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那位湯米大人又發言了,他一臉正色地站起身來,截斷了主教對摩恩那意味不明的問話,忽地把焦點轉移在了夜鶯身上。
“這怎麼行?小小的鳥兒,還能殺了人不成?”
湯米身邊,另一位看起來年輕一些的司鐸yīn著臉否定了他的提議,出言道:“湯米大人還是好好思量思量吧,你這麼做,視真理神耶彌伽的權威於何地!難不成你想讓民眾視魔物之論以為真?!”
這位司鐸一張口便扣下好大一頂帽子,說得湯米麵無血色。
主教大人聽著底下的司鐸爭鋒相對,笑而不語,衝著身邊的執事揚了揚下巴,那人便將手置於格里芬小少爺的兩頰,促使他再一次張口現出了口中那些成團的鳥羽。
摩恩上一次看見的羽毛還是屬於夜鶯的灰huáng色,這一回再看,那些羽毛上面還附著了一些黏稠的黑色物質,更添幾分噁心。
伴隨著羽毛吐出來的,還有熏天的惡氣,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小少爺的胃裡腐爛了一般。
這等詭異的情形早在信件中便提到過,也許是因此,給了眾人心理準備。
他們見了這一幕,確實心驚肉跳了幾秒,不過很快控制住了。
教廷人士的心理素質果然要比分教會的神職人員們好上許多倍,反而是摩恩依然感到不適,他收回視線,壓住了自己gān嘔的衝動,輕咳了一聲。
“……確實蹊蹺。”主教皺著眉對著司鐸們的席位看過去一眼,繼續對話摩恩,“你可有甚麼見解?”
摩恩沉默了片刻,在這幾秒中他腦海裡想起了帕西對他的叮囑。
所謂的“連親眼看到都未必肯相信是真的”的教廷人員們,他們同樣就著夜鶯展開了探討,是不是意味著他們或許可以接受自己的猜測?
摩恩也不知道答案,但他還是嘗試著說了出來。
所有被省略的細節,包括小少爺對他“香”的評價、夜鶯與他的主人感同身受的癲狂和痛苦、自己的鳥兒與夜鶯的搏鬥、小少爺對其母親死亡的知悉、以及帕西曾親眼目睹的故事……
“……我想,儘管齒印是屬於人類的,但是夜鶯若真的成了嗜血的魔物,自然也有可能操縱人心,它大可藉著人類的身體作祟,不管是等人制造出傷口後自己飲食,還是直接化身為人……格里芬少爺的屍體那副樣子,難道沒有被鳥兒佔據了的可能性嗎?”
這一切,他一口氣講完,尾音還在顫抖,全場靜默無聲,摩恩心跳如擂鼓。
半晌過去,卻是那位同湯米意見相左的司鐸打破了僵局,聽過摩恩的話後,他的態度竟然和之前截然相反。
他斂下面上的表情,揚聲道:“既然如此,我也贊同捕殺夜鶯的方案。湯米大人果真足智多謀,只不過,我看不止夜鶯需要被消滅,整片大陸的鳥兒,沒有一個是安全的。誰能保證這不是一場在鳥群之間傳播的疫病?”
他話音剛落,底下響起不少附和的聲音,摩恩隱隱覺得不對,怎麼能一棒子打死所有的鳥類?他大著膽子試圖措辭反駁,主教卻又一次將矛頭指向了他。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為何偏偏只有這與你有過沖突的人,死相完好?”
完好?
主教竟然稱小少爺那具五臟六腑向外滿溢鳥羽的屍體為完好?
摩恩只覺荒謬,甚至不顧禮節地抬起頭望著主教的臉,可是對上那雙眼睛後,他的心都抖了一下。
那分明是看死人的目光。
冰冷,無情。
摩恩從來都不是個愚蠢的人,此刻他後背驚出一身冷汗,突然懂了在場的“大人們”對於此事處置的三種方案。
主教想要把一切推到他的身上,然後殺他祭天,平息此事,最終歸因為人類爭鬥,不許任何詭異的因素被民眾察覺。
司鐸湯米似乎較為公正,因此只肯把源頭聚在夜鶯之上。
另一位司鐸不知為何中途改了口,在湯米的基礎上偏要捕殺所有的鳥兒。
這就是教廷嗎?
這就是真理神降臨人間的地方嗎?
他們對真相沒有探究的慾望,只想解決一個結果。
哪怕是胡亂地解決。
摩恩如墜冰窟,渾身發冷。
“我離開時,他還活著,在因為他的鳥兒被啄傷而嚎叫。”他其實明白自己是否辯白都是無用的,只要主教想讓他作為兇手了結此事,那他就得是兇手。
“不錯。”湯米又出聲了,不過這一次他的語氣沒有那麼鏗鏘有力,“我與福克斯大人看法一致,想必這是鳥群中發散的一種疫病。主教大人,不如……”
福克斯歪嘴哼了一聲,道了一句:“確實。”
“……我明白了。既然大家心裡都有了答案,那這礙眼的屍體便燒了吧。”主教看著他們,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