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恥歸無恥,效果卻是稱得上出類拔萃的。喬奈剛剛搬出易塵,那邊廂yīn朔的眼神就不對了,雖然依舊冰冷,但裡頭分明染上了殺氣。
喬奈又想“噫”了,但是yīn朔卻不願意跟他在這裡話裡含針地你來我往,只是猛一拂袖,就已經跳下了論道壇。
衣袂破空的聲音有些刺耳,但這一切都被一聲清越的劍鳴蓋過,劍尊皓白的玉腕搭在劍柄上,衣袂翩然,劍氣凜冽。
劍尊劍未出鞘卻已氣勢驚人,喬奈看著對方那一臉“你給我過來啊我現在就打死你”的殘酷神情,忍不住gān巴巴地笑了笑。
“咳,在下願同劍尊論道,乃是因為在下聽說過劍尊懲惡揚善的美名,故而在下今日願以‘殺’為題,與劍尊共論善惡是非,應與不應。”
說到這裡,魔尊喬念不知想到了甚麼,勉qiáng找回了自己的底氣,微微眯起一雙猩紅的眼眸,神神秘秘地道:“以‘公正’為名。”
易塵覺得身體變得很輕很輕,彷彿躺在綿軟的雲上,又好似自己化作了煙縷。
她的靈魂好像離開了凡人的血肉之軀,輕飄飄地往上飛,因為無處著依,讓人覺得很不安心,讓她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之中。
彷彿有自遠古而來的頌唱聲在耳邊縈繞,那不知其意的歌謠透著古拙神秘的滄桑,引領著她的靈魂一直飄往那個方向。
突然,易塵感覺到自己的靈魂突然多出了重量,qiáng烈的失重感襲來,她在下墜,彷彿落入了無底深淵一般。
易塵心底一震,慌忙之際忍不住伸出了手想要拽住甚麼支撐物,淬不及防之下卻抓得滿手涼意,彷彿絲綢一樣。
易塵茫然地睜開了眼睛,卻發現自己手裡握著一角墨色的衣袍,那衣袍上紋著銀色暗紋,似是竹葉飄零的模樣,顯得沉穩而又低調。
易塵還沒回過神來,那衣袍卻突然往外抽,易塵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指,抓著那衣袂不放。
光影朦朧之間,易塵只模模糊糊地看見了一個黑色的身影,想要抽走衣袂的人見她不放手,也放棄了,就這麼任由她抓著一角的衣袂,轉頭冷聲說道:
“本座讓你召請的是天道,你就抓這麼個凡人來糊弄本座?”
第43章 不公正
易塵覺得自己在做夢。
當然, 這個想法自然不是毫無根據的, 因為她發現自己說不出話、喪失了一部分感知能力,比如說……痛覺。
易塵用力地擰了一把自己的手臂, 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但是擰下去的手感卻彷彿掐了皮革沙發一樣, 白皙的手臂上立刻紅了一片, 可是易塵卻一點痛的感覺都沒有, 只覺得木木的。除此之外,她說不出話, 視野也受限,受限的原因是她臉上多了一張摘不下來的面具,完美地貼合了她的臉型。
易塵嘗試過摘面具卻失敗了之後,就放棄了掙扎, 只是將無波無瀾的眼神投注在了面前一群人的身上。
易塵很冷靜,也沒有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事件而驚慌失措, 一方面是因為她養氣功底極好,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眼前的場景太過不真實了。
易塵穿著一身天水碧的廣袖長裙,跪坐在一個繪著血色紋路的祭壇上, 手裡還捏著一角墨色的衣袍。
易塵的身邊站著一位身穿竹葉銀紋墨袍的長髮男子, 他長身玉立,姿態端正儼然, 宛如自百年書香世家中走出來的濁世佳公子,清皎宛如玉樹臨風前。
男子生了一張極為清正俊逸的容顏, 神情淡淡的, 整個人就如同山水墨畫一般韻味雋永, 唯獨唇色深得彷彿沾了血,平白便多了幾分妖異。
這個不管打哪兒看都文質彬彬的美男子,被這裡的其他人稱之為“魔尊”。
易塵看不出身旁這個男子的可怕之處,對方即便被她無禮地抓住了衣角也沒有惱,只是冷冷淡淡地站在那裡,彷彿水墨揮就的畫中仙。
