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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回 虎穴

2021-12-27 作者:古龍

第八回 虎穴

最後一著殺手

唐玉在笑。

無忌居然也在笑。

唐玉笑得很開心,因為他本來就是真正很開心。

無忌笑得居然也像是真的很開心。

唐玉不笑了。

他忽然問樊雲山:“你看不看得出你們趙公子在幹甚麼?”

樊雲山道:“他好像是在笑。”

唐玉道:“現在他怎麼還能夠笑得出來?”

樊雲山道:“我不知道。”

唐玉嘆了口氣,道:“我一向覺得自己是個很聰明的人,別人也認為我很聰明,可是我也想不通他怎麼能笑得出來?”

無忌道:“我本來也不想笑的,可是我實在忍不住要笑。”

唐玉道:“有甚麼事,讓你覺得這麼好笑?”

無忌道:“有很多很多事。”

唐玉道:“你能不能說一兩件給我聽聽?”

無忌道:“能。”

唐玉道:“你說,我聽。”

無忌道:“我覺得很好笑的事,你未必會覺得好笑的。”

唐玉道:“沒關係。”

無忌道:“你還是想聽?”

唐玉道:“嗯。”

無忌道:“如果我說,有個明明已被人點住穴道,而且還被繩子綁住了的人,隨時都可以站起來,你是不是會覺得很好笑?”

唐玉道:“哈哈。”

無忌道:“如果我說有個明明已被殺死了的人,隨時都會從外面走進來,你是不是也會覺得很好笑?”

唐玉道:“哈哈哈。”

他發出的是笑聲,可是他臉上那種溫柔動人的笑容卻不見了。

無忌道:“我記得你說過,有些事情聽起來雖然不好笑,可是你若親眼看見,就會笑破肚子。”

唐玉當然也記得那個笑話。

無忌道:“有些事卻剛好相反,聽起來雖然很好笑,等你真的親眼看見時,就笑不出來了。”

他忽然站起來。

他明明已被點住穴道,而且還被繩子綁住,可是他居然真的站了起來。

唐玉親眼看見他站了起來。

唐玉笑不出來了。

然後他就看見一個明明已被殺死的人走了進來。

他看見了丁北。

從外面走進來的這個人居然是丁北。

那把刀的刀柄還在他腰上,刀柄下的那塊血漬還是和剛才同樣的明顯。

可是他卻活生生的走了進來。

無忌道:“你還沒有死?”

丁北道:“我看起來,像不像個死人?”

他不像。

他的臉色紅潤,容光煥發,看起來不但愉快,而且健康。

無忌道:“那一刀沒有把你殺死?”

丁北道:“那一刀,根本就是殺不死人的。”

他忽然從腰上拔出了那把刀,刀鋒立即彈出,他再用手指一按,刀鋒就縮了進去。

無忌道:“原來這只不過是騙小孩子的把戲。”

丁北道:“可是這種把戲非但騙不倒小孩,連呆子都騙不倒。”

無忌道:“這種把戲,只能騙倒些甚麼人?”

丁北道:“只能騙聰明人,有時候越聰明的人反而越容易上當。”

無忌在微笑,道:“原來聰明人也一樣可以騙得倒的。”

丁北道:“而且要用笨把戲才騙得倒,有時候越笨反而越好。”

其實這絕不是笨把戲。

這是個完全的計劃,複雜、周密、精巧。

就算唐玉這樣絕頂聰明的人,也是想過很久之後才能想通其中的巧妙。

但是他居然還能保持鎮靜。

這不僅是因為他天生沉得住氣,也因為他還有最後一著殺手沒有使出來。

他對綴在他荷包上的那兩枚暗器絕對有信心。

他相信無論在甚麼情況下,只要把那種暗器使出來,立即就可以扭轉局勢,反敗為勝,無論甚麼人遇到他那種暗器,都會變得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

他絕對有把握。

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有反應的——驚慌、憤怒、恐懼、輕蔑、辯白、爭論、乞憐、訕笑、衝動。

這些反應他完全都沒有。

就因為他沒有反應,所以別人永遠猜不透他心裡在想甚麼?下一步要做甚麼?

這實在是個可怕的對手,但是無忌卻決心要把他徹底摧毀。

無忌看著他,微笑道:“也許你已經想到,我們這把戲中,只有一點關鍵是最重要的。”

唐玉居然又笑了笑,道:“你說出來,我還是聽。”

無忌道:“其實,我早已知道你就是唐玉!”

唐玉道:“哦?”

無忌道:“你擊倒胡跛子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懷疑了,只不過那時候我還沒有把握能確定!”

——胡跛子的武功並不弱,你一出手就能把他擊倒,只因為他認出了你是唐玉,他連做夢也想不到唐玉會出賣他。

——你出賣了胡跛子,帶走了那小孩,只因為你要讓我相信你絕對不是唐家的人。

——你要交我這個朋友,只因為你要找機會殺我。

——你說你到和風山莊去,為的是避仇,只不過是在掩飾你真正的目的。

無忌道:“這計劃本來的確很巧妙,只可惜其中還是有一點最大的漏洞。”

唐玉道:“哦?”

無忌道:“你能想到把那小孩帶走,的確是很妙的一著,避仇也是種很好的藉口,只可惜,你忘了謊話是一定會被揭穿的。”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一個人要做大事,就不該在這些小事上面說謊,其實你根本用不著把那小孩帶走,我還是會交你這個朋友,你來找我,也根本不必說是為了避仇,可惜你偏偏要自作聰明,反而弄巧成拙了。”

唐玉沉默著,過了很久,居然也嘆了口氣,道:“一個人要做大事,就不該在小事上面說謊,這句話我一定會記住。”

他忽然發現自己實在低估了趙無忌。

那時候他總認為這些事非但無足輕重,而且和趙無忌完全無關。

他實在想不到趙無忌居然連這種事都會去調查追究。

那裡還是大風堂的地盤,大風堂門下甚麼人都有,要調查這種事當然不難。

無忌道:“如果你要知道一個人是不是在騙你,就一定要從這些不關緊要的小地方去調查,才能查得出真相。”

因為重要的關鍵處別人一定會計劃得很周密,算準你絕對查不出甚麼來,他才會開始行動。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百里長堤,往往會因一點缺口而崩潰。

無論多麼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錯誤。

無忌道:“我揭穿了你的謊話後,原來也不能斷定你就是唐玉,可惜……”

可惜唐玉又扮成了女裝,扮得甚至比女人還像女人。

只有練過“陰勁”的人,才會扮得這麼逼真,因為他男性的特徵已漸漸消失。

唐玉忍不住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練的是陰勁?”

無忌道:“因為,你曾經用陰勁殺了喬穩。”

他淡淡的接著道:“這麼多因素加起來,我若還不知道你就是唐玉,我就真的是個呆子。”

破舊的財神廟,陰暗而潮溼,甚而還有種令人作嘔的腐臭氣。

可是他們五個人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些事。

唐玉看來還是很鎮定,又問道:“你既然已知道我就是唐玉,為甚麼不先下手為強,找個機會殺了我?”

