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達鴨不可愛嗎?
第25章 一杯酒
yīn朔踏著暮風回歸自己的仙府時, 蒼山已是天階夜色涼如水。
蒼山的夜晚向來明朗,因為流雲都聚集在蒼山的半山腰上,這座山太高太高, 比遠離俗世的仙界還要更接近蒼穹的頂端, 那樣遠離俗世的孤絕荒涼。
yīn朔一路前行,突然袖手而立, 不知怎的,如此清寂蕭條的蒼山雲頂,竟讓她莫名生出幾分眷戀的味道。
yīn朔抬頭望天, 她突然發現站在蒼山之巔仰望星辰時, 天邊的明月群星都會格外清晰閃耀, 墨色染就的夜幕美得像流動的長河,泛著粼粼的銀光。
蒼山的雪也美得格外有意境,它們落在這無人踏足的深山, 少了幾分北地的凌厲,缺了幾分水鄉的柔婉,卻反而透著不染塵俗的純粹,白得純淨無暇。
yīn朔看著樹梢上的雪, 看著雪裡的梅花, 看著天邊的孤月,卻不知為何, 在這極致的清寂中, 卻讓她品出了幾分紅塵俗世的寧和與溫暖。
劍尊耳目靈敏, 隔得這麼遠, 依舊聽得見紫華的笑,約莫是小一又給他講了幾個笑話,樂得他不能自已,甚至忘了時辰了。
也是,蒼山其境過清,但正是因為多出了那麼一個人,就變成了令人心安的理想鄉。
yīn朔淡淡一笑,踩著月光鋪就的毯子,徑直回了自己的道場。
yīn朔回了自己的寢室便在蒲團上盤腿坐下,她並非不願與小一多聊幾句,而是她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yīn朔探手入襟,從懷裡摸出了一個jīng致的銀花琉璃瓶,開啟了瓶塞,從中取出些許香粉來。
一點火光在yīn朔的指尖燃起,幽幽地點燃了香粉,那蒼色的火焰包裹著合香,安靜地懸浮在yīn朔的身前。
一股清冽到令人不自覺屏息的氣味緩緩地擴散開來,yīn朔雙眼緊閉,在氤氳靉靆的青煙中進入了坐忘之境。
yīn朔並沒有忘記小一曾經說過,自己修的是“三雅道”,三雅道聽著像是俗世中人修身養性怡情弄趣的小手段,但實際上也是“悟道”的一種。
在聽過小一的描述後,yīn朔就意識到,小一所修的道或許更注重“悟道”而非“習術”,那麼她對“道”的了悟定然會從她所修習的方式中呈現出來。
比如斟茶、比如調香、比如插花,只要見到並略微感知一番,或許就能明白小一所修的“道”是甚麼。
這也是為甚麼素問如此看重小一送來的合香的原因,他們都希望能更多地瞭解小一,也更多地瞭解另一個世界的模樣。
yīn朔在合香的氣息裡鬆開了護持神魂的禁制,放任自己的神智沉浸在香氣帶來的意境中,感受著合香傳遞過來的情緒以及記憶。
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別是對於yīn朔這種警惕心極qiáng的人來說,任由自己的神魂露出如此薄弱無力的一面,極其容易被心魔趁虛而入。
但是yīn朔能感覺到,在神魂解禁的瞬間,溫柔宛如山澗溪流般的香氣便將她包裹了起來,輕輕軟軟地,像孩子稚嫩的手,牽著她走向一個瑰麗的夢境。
yīn朔順著氣味的指引而去,她已經有很多很多年不曾做夢了,凡身成仙后入坐忘之境便如同神遊太虛,不會再有夢境。築基之後的問道者如果做夢,那多半與天機相關,或是對某種災厄之事的預警,這種夢境也不會再有七情六慾摻雜其中,反而盡是空冥。
yīn朔追尋著晚香玉的氣味,踏入了朦朧的夜色之中。
她神魂qiáng大非常人可比,夢境中所見所聞比之常人自然更加清晰,怎奈何造夢之人記憶已被時光沖刷得單薄,只剩下淺淡模糊的回憶。
yīn朔神情冰寒如雪,她並指往眉心中間一點,額上銀色劍痕的仙印便泛起銀藍色的漣漪。
她雙眼輕闔,磅礴浩瀚的神魂之力頓時四散開去,只是一眨眼的時間,yīn朔的神識便徹徹底底地掃dàng了這個不算廣闊的夢境之地。
yīn朔沉著眉眼,踏進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唐風庭院。夢境正值夜半時分,星歸月向,四下安靜得讓人心裡有種莫名的悵然與空虛。
yīn朔腳步不停,穿過重重庭院迴廊,最終在一處花園長廊的屋簷下找到了這模糊夢境裡唯一清晰的身影。