但是她不害怕不代表其他人不害怕,看著魔尊的那張冷臉,易塵面前站著的二十來人幾乎是腿一軟便齊刷刷地跪在了地上,抖得彷彿篩糠。
“尊、尊上……”打頭的一個男子話音有些抖,但他很快就將打結的舌頭捋直了,因為魔尊最不喜歡他人結結巴巴,“啟稟尊上,我們修膳食道與焚香道的道義就是以此為路上達天聽,與天道對話、感悟大道之理,雖然這個陣法極古,但是絕無可能天道毫無應聲,反而喚來一介凡女魂魄的說法的。”
魔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他手下的修士也覺得心裡打鼓,不由得鼓起勇氣微微抬頭,將目光放在了那莫名出現的凡女身上。
那突然出現在祭壇上的女人是一抹生魂,魂魄卻極為凝實,宛如活人模樣。這樣的生魂極為罕見,一般只有那些神魂qiáng大兵解轉世的仙人真佛才有這般凝練的神魂,但是這女子今生又的的確確不曾修行過,一眼掃過去便知曉乃是凡人,白白糟蹋了這堪比真仙的神魂,讓人不免扼腕嘆然。
女子身上穿著天水青色的留仙裙,面上扣著雪白的女面,那女面上雕刻的眼鼻口唇栩栩如生,像是一張失了顏色的美人臉。
在這張白得宛如瓷器般的美人面上,以水墨在左臉頰下方以及右額頭上方各自繪就了道家的一黑一白的yīn陽魚圖,魚尾如暈開的水墨,竟有幾分清雅靈動之氣。
即便突然被召喚到這個陌生的地方,即便面對著一大群修為不俗的魔修,女子的姿態依舊端莊嫻雅,看不出絲毫惶然。
就彷彿舊時王謝走出來的大家閨秀,泰山崩於前而不動心,利刃架於項而不改色,從容淡雅一如庭前落花。
聽見下屬的自辯,那男子卻依舊瞳孔深深,不知喜怒,只是又輕輕拽了拽自己的衣袍,示意那發怔的女子鬆手。
易塵鬆開了男子的衣袂,斂了斂袖,一道冷澈卻平和的聲線從頭頂上方傳來,問道:“你是天道?”
易塵有些恍惚,不知道應該點頭還是應該搖頭,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聲音卻盡數堵在了喉嚨口。
相當糟糕的局面。
如果能開口說話,不管是怎樣絕望的處境,易塵都有三分把握讓自己化險為夷,但是如果不能開口說話,她就缺乏了跟敵人jiāo流的渠道。
易塵猶豫半晌,憂心她一搖頭就會被人摘了腦袋,也擔憂點了頭卻被查出不是,反而讓人惱羞成怒,gān脆便甚麼都不做,宛如木樁一樣地跪坐在祭壇上。
她這麼不言不語,那些心驚膽戰的魔修們都在心裡犯嘀咕,有人忍不住出聲說道:“尊上,不如、不如我們搜魂吧。”
他們佈下的是召請天道的陣法,可是天道沒有降臨,反而來了一位凡女,誰知道這凡女跟天道有甚麼聯絡呢?
提出建議的人想得很好,但是冷不丁地魔尊大人一個眼神掃來,冷得他五臟六腑都結了冰一樣:“她若果真是天道,你對天道下手,可有想過後果嗎?”
那方才出聲的魔修頓時沒聲了,如果這凡女果真與天道有牽連,他們對她下手,只怕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再說了,搜魂說著簡單,他卻是忘了面前這位凡女的神魂是何等的qiáng大,除非魔尊親自動手,否則他人想要硬碰硬,只怕是會反過來被對方吞噬掉。
惹不起,惹不起。
沒有請來天道,反而惹來了一個燙手山芋,這樣的結果讓魔修們一個個面色難看,神清灰敗,幾乎有些抬不起頭來。
召請天道的陣法是反覆退演過上百遍的,按理來說不應當出錯的才是,但是這個陣法失敗了,他們的計劃也毀了一半。
剩下的另一半,只盼望“晦目神”苦蘊魔尊能力挽狂瀾,在論道一事上辯過劍尊yīn朔與儀師元機,最後再說服天柱道主了……
真是怎麼想,都覺得希望渺茫。
比起魔修們的心灰意冷,朽寂魔尊的態度卻十足冷淡。
他不在乎陣法的成敗與否,更不在意自己的籌謀毀於一旦,從始至終,他都是從容的、冷靜的,淡然得彷彿心無羈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