無忌道:“因為你還有用。”

唐玉道:“你要利用我查出這裡的奸細是誰?”

無忌道:“我還要利用你,把唐家潛伏在這裡的人全都找出來。”

現在他已經從唐玉的身上,找出了小狗子,王胖子,賣橘子的小販,武夷春的堂倌。

從這些人身上,他一定還可以找出更多別的人來。

無忌道:“我們早已懷疑樊雲山,但是我們不能確定。”

所以他就和丁北安排好圈套。

無忌道:“真正的奸細,反而不會想要殺你滅口的,因為只有真正的奸細才知道你的身份和秘密。”

他也算準了他們一定會趁這個機會殺了另外一個不是奸細的人,才好把奸細的罪名推到他的身上,讓真正的奸細逍遙法外。

所以他就安排了丁北的“死”,而且一定要讓唐玉相信丁北真的死了。

無忌道:“所以我除了在他左頸後那一擊外,我還要再給他一刀。”

不但這把“刀”是早已安排好的,丁北的腰上當然也早已做了手腳。

無忌道:“可是你若仔細去看,一定還是會看出破綻來。”

唐玉道:“所以,當時你要趕快把我拉走。”

無忌道:“我知道你對‘財神’一定更有興趣,一定會跟我走的。”

他把丁北交給了樊雲山,因為丁北絕對可以製得住樊雲山。

無忌道:“我還有另外一件事交給丁北去做,這件事也是個很重要的關鍵。”

唐玉道:“甚麼事?”

無忌道:“一個明明已經被點住穴道,而且被繩子綁住了的人,怎麼會忽然就站了起來?”

唐玉道:“因為繩子綁得不緊,穴道也沒有真的被點死。”

無忌道:“繩子是誰綁的?”

唐玉道:“是樊雲山。”

無忌道:“穴道是誰點的?”

唐玉道:“也是樊雲山。”

無忌道:“他為甚麼不把繩子綁緊?為甚麼不把穴道點死?”

因為樊雲山還不想死。

他還要學道,還要煉丹,還希望能夠長生不老,還要繼續享受那種“神仙的樂趣”。

無忌道:“其實這一點你也就早應該想到的,他既然可以出賣大風堂,為甚麼不能出賣你?”

他問丁北:“你是怎麼打動他的?”

丁北道:“我只不過問他,是想繼續學道煉丹?還是想死?”

無忌道:“你一共就只是給他兩條路?”

丁北點頭,說道:“他只有兩條路可走!”

無忌道:“我想他一定考慮了很久,才能決定走哪條路?”

丁北微笑,道:“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就已決定了。”

樊雲山選的是哪條路?就是最笨的人,也該想得出來。

無忌道:“我看見樊雲山來了,就知道他走的是哪條路了。”

因為他還活著,還可以煉丹學道。

無忌道:“所以,我剛才故意讓你拉住我的手,因為我一定要讓他來點我的穴道。”

那時候財神已經往唐玉撲過去,唐玉一定要放開無忌,去對付財神,只有樊雲山“剛好有空”出手,出手去點無忌的穴道。

這計劃中每一個細節都算得很準。

無忌道:“樊雲山既然已是我們的人,他調到這裡來的當然也是我們的人,別人是絕對沒有法子混進來的。”

——既然沒有人能混進來,當然也沒有人能來救唐玉。

——現在唐玉才真的是已經完全孤立了。

無忌微笑道:“這件事做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很滿意,你還有甚麼話說?”

唐玉沒有話說了。

幸好他還有最後一著殺手!

散花天女

——蜀中唐門,以獨門毒藥暗器威震天下!

——唐門子弟出來闖江湖,每個人身上,都帶有他們威震天下的獨門毒藥暗器。

——唐門子弟大多數都是收發暗器的高手。

——“滿天花雨”的手法,更是武林中絕傳已久的獨門絕技!

——唐玉絕對是唐門子弟中的頂尖高手。

這都是事實,江湖中每個人都知道,無忌也不應該不知道。

所以他應該想得到唐玉一定還有最後一著致命的殺手!

可是他好像一點都不在乎。

他應該注意唐玉的手。

因為這雙手上隨時都可能發出致命的暗器來。

可是他卻在看著那位財神。

他忽然問:“你是不是財神?”

財神居然說:“我不是。”

無忌又問:“你是甚麼人?”

財神居然說:“我是個小偷。”

做小偷絕不是件光榮的事,這位財神為甚麼要說自己是小偷?

無忌道:“小偷通常都不會承認自己是小偷的。”

這小偷道:“可是我一定要承認。”

無忌道:“為甚麼?”

這小偷道:“因為我這個小偷和別的小偷不同。”

無忌道:“有甚麼不同?”

這小偷道:“我偷的東西和別人不同,我只偷別人不想偷,不敢偷,也偷不到的東西。”

他忽然反問無忌:“別的小偷會不會去偷你家裡的老鼠?”

無忌道:“不會。”

這小偷道:“可是我偷。”

他又問無忌:“別的小偷敢不敢去偷御花園養的老虎?”

無忌道:“不敢。”

這小偷道:“可是我敢去偷。”

他再問無忌:“別的小偷能不能偷得到皇后娘娘的裹腳布?”

無忌搖頭。

這小偷道:“可是我偷得到。”

無忌道:“原來你不但是個小偷,還是位神偷。”

這小偷道:“我本來就是。”

無忌道:“可是,這些東西好像都不值錢。”

這小偷道:“我本來就只偷這些不值錢的東西。”

無忌道:“為甚麼?”

這小偷道:“因為那都是別人請我去偷的。”

無忌道:“你去偷東西還要別人來請你?”

這小偷道:“不但要來請我,而且還要付給我五萬兩。”

無忌道:“五萬兩甚麼東西?”

這小偷道:“五萬兩銀子,先付。”

無忌道:“為甚麼要先付?”

這小偷道:“因為我的信用一向很好,只要收了錢,不管別人要我偷甚麼,而且保證一定能偷得到。”

無忌道:“我記得以前好像也有個人是這樣子的。”

這小偷道:“誰?”

無忌道:“司空摘星。”

這小偷笑了。

無忌道:“你也知道他這個人?”