容貌稚氣難掩的少女跪坐在長廊之下,神情安然地凝視著庭院中綻放的夜來香,長長的墨髮披散了她一身,宛如水墨蜿蜒揮就的畫。
她的呼吸輕輕淺淺,若不是她睜著雙眼,幾乎要讓人以為她已經酣然沉睡,因為她是這樣的安靜,靜得單薄而又渺茫無依。
yīn朔手指微微一收,下意識地想要摩挲自己的劍柄,到頭來卻摸了個空。
yīn朔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坐在長廊邊上的少女,她倚靠著柱子,脊樑卻挺得筆直,一個很累又很緊繃的姿勢,像一張無法鬆懈的弓矢。
yīn朔的身影遮擋了少女正在沐浴的月光,她似有所覺地眼睫輕顫,有些憊懶地抬起眼眸,與yīn朔兩兩相望。
那是一張清純而又充滿距離感的容顏,哪怕她年歲尚小,但眉眼已經可以窺見幾分矜貴嫻雅的高高在上。
yīn朔半跪在少女的身旁,伸手撫上了她的臉頰。
原來——這就是小一的模樣。
與yīn朔想象中溫柔俏皮的可愛不同,真正的小一原來生得如此冷淡,甚至比容貌美得極具攻擊力的yīn朔還要多出三分距離感。
並不是讓人一眼驚豔的容貌,並不是美得鋒銳bī人的jīng致五官,她眉眼淡淡的,眼神柔柔的,但那藏在眼角眉梢揮之不去的漫不經心總是帶著自然而然的矜持貴氣,宛如世家大族中走出來的名門閨秀,一舉一動都在昭顯著自己的與眾不同。
yīn朔的手沒能觸碰到少女的臉,因為少女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指頭。
“你是誰?”少女輕聲詢問,聲線還透著稚氣的柔軟,儂儂軟語,軟糯嬌甜。
“我是yīn朔。”yīn朔並未刻意隱藏自己的氣息,反而大大方方地展露在少女的面前。
聽見少女的問話,yīn朔也只是自然而然地說出了自己的道號,她不喜歡欺騙,也不喜歡隱瞞,更何況她就是劍尊yīn朔,這件事情沒有甚麼好否認的。
“你找我有事嗎?”少女依舊詢問著,眼神透著懵懂的困惑。
“不是我有事相尋,而是你欠了我一場醉酒。”yīn朔抬手揉了揉少女的腦袋,平靜地道,“醉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就只有現在與未來,沒有過去的傷懷了。”
“調製了這款香的你,是這麼期望的吧?”
易塵從夢中驚醒。
她有些恍惚失神的坐直了身體,微微偏首朝著chuáng頭櫃的方向望去。
燃燒了半截的yīn朔香冒著嫋嫋的青煙,像一場雨,淋溼了一隅的夢境。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總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卻忘了夢境裡發生的事情,唯餘心口一點悵惘,證明她有過這樣的一個夢境。
易塵已經很久沒有夢見自己的過去了。
她在逐漸釋懷那噩夢一樣的過去,因為她相信時間能撫平一切的傷口,直到有一天,她能像釋懷雙親的離世一樣釋懷一切,原諒他人,也原諒自己。
——不需要同情與憐憫,只需要一個能陪你大醉一回的人罷了。
易塵怔怔地看著最後一點yīn朔香燃盡,彷彿嘆息一般緩緩吐出一口鬱氣,心情也逐漸變得明朗了起來。
雖然她不記得夢境的內容了,但是那個夢應該是一個美夢吧。
易塵枕著合香的餘味重新入睡,唇角卻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
蒼山雲頂之上,白綢遮眼的時千撥弄著星盤,修長的手指觸及一線明亮的星光,一時間微微怔然。
闔目靜坐的道主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眸,兩人抬頭望去,便見一身銀紋白衣的劍尊踏月而來,衣袂翩然彷彿即將乘風而去,一派灑脫超然。
她那清豔絕俗卻又過於凌厲鋒銳的眉眼少了幾分迫人的酷烈,冰雪之意猶存,冷淡依舊,但那彷彿鬱結於心般的乖戾偏激卻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