的陀螺。
“沒事兒,等結束後,我分你一條魚,我們都會吃上飯的。”布里奇在他耳邊悄悄說道。
這也是弗格森早上新佈置的條令。
因為前些日子遇到了bào雨,航船的出航滯留時間與原計劃產生了一些偏離。預備的食物有些緊張了,只能靠海吃海,儘量節省。
於是要求水手們全員參與捕魚,捕到最大的魚的那一名船員可以獲得一頓蔬菜的加餐。
沒有捕到魚的人今晚只有一片gān麵包。
“謝謝……”摩恩感動地致謝道,他gān裂的嘴唇輕碰兩下,只發出了一些氣音。
他感到很愧疚,因為他給布里奇添麻煩了。
明明離開小港時,他還答應過瓊婆婆會照顧好她的孫子的,然而現在角色卻發生了調換。
布里奇一直都是個膽小的人,比一般的男孩子的體格弱,力氣也跟不上常人。
瓊婆婆極力反對他參加船員招募,是布里奇在瞞著她進行。
臨走的那一天實在瞞不住了,瓊婆婆知道後還露出了格外癲狂的一面來阻止……
摩恩至今還將那畫面記得清清楚楚,年邁的老婦人不斷地摔打著柺棍大喊啼哭,嚎叫著一些讓人聽不清的話。
那模樣讓人心驚又心疼。
還是後來摩恩問詢布里奇,對方才無奈地嘆息道:“我奶奶總是說海里有勾魂的妖物,或許正是因為我父親早年間的溺亡,才讓她生了這樣的想法。我當然也不願讓她傷心,只是她的眼睛已經瞎得徹底,我不能再讓她勞累了,好不容易有了賺錢的機會,我也真的沒有辦法放棄……”
……
摩恩正在胡思亂想,卻見布里奇突然衝著他頻率不正常地眨了眨眼。
摩恩愣了一下,立刻領會了這動作的含義,他匆匆挺起身,克服身體上的痛苦站直,裝模作樣地擺好了鋪網的動作。
細看就會發現他的腿還在抖,沒有欄杆的支撐,他絕對會趴倒在地。
布里奇在提醒他,抽打陀螺的鞭子又出現了。
弗格森的腳步聲向來重得很刻意,這一回倒是悄無聲息的。
摩恩還甚麼都沒有聽見,他的肩膀已經被人拍了一下。
這一下就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摩恩直接踉蹌地摔在了地上。
“……少爺,我並未用力!”
一聲辯駁傳來,拍打摩恩肩膀的那個穿著馬甲的男人有些尷尬地扭回頭,第一反應竟然是向他口中的少爺推卸責任。
“扶他起來,帶回去休息……嘔……”
這聲有氣無力的命令剛下完,第二句便是一聲gān嘔。
摩恩被倒地那一下突然的衝擊力撞得頭又嗡嗡作痛了起來,他聽著這兩個人的對話,緩緩抬眼看過去,就見一名白金髮色頭髮一絲不苟地背在腦後、穿著講究、模樣英俊的年輕人面如菜色地扶著內側欄杆,下一秒竟然不顧風度地衝到了船的外側,探出頭去——吐進了海里。
那是這艘船上明面上身份最尊貴的人……
斯科特家族現任家主的第六個兒子,維克多。
之所以稱其為明面上的尊貴,背後還有著很複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