這小偷道:“我不但知道他,而且還認得他。”

他笑得連嘴都合不攏:“我碰巧正好是他的徒弟。”

江山代有才人出,武林中也同樣是這樣子的,每一代都有那一代的名俠,各領風騷,佔盡風流。

西門吹雪。

天下無雙的劍客,天下無敵的劍法,孤高絕傲,白衣如雪。

——葉孤城。

天外飛仙——白雲城主,約戰西門吹雪於紫禁之巔,不戰已名動天下。

——老實和尚。

這個和尚,從不說謊,吃冷饅頭,穿破衣裳。

——花滿樓。

一雙眼睛雖然瞎了,一顆心卻皎潔如明月。

——木道人。

著棋第一,劍法第三,亦狂亦道,武當名宿。

他們雖然都已是上一代的名俠,但是他們的劍名卻絕對可以流傳到千載以後。

除了他們之外,當然還有陸小鳳。

長著四條眉毛的陸小鳳。

貧無立錐,富可敵國的陸小鳳。

江湖惟一能夠用兩根手指夾在葉孤城那一劍“天外飛仙”的人就是陸小鳳。

西門吹雪惟一的一個朋友,就是陸小風。

木道人最佩服的是陸小鳳。

花滿樓最尊敬的是陸小鳳。

老實和尚一見陸小鳳就要跑。

可是陸小鳳一看見司空摘星就頭痛。

陸小鳳替司空摘星起的名字是:

——偷王之王,偷遍天下無敵手。

司空摘星甚麼都偷,甚麼都偷得到。

司空摘星身材高大,挺胸凸肚,卻偏偏有一身天下無雙的小巧功夫。

陸小鳳曾經跟他比翻斤斗,誰輸了誰就要去挖蚯蚓。結果挖蚯蚓的人是陸小鳳,挖了十天十夜,挖得一身都是泥。

現在這個小偷居然說他是司空摘星的徒弟。

無忌道:“失敬!失敬!”

這小偷道:“不客氣,不客氣。”

無忌道:“貴姓。”

這小偷道:“姓郭。”

無忌道:“大名。”

這小偷道:“雀兒。”

無忌道:“你就是這一代的偷王之王,偷遍天下無敵手的郭雀兒?”

這小偷道:“我就是。”

無忌道:“失敬失敬。”

郭雀兒道:“不客氣,不客氣。”

無忌道:“你到這裡來有何貴幹?”

郭雀兒道:“也沒有甚麼別的貴幹,只不過來偷點東西而已。”

無忌道:“這次,也是別人請你來偷的?”

郭雀兒道:“可是這次我免費。”

無忌道:“例不可破,這次你為甚麼免費?”

郭雀兒道:“因為你們大風堂的司空曉風碰巧正好是我師父的堂弟,站在你旁邊的那個丁北,又碰巧正是我的朋友。”

無忌道:“是丁北請你來的?”

郭雀兒嘆了口氣,道:“本來他也找不到我的,可是我流年不利,正好在走黴運,昨天晚上正好在他那狗窩裡喝酒。”

無忌道:“他請你來偷甚麼?”

郭雀兒道:“偷的只不過是些雞零狗碎,一文不值的玩意兒。”

無忌道:“你偷到了沒有?”

郭雀兒有點生氣了:“天下還有我郭雀兒偷不到的東西?”

無忌道:“既然你偷到了,東西在哪裡?”

郭雀兒道:“就在這裡。”

他的手本來是空的,可是現在他伸出手時,手裡已多了兩件東西。

一根金釵,一個荷包。

用緞子做成的荷包,上面用金線繡著兩朵牡丹,正面一朵,反面一朵。

唐玉終於被擊倒,他的身子雖然還沒有倒,可是他的意志和信心已完全崩潰。

這種內心的崩潰,遠比肉體被擊倒更可怕。

無忌笑了。

他一直在注意唐玉看到這兩樣東西的反應,現在無論誰都看得出這個人已徹底被摧毀。剩下的,已只不過是個空殼子而已。

無忌道:“就只有這兩樣?沒有別的了?”

郭雀兒道:“我本來也以為還有別的,想不到這位唐公子身上居然只有這兩樣寶貝,這根金釵居然是空心的。”

他嘆了口氣:“做小偷的人碰到這種空心大少,實在是黴氣沖天。”

無忌道:“你怎麼知道金釵裡面是空的?”

郭雀兒道:“我一拿到手上就知道了,因為分量根本不對。”

無忌的眼睛裡發出了光,微笑道:“金釵雖然是空的,但是我可以保證裡面裝的東西絕對比金子更貴重得多。”

他又補充著道:“據說唐家的斷魂砂也可以買得到的。”

郭雀兒道:“我也聽人說過,只要你走對門路,而且出得起價錢,就可以買得到。”

丁北道:“這樣還不行。”

郭雀兒道:“還要怎麼樣?”

丁北道:“他們還要把你的祖宗三代都調查清楚,才肯賣給你。”

郭雀兒道:“甚麼價錢?”

丁北道:“據說是五百兩黃金買一兩斷魂砂。”

無忌道:“毒針呢?”

丁北道:“大概也要幾百兩一根。”

無忌忽然拿出了個紙包,裡面有半根打斷了的繡花針。

他微笑道:“如果是五百兩金子一根,這半根銀針至少也應該值三百兩。”

丁北道:“三百兩金子,倒也可以算是發了筆小財。”

郭雀兒道:“你是從哪裡找來的?”

無忌道:“從馬鞍裡。”

他又嘆了口氣:“我想不到這位唐公子為甚麼三更半夜到馬房去,所以就跟著去看看,他進去轉了一圈就出來了,我卻足足找了一個多時辰。”

就因為他在馬廄裡耽誤了很久,所以不知道連一蓮來了。

現在看起來好像也只不過是件小事,根本無足輕重。

但是有許多本來無足輕重的小事,後來卻改變了一個人一生的命運!

郭雀兒道:“一兩斷魂砂,五百兩黃金,好貴的價錢。”

唐玉忽然冷笑,道:“有這種價錢我就買,有多少我買多少。”

郭雀兒道:“難道連這個價錢還買不到?”

唐玉道:“還差得遠。”

郭雀兒道:“應該是甚麼價錢?”

唐玉道:“一千兩金子一錢還不是精品。”

無忌道:“其實,這個價錢也不算太貴。”

丁北道:“還不算貴?”

無忌道:“——錢斷魂砂,說不定可以要好幾個人的命。”

唐玉道:“如果用法正確,可以要三個人的命。”

無忌道:“而且你用唐家的斷魂砂殺了人之後,別人一定會把這筆賬算到唐家身上去,你只要花一千兩金子,殺了人之後連後患都沒有。”

他笑了笑,道:“如果你想通這道理,就不會覺得這價錢貴了。”

丁北終於承認:“這價錢好像的確不算太貴。”

這本來就是唐家幾宗最大的財源之一,要維持那麼大一個家族並不容易。製造這種暗器也是一件花費很大的事。

郭雀兒道:“這麼樣說來,這根金釵豈非要值好幾千兩金子?”

唐玉道:“這是無價的,根本就買不到。”

郭雀兒道:“為甚麼?”

唐玉道:“因為這裡面的斷魂砂是精品,荷包裡面的針也是精品。”

郭雀兒笑道:“這樣看來我實在應該小心點,莫要被別人拾去了。”

唐玉道:“你放心,我不會做這種蠢事的。”

他忽然長長嘆息,黯然道:“現在我已經認輸了。”

郭雀兒道:“肯認輸的人,才是聰明的人。”

唐玉道:“金釵裡的斷魂砂,荷包裡的毒針,你們都可以拿去。”

郭雀兒道:“謝了。”

唐玉道:“我這個腦袋你們也隨時可以拿去。”

郭雀兒道:“我雖然不想要你的腦袋,可是我知道有人要的。”

唐玉道:“這荷包呢,難道也會有人要?”

郭雀兒看看丁北,丁北看看無忌,無忌道:“你是不是要我們把這個荷包還給你?”

唐玉道:“我不想。”

他慢慢的接道:“因為我知道你絕不會還給我的,你一定會認為我又想玩甚麼花樣。”

無忌並不否認。

唐玉道:“我只不過希望你們能替我把這荷包毀掉。”

這要求雖然很奇怪,卻不能算過分。

唐玉道:“我只希望能在臨死之前,能親眼看到你們把這荷包毀掉。”

無忌道:“為甚麼?”

唐玉道:“因為……”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很悲傷:“因為我不願看著它落入別人手裡。”

他雖然沒有說出原因,可是每個人都已想到,這個荷包裡一定有一段傷心的往事,關係著一個逝去的情人。

一個人臨死之前,總是會變得特別多愁善感的。唐玉畢竟也是個人。

郭雀兒顯然已經被打動了。

丁北的脾氣雖然硬,心腸卻不硬,就連無忌都看不出這其中會有甚麼詭計。

誰也想不到這兩朵牡丹的花心裡還有秘密。

不管你用甚麼法子毀掉這荷包,只要這兩朵牡丹的花心一碎,不但你這個人完了,附近一丈方圓裡的人,也必死無疑。

不管是誰動手毀這個荷包,別的人一定也都會站在附近。

唐玉當然是例外。

他一定已經遠遠的躲開,因為只有他知道其中的秘密!

他們經過了無數年計劃,集中了無數人的智慧,花費了無數的金錢人力,才造成了這個秘密!

他們把這秘密稱為——

“散花天女!”

製造這暗器的計劃,是由唐缺起草,再經過唐家內部所有核心人物的同意,才擬定成的。

計劃的第一步,是結交霹靂堂,因為他們一定要取得霹靂堂秘製火藥的配方。

這件事說來容易,其實卻極困難。

霹靂堂主雷震天絕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

他們花了整整三年工夫,甚至連唐家最美的一個女兒也被當作禮物送給了雷震天,才總算打動了他。

計劃的第二步,是要把霹靂堂的火藥和唐家的暗器配合,製造出一種新的暗器來。

這種暗器要像毒蒺藜一樣,能夠打得很遠,又要像毒砂一樣,能夠飛散。

毒蒺藜是用十三片葉子配合成的,每片葉子上都有劇毒,每片葉子上的毒性都不同。

如果他們能夠把霹靂堂的火藥加進去,只要暗器發出,無論碰到甚麼,火藥都會被引爆,這十三片葉子就會飛射而出,那豈非令人防不勝防?

如果他們真的能製造出這種暗器來,那就必將縱橫江湖,無敵於天下了。

他們居然真的做出來了。

這種空前未有,超越一切的暗器,就叫做——

散花天女!

在閃動的燈光下看來,這兩朵牡丹花不但美,而且美得令人注目。

郭雀兒嘆了口氣,道:“這兩朵花繡得真好。”

丁北也嘆了口氣,說道:“實在好極了。”

郭雀兒道:“我雖然不知道這是誰繡的,但我可以想像得到。”

丁北道:“一定是個又多情,又美麗的女孩子……”

一個多情而溫柔的少女,瞞著家人,在燈光下偷偷的繡這個荷包,送給她的情郎,不幸的是,荷包繡成,她已香消玉殞了。所以她的情郎至死都帶著這個荷包,至死都不願讓它落入別人手裡。

這是個多麼悽豔,多麼動人的故事。

一個感情豐富的年輕人,看到了這麼樣一個荷包,很容易就會聯想到這一類的事。

郭雀兒和丁北恰巧都是這種人。

他們不但很容易就會被感動,而且充滿了浪漫而奇妙的幻想。

何況這個荷包又不是甚麼重要的東西,為甚麼不成全別人?

郭雀兒道:“你看怎麼樣?”

丁北道:“我沒意見。”

沒有意見,通常就是不反對的意思。

郭雀兒道:“那麼你就替唐公子把這個荷包毀了吧。”

丁北道:“為甚麼要找我?”

郭雀兒道:“因為我狠不下這個心,下不了手。”

丁北道:“你怎麼知道我就能下得了手?”

他們都沒有問無忌。

他們和唐玉之間,並沒有仇恨,他們根本不知道唐玉是個甚麼樣的人。

他們甚至已開始有點覺得無忌太無情,因為唐玉看起來實在是很多情的樣子。

郭雀兒忽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我們為甚麼不把這個荷包還給唐公子?”

反正他的任務已完成,隨便趙無忌要怎樣對付唐玉,隨便唐玉要怎樣對付這個荷包,都已不關他的事。

丁北立刻同意:“好主意。”

這實在是個好主意。

如他們知道這主意有多好,用不著等別人動手他們自己也要一頭撞死。

小屋

——郭雀兒已經把這個荷包倒空了,因為他已經決定要把這個荷包還給唐玉。

——他會不會改變主意?

——無忌會不會阻止他?

唐玉的心在跳,跳得好快。

不但心跳加快,而且指尖冰冷,嘴唇發乾,連咽喉都好像被堵住。

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已經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天是四月,也是春天,那時他還是十四五歲的大孩子。

那天的天氣比今天熱,他忽然覺得心情有說不出的煩躁。

那時候夜已很深了,他想睡卻睡不著,就一個人溜出去,東逛逛,西逛逛,逛到他表姊的後園裡,忽然聽到一陣歌聲。

歌聲是從他表姊閨房裡面一間小屋裡傳出來的,除了歌聲外,還有水聲。

水聲就是一個人在洗澡時發出來的那種聲音。

小屋裡有燈光。

不但從窗戶裡有燈光傳出來,門縫裡也有。

他本來不想過去的,可是他的心好煩,不是平常那種煩,是種莫各其妙的煩。

所以他過去了。

門下面有條半寸多寬的縫,只要伏在地上,一定可以看見小屋裡的人。

——他身子伏了下去,伏在地上,耳朵貼住了地,眼睛湊到那條縫上去。

他看見了他的表姊。

他的表姊那時才十六歲。

他的表姊正在那小屋裡洗澡。

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已經很成熟了,已經有很堅挺的乳房,很結實的大腿。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女人成熟豐滿的胴體,也是他第一次犯罪。

可是那一次他的心跳還沒有現在這麼快。

郭雀兒已經把荷包丟擲來了。

從他聽到唐玉要毀了這荷包,到他丟擲這荷包,也只不過是片刻間的事。

可是對唐玉來說,這片刻簡直比一甲子還長。

現在荷包已經拋過來了,用金線繡成的牡丹在空中閃閃的發著光。

在唐玉眼中看來,世界上絕沒有任何事比這瞬弧光更美的。

他儘量控制著自己,不要顯出太興奮,太著急的樣子來。

等到荷包落在地上,他才慢慢的彎下腰撿起來。

他撿起的不僅是一個荷包,一對暗器,他的命也被撿回來了。

不僅是他自己一條命,還有趙無忌的命,樊雲山的命,丁北的命,郭雀兒的命。

就在這一剎那,他又變成了主宰,這些人的性命已被他捏在手裡。

這是多麼輝煌,多麼偉大的一剎那!

唐玉禁不住笑了,大笑。

郭雀兒吃驚的看著他,道:“你在笑甚麼?”

唐玉道:“我在笑你!”

他已將那兩枚超越了古今一切暗器的“散花天女”捏在手裡。

他大笑道:“你自己絕不會想到剛才做的是件多麼愚蠢的事,你不但害死了丁北和趙無忌,也害死了自己!”

郭雀兒還是在吃驚的看著他,每個人都在吃驚的看著他。並不是因為他的笑,更不是因為他說的這些話,而是因為他的臉。

他臉上忽然起了種奇怪的變化。

沒有人能說出是甚麼地方變了,可是每個人都看得出變了。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遲鈍,瞳孔驟然收縮。

然後,他的嘴角,眼角的肌肉彷彿變得僵硬了,臉上忽然浮起了一種詭秘的死黑色。

但是,他自己卻好像連一點都沒有感覺到。

他還在笑。

可是,他的眼睛裡忽然又露出種恐懼的表情,他已發現,自己又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忘了他的手上既沒有套手套,也沒有塗上那種保護肌膚的油蠟。

他太興奮,就這樣空著手去扳下了兩枚暗器,他太用力,暗器的針尖已刺入他的指尖。

沒有痛楚,甚至連那種麻木的感覺都沒有。

這種暗器上的毒,是他們最新提煉的一種,連解藥都沒有研究成功。

這種暗器根本還沒有做到可以普遍使用的程度。

等他發覺自己全身肌肉和關節都起了種奇怪而可怕的變化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他已經不能控制自己,連笑都已控制不住,他甚至已不能運用他自己的手。

他想把手裡的兩枚暗器發出去,可是他的手已經不聽指揮。

就在這一瞬間,這種毒已徹底破壞了他的神經中樞。

看著一個顯然已恐懼之極的人,還在不停的大笑,實在是件很可怕的事。

郭雀兒道:“這是怎麼回事?”

無忌道:“毒!”

郭雀兒道:“哪裡來的毒?”

無忌沒有回答,唐玉的手忽然抽起,動作怪異笨拙,就像是個木偶的動作。

剛才由他大腦中發出的命令,現在才傳到他的手。

現在他才把暗器發出去。

可是他的肌肉和關節都已經硬了,準確性也已完全消失。

兩枚暗器斜斜飛出,就像是被一種笨拙的機弩彈出去的,力量很足,一直飛到這財神廟最遠的一個角落撞上牆壁。

然後就是“波”的一響,聲音並不太大,造成的結果卻驚人。

幸好無忌他們都站得很遠,反應也很快。總算沒有被那飛激四射的碎片打中。

但是這瞬間發生的事,卻是他們一生永遠忘不了的。

因為就在這一瞬間,他們等於已到地獄的邊緣去走了一趟。

漫空飛揚的煙硝塵土,飛激四射的毫光碎片,現在總算都已經落下。

冷汗還沒有幹。

每個人身上都有冷汗,因為每個人都已親眼看到這種暗器的威力。

過了很久,郭雀兒才能把悶在胸口裡的一口氣吐出來。

“好險!”

現在他當然已知道剛才他做的是件多麼愚蠢的事了。

他看著無忌,苦笑道:“剛才我差一點就害死了你!”

無忌道:“真是差一點。”

郭雀兒又盯著他看了半天,道:“剛才你差一點就死在我手裡,現在,你只有這句話說?”

無忌說道:“你是不是希望我罵你一頓?”

郭雀兒道:“是的。”

無忌笑了:“我也很想罵你一頓,因為我不罵你,你反而會覺得我這個人城府太深,太陰沉,不容易交朋友的。”

郭雀兒居然也承認:“說不定我真會這麼想的。”

無忌嘆了口氣,說道:“可惜我不能罵你。”

郭雀兒道:“為甚麼?”

無忌說道:“因為,我還沒有被你害死。”

郭雀兒道:“我如真的害死了你,你怎能罵我?”

無忌道:“我若被你害死,當然也沒有法子再罵人。”

郭雀兒道:“那你現在為甚麼不罵我一頓?”

無忌笑道:“既然我還沒有被你害死,為甚麼要罵你?”

郭雀兒怔住了,怔了半天,可不能不承認:“你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

無忌道:“本來就有道理。”

他大笑:“就算你認為我這道理狗屁不通,也沒有法子跟我抬槓的。”

郭雀兒道:“為甚麼?”

無忌道:“因為我說的有道理。”

郭雀兒也笑了,道:“現在我總算又明白了一件事了。”

無忌道:“甚麼事?”

郭雀兒道:“千萬不能跟你講道理,寧可跟你打架,也不能跟你講道理。”他大笑:“因為誰也講不過你。”

剛才他心裡本來充滿了悔恨和歉意,可是現在已完全開朗。

現在,他心裡已完全承認無忌說的有理。

能夠讓別人心情開朗的話,就算沒有理,也是有理的。

唐玉也沒有死。

他居然還沒有倒下,還是和剛才一樣,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

可是他的臉已完全麻木了,剛才驟然收縮的瞳孔,現在已擴散,本來很明亮銳利的一雙眼睛,現在已變得呆滯無神,連眼珠都已經不會轉動,看起來就像是條死魚。

丁北走過去,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睛居然還是直勾勾的瞪著前面,丁北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推,他就倒了下去。

但是他並沒有死。

他還在呼吸,他的心還在跳,脈搏也在跳。

每個人都應該看得出,他自己心裡一定情願死了算了。

他這樣子實在比死還難受,實在還不如死了的好。

可惜他偏偏死不了。

難道冥冥中真的有個公正無情的主宰,難道這就是老天對他的懲罰?

丁北心裡居然也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恐懼:“他為甚麼還沒有死?”

樊雲山忽然道:“因為他是唐玉。”

樊雲山今年已五十六歲,在江湖中混了大半生,這麼樣一個人,無論是善是惡,是好是壞,至少總有一樣好處。

這種人一定很識相,很知趣。

所以他很瞭解自己現在所處的地位,他一直都默默的站在旁邊,沒有開過口。

但是他還想活下去,活得好些,如果有機會表現,他還是不肯放棄。

丁北道:“因為他是唐玉,所以才沒有死?”

樊雲山道:“不錯。”

丁北道:“是不是因為老天故意要用這種法子來罰他這種人?”

樊雲山道:“不是。”

丁北道:“是為了甚麼?”

樊雲山道:“因為他是唐家的人,中的是唐家的毒,他對這種毒性,已有了抗力。”

丁北道:“抗力?”

樊雲山道:“如果你天天服砒霜,分量日漸加重,日子久了之後,別人用砒霜就很難毒死你,因為你對這種毒藥已有了抗力。”

丁北說道:“既然唐玉對這種暗器上的毒,已有了抗力,為甚麼還會變成這樣子?”

樊雲山道:“唐家淬鍊暗器的毒藥是獨門配方,江湖中從來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秘密。”

丁北道:“你也不知道?”

樊雲山道:“可是我知道,如果這種暗器上的毒藥,是種新的配方,唐玉雖然已對其中某些成分有了抗力,對新的成分還是無法適應。”

他想了想,又道:“而且毒藥的配合不但神秘,而且奇妙,有些毒藥互相剋制,有些毒藥配合在一起,卻會變成另一種更劇急的毒,這種毒性雖然毒不死他,卻可以把他的知覺完全摧毀,甚至可以使他的經脈和關節完全麻木。”

丁北道:“所以他才會變成這麼樣一個半死不活的人?”

樊雲山道:“因為他身體裡大部分器官都已失去效用,只不過比死人多了一口氣而已。”

丁北看著他,道:“想不到你對毒藥也這麼有研究,你是不是也煉過毒?”

樊雲山道:“我沒有煉過毒,可是煉毒和煉丹的道理卻是一樣的。”

他嘆了口氣,又道:“煉丹的人只要有一點疏忽,也會變成這樣子。”

丁北道:“這豈非是在玩火?”

樊雲山苦笑道:“玩火絕沒有這麼危險。”

丁北道:“你為甚麼還要煉下去?”

樊雲山沉默著,過了很久,才黯然道:“因為我已經煉了。”

因為他已經騎虎難下,無法自拔。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的,只要你一開始,就無法停止。

一個半死不活的人,無論是對他的朋友,還是對他的仇敵,都是個問題。

丁北道:“這個人好像已死了,又好像沒有死,我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

無忌道:“我知道。”

丁北道:“你準備怎麼樣?”

無忌道:“我準備送他回去。”

丁北道:“回去?回到哪裡去?”

無忌道:“他是唐家的人,當然要送回到唐家去。”

丁北呆了。

他的耳朵和眼睛都很靈,可是現在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忍不住要問:“你在說甚麼?”

無忌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我說我準備把他送回去,送回唐家去。”

丁北道:“你要親自送他回去?”

無忌道:“是的。”

燈油已殘了,月色卻淡淡的照了進來,這古老的財神廟,竟變得彷彿很美。

他們還沒有走。

也不知是誰提議的:“我們為甚麼不在這裡坐坐,聊聊天,喝點酒?”

於是樊雲山就搶著去沽酒。

一個五十六歲的老人,居然要去替三個年輕小夥子去沽酒,這種事以前他一定會覺得很荒謬,無法忍受。

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

他相信無忌、丁北絕不會食言,也不會再重提舊事,找他算賬,但是這並不表示他們已經完全原諒了他。

從他們說話的口氣裡,他聽得出他們心裡還是看不起他的。

可是現在他已經沒法子去計較了。

他只希望他們能讓他回家鄉去,在那裡,誰也不知道他曾經做過奸細,還是會像以前那麼樣尊敬他,把他當朋友。

現在他才知道,一個人實在不應該做出賣朋友的事,否則連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

他已經在後悔。

唐玉已經被抬到那張破舊的神案上,無忌還扯下了一幅神帳替他蓋起來。

郭雀兒也不知從哪裡找出了幾個蒲團,盤膝坐著,看著無忌,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最近我常聽人說起你?”

無忌笑笑:“想不到我居然也成了個名人。”

一個人開始有名的時候,自己總是不會知道的,就正如他的名氣衰弱時,他自己也不會知道一樣。

郭雀兒道:“有人說你是個浪子,在你成婚的那天,還去宿娼。”

無忌笑笑,既不否認,也不辯白。

郭雀兒道:“有人說你是個賭徒,重孝在身,就去賭場裡擲骰子。”

無忌又笑笑。

郭雀兒道:“有人說你非但無情無義,而且極自私,甚至對自己嫡親的妹妹和未過門的妻子都漠不關心,有人甚至打賭,說你就算看見她們死在你面前,也絕不會掉一滴眼淚。”

無忌還是不辯白。

郭雀兒道:“所以大家都認為你是很危險的人,因為你冷酷無情,城府極深,而且工於心計,連焦七太爺那種老狐狸都曾經栽在你手裡。”

他想了想,又道:“可是大家也都承認你有一樣好處,你很守信,從不欠人的債,在你成婚的那天,還把你的債主約齊,把舊賬全都算清。”

無忌微笑道:“那也許只因為我算準了他們絕不會在那種日子把我迫得太急,因為他們都不是窮兇極惡的人。”

郭雀兒道:“你的意思是說,這只不過表示你很會把握機會,也很會利用別人的弱點,所以才故意選那個日子找他們來算賬?”

無忌道:“這樣做雖然有點冒險,可是至少總比提心吊膽的等著他們來找的好。”

郭雀兒道:“不管怎麼樣,你對丁北總算不錯,別人都看不起他,認為他是個不孝的孽子,叛師的惡徒,你卻把他當朋友看待。”

無忌道:“那也許只不過因為我想利用他來替我做成這件事,所以,我只有信任他,只有找他幫忙,唐玉和樊雲山才會上當。”

他笑了笑,道:“何況我早就知道他既不是孽子,也不是叛徒,有關他的那些傳說,其實都另有隱情。”

郭雀兒當然也知道,丁北離家,只因為他發現了他後母的私情。

他殺了他後母的情人,逼他的後母立誓,永不再做這種事,為了不願他老父傷心,他一定要瞞起這件事。

他父親卻認為他忤逆犯上,對後母無禮。

所以他只有走。

他叛師,只因為有人侮辱了金雞道人,他不能忍受,替他的師父約戰那個人,被砍斷了一條手臂,他師父卻將他趕出了武當,因為他已是個殘廢,不配再練武當劍法。

無忌道:“無論誰遇到這種事,都會變成他這種脾氣的,可是像他這種人,只要別人對他有一點好,他甚至願把自己的腦袋割下來。”

郭雀兒道:“就因為這緣故,所以你才對他好?”

無忌道:“至少這是原因之一。”

郭雀兒道:“聽你這麼樣說,好像連你自己都認為自己不是個好人?”

無忌道:“我本來就不是。”

郭雀兒盯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道:“可惜可惜。”

無忌道:“可惜甚麼。”

郭雀兒道:“可惜這世界上像你這樣的壞人太少了。”

丁北笑了:“這個雀兒雖然又刁又狂,但一個人是好是壞,他至少還能分得出的。”

郭雀兒道:“這個雀兒也還能分得出誰是個朋友。”

無忌看著他們,道:“你們真的認為我是朋友?”

郭雀兒道:“如果你不是個朋友,我跟你說這些廢話幹甚麼?”

無忌嘆了口氣,說道:“想不到世界上真有你這樣的呆子,居然要交上我這種朋友。”

郭雀兒道:“呆子至少總比瘋子好一點。”

無忌道:“誰是瘋子?”

郭雀兒道:“你。”

無忌笑了。“我本來以為我只不過是個浪子,是個賭鬼,想不到我居然是個瘋子。”

郭雀兒道:“現在上官刃雖然做了唐家的東床快婿,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可是我想他心裡一定還有件不痛快的事。”

無忌道:“為甚麼?”

郭雀兒道:“因為你還沒有死。”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沒有把無忌也一起殺了,上官刃一定很後悔。

郭雀兒道:“如果唐家的人知道你做的這些事,一定也很希望能把你的腦袋割下來,讓唐玉的父母叔伯,兄弟姐妹都去看看。”

他嘆了口氣:“現在你居然要把唐玉送回去,好像生怕他們找不到你,如果你不是瘋子,怎麼會做這種事?”

無忌雖然還在笑,笑得卻很淒涼。

只有一個隱藏著很多心事,卻不能說出來的人,才會這麼樣笑。

他笑了很久,笑得臉都酸了。

他忽然不笑了,因為他已決定要把這兩個人當作朋友。

有很多事雖然不能向別人說出來,在朋友面前卻不必隱瞞。

他說:“我不是個孝子,先父遇難後,我既沒有殉死,也沒有在先父的墓旁結廬守孝,既沒有痛哭流涕,哭得兩眼出血,也沒有呼天號地,到處去求人復仇。”

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個孝子,好像已忘記了復仇這件事。

他認為孝子並不是做給別人看的,決心也不是做給別人看的。

他說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連累任何人,也不想讓大風堂為了這件事和唐門正面衝突,因為那樣流的血太多。殺人者死,上官刃非死不可,無論為了甚麼原因我都絕不能放過他。”

郭雀兒道:“所以你一定要自己去找他?”

無忌道:“既然沒有別的力量去制裁他,我只有自己動手。”

他又道:“可是唐門組織嚴密,範圍龐大,唐家堡裡就有幾百戶人家,我就算能混進去,也未必能找得到上官刃。”

郭雀兒道:“據說,唐家堡也和紫禁城一樣,分成內外三層,最裡面一層,才是唐家直系子弟和重要人物住的地方。”

丁北道:“唐家所有的機密大事,都是在那裡決定的,他們自己把那個區稱為‘花園’,其實卻比龍潭虎穴更危險。”

郭雀兒道:“就算是他們的本門子弟,如果沒有得到上頭命令,也不能妄人一步。”

丁北道:“現在上官刃不但要做唐家的姑老爺了,而且已經參與了他們的機密,為了他的安全,他們一定會把他的住處安排在那座花園裡。”

郭雀兒道:“你就算能混進唐家堡,也絕對進不去的,除非……”

無忌道:“除非是我能找個人帶我進去。”

郭雀兒道:“找誰帶你進去?”

無忌道:“當然是要找唐家的直系子弟。”

郭雀兒道:“唐家的直系子弟有誰會帶你進去?除非他瘋了。”

丁北道:“就算瘋了也不會帶你進去的。”

無忌道:“如果他死了呢?”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很荒謬,幸好丁北和郭雀兒都是聰明絕頂的人。

他們本來也聽得怔了怔,可是很快就明白了無忌的意思。

無忌道:“唐玉是唐家的直系子弟,如果我把他的屍體運回去,唐家一定會把我召入那後花園去,盤問我他是怎麼死的?是誰殺了他?我為甚麼要把他的屍體運回來?”他笑了笑,“唐玉當然是唐家的核心人物,這些問題他們絕不會放過。”

郭雀兒道:“你跟他是甚麼關係?”

無忌道:“我當然是他的好朋友。”他微笑:“這一路上,一定有很多人看見我跟他在一起,今天下午,我還跟他在一起吃飯喝酒,無論誰都看得出我們是好朋友,如果唐家派人來打聽,一定有很多人可以作證。”

郭雀兒道:“原來你早已計劃好了,連吃頓飯都在你的計劃之中。”

無忌道:“現在我們雖然已經把唐家潛伏在這裡的人查出來,但是我們暫時絕不會出手對付他們,因為——”

郭雀兒道:“因為你要留下他們為你作證,證明你是唐家的朋友。”

無忌道:“因為他們都不認得我,絕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就是趙無忌。”

他又解釋:“這一年來,我的樣子已改變很多。如果我改個名字,再稍微打扮打扮,就算以前見過我的人都不會認得出我的。”

郭雀兒道:“這計劃聽起來好像還不錯,只不過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無忌道:“你說。”

郭雀兒道:“唐玉現在還沒有死。”

無忌道:“沒有死更好。”

郭雀兒道:“為甚麼?”

無忌道:“因為這樣子唐家的人一定對我更信任,更不會懷疑我是趙無忌。”他微笑:“如果我是,趙無忌怎麼會把他活著送回唐家去?”

郭雀兒道:“有理。”

無忌道:“這就叫‘置之於死地而後生’,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我卻偏偏做了出來,就是因為要讓別人想不到。”

郭雀兒嘆了口氣,道:“現在連我都好像有點佩服你了!”

無忌笑道:“有時候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

郭雀兒道:“所以你只要帶著唐玉一走,我就會大哭三天。”

無忌道:“為甚麼要哭?”

郭雀兒道:“明明知道你是去送死,我卻偏偏攔不住,我怎麼能不哭?”

無忌道:“你剛才也認為我這計劃不錯,為甚麼又說我是去送死!”

郭雀兒道:“因為唐玉還沒有死,現在他雖然說不出話,也不能動,但是到時卻可以被治好的。”

丁北道:“他中的本來就是唐家的毒,唐家當然有解藥救他。”

無忌道:“這一點我並不是沒有想到過。”

丁北道:“你還是要這麼樣做?”

無忌道:“因為你們說的這種可能並不大,他中毒太深,就算仙丹也未必能把他醫好,就算能醫好,也絕不是短期能見效的,那時候我可能已經殺了上官刃。”

郭雀兒道:“你只不過是‘可能’殺了上官刃而已。”

無忌道:“不錯。”

郭雀兒道:“唐玉是不是也‘可能’很快就被治好?”

無忌道:“可能。”

郭雀兒道:“只要他能開口,只要能說出一句話,你是不是就死定了?”

無忌笑了笑,道:“這種事本來就是冒險的,就算是吃雞蛋,都‘可能’會被噎死,何況是對付上官刃這種人?”

郭雀兒苦笑道:“你說的話好像總是多少有點道理。”

無忌道:“所以你寧可跟我打架,也不能跟我講道理。”

他微笑,又道:“你當然不會跟我打架的,因為我們是朋友。”

郭雀兒道:“既然是朋友,我們是不是也應該陪你去冒險?”

無忌沉下臉,道:“那你們就不是我的朋友了。”

他冷酷無情,甚至對千千和風娘都那麼無情,就因為他不願連累任何人。

郭雀兒忽然大笑道:“其實你就算求我陪你去,我也不會去的,我還活得很好,為甚麼要陪你去送死?”

無忌道:“其實,我也不一定是去送死。”

郭雀兒道:“就算你能殺了上官刃又如何,難道你還能活著逃出唐家堡?”

無忌道:“也許我有法子。”

郭雀兒道:“你惟一的法子,就是把你自己裝進一個雞蛋裡去,再把這個雞蛋塞回老母雞的肚子裡,讓這個老母雞把你帶出來。”

他一直不停的笑,笑得別人以為他已經快要噎死了的時候才停止。

他瞪著無忌,忽然道:“從現在起,我們已不是朋友。”

無忌道:“為甚麼?”

郭雀兒道:“我為甚麼要跟一個快要死了的人交朋友?為甚麼要跟一個快要死了的瘋子交朋友?”

他又大笑,大笑著跳了起來,頭也不回走了出去。

無忌居然連一點阻攔的意思都沒有。

丁北嘆了口氣,苦笑道:“他說別人瘋,其實他自己才是個瘋子,不折不扣的瘋子。”

無忌居然在微笑,道:“幸好這裡還有一個沒有瘋也絕不會忽然發瘋的。”

丁北道:“誰?”

無忌道:“唐玉。”

入蜀

四月十九,陰雨。

此生合是詩人未?

細雨騎驢人劍門。

無忌不是詩人,也沒有陸放翁那種閒逸超脫的詩情,但是他也在斜風細雨中,撐著把油紙傘,騎著匹青驢,入了劍門,到了蜀境。

劍門關天下奇險,雙翼插天,群峰環立,真的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出劍門,沿途古柏夾道,綿延達數十里。替他抬著棺材的腳伕告訴他:“這就是張飛柏,是張三爺親手種的。”

蜀人最崇拜諸葛武侯,武侯仙去,蜀人都以白巾纏頭,直到現在這種習慣還沒有改。因為大家都崇拜諸葛,所以張飛也沾了光。

可是無忌怎麼會帶口棺材來?

嶄新的棺材,上好的楠木,無忌特地用重價請了四個最好的腳伕挑著。

因為這棺材裡躺著的是最好的朋友——這個朋友絕不會發瘋。

棺材裡不但安全舒服,而且不會淋到雨,如果有事要靜靜思索,也絕不會有人打擾。

無忌也很想躺進棺材去。

雖然他不像司空曉風,既不怕挑糞著棋,也不怕淋雨。但是他有很多事都需要靜靜去想一想。

——到了唐家之後,應該編造一個甚麼樣的故事?

這個故事不但要能打動唐家的人,而且還要讓他們深信不疑。

這已經不是件容易事,動人的故事絕不是每個人都能想得出來的。

還有白玉老虎,那隻司空曉風一定要他親手交給上官刃的白玉老虎!

——司空曉風為甚麼要把這隻白玉老虎看得這麼重要?

司空曉風絕不是個不知輕重的人,絕不會做莫名其妙的事。

——這隻白玉老虎中究竟有些甚麼秘密?

細雨斜風,撲面而來,不知不覺中,劍門關已經被遠遠拋在身後。

無忌忽然想起了兩句淒涼的歌謠。

“一出玉門關。

兩眼淚不幹。”

這裡雖然不是玉門,是劍門,可是一出此關,再想活著回來,也難如登天。

無忌忽然想起了千千。

他不敢想鳳娘,他真的不敢。

“相思”已經令人纏綿入骨,默然銷魂,“不敢相思”又是種甚麼滋味?

多情自古空餘恨。

如果你已不能多情,也不敢多情,縱然情深入骨,也只有將那一份情埋在骨裡,讓這一份情爛在骨裡,死在骨裡。

那又是種甚麼樣的滋味!

無忌忽然拋掉他的油紙傘,讓冰冷的雨絲打在他身上。

風雨無情,可是又有幾人知道無情的滋味?

他忽然想喝酒。

辣酒,好辣的酒。

用辣椒下酒,吃一口鮮辣椒,喝一口辣酒,那才真辣得過癮。

辣椒紅得發亮,額上的汗珠子也紅得發亮。

無忌看看也覺得很過癮,可是等到他自己這麼吃的時候,他就發現這種吃法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過癮了。

他已經被辣得連頭髮都好像要一根根“站”了起來。

這地方每個人都這麼樣喝酒。

這地方除了辣椒之外,好像根本就沒有別的東西下酒。

所以他雖然已經快要被辣得“怒髮衝冠”,也只好硬著頭皮挺下去。

他不願意別人把他看成一個“不好種”。

蜀道難。

蜀境中處處都有山坡,無忌停下來喝酒的地方,也在個山坡上,用碗口粗的毛竹,搭起個涼棚,四面一片青翠,涼風陣陣送爽,在酷熱的天氣裡,趕路趕累了,能夠找到這麼樣一個地方歇腳,實在很不錯。

現在天氣雖然還不算熱,可見經過這裡的人,大多也會停下來,喝碗涼茶辣酒再上路。

道路太崎嶇,行路太艱苦,能有機會享受片刻安逸,誰都不願錯過。人生亦如旅途。

在崎嶇艱苦的人生旅途上,又有幾人能找到這樣的歇腳處?

有時你就算能找到,也沒有法子歇下來,因為你後面有根鞭子在趕著你。

生活的本身就是根鞭子,責任、榮譽、事業、家庭的負擔、子女的衣食、未來的保障……都像鞭子般在後面抽著你。

你怎麼能歇下來!

無忌一口氣喝下了碗裡的辣酒,正準備再叫一碗時,就看見兩頂“滑竿”上了山坡。

滑竿不是轎子。

滑竿是四川境中一種特有的交通工具,用兩根粗毛竹,抬著張竹椅。人就坐在椅上。

不管你這個人有多重,不管路有多難走,抬滑竿的人都一定可以把你抬過去。

因為幹這一行的人,不但都有特別的技巧,而且,每一個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

無忌很久以前就已聽過有關滑竿的種種傳說,卻一直不太相信。

現在他相信了。

因為他看見了坐在前面一頂滑竿上的人。

如果他不是親眼看見,他絕不會相信這麼樣一個人也能坐滑竿,更不會相信兩個骨瘦如柴的竿夫,居然能把這個人抬起來。

他很少看見過這麼胖的人。

這個人不但胖,而且胖得奇蠢無比,不但蠢,而且蠢得俗不可耐。

這個人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塊活動的肥豬肉,穿著打扮卻像是個暴發戶,好像恨不得把全副家當都帶出來,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

他的同伴卻是個美男子。

他不是像唐玉那種文弱秀氣,還帶著點娘娘腔的美男子。

他高大英俊,健壯,寬肩,細腰,濃眉,大眼,充滿了男性的魅力。

現在兩頂滑竿都已經停下,兩個人都已經走進了這涼棚。

胖子喘息著坐下來,伸出一隻白白胖胖,戴滿了各式各樣寶石翠玉戒指的手。

那高大英俊的美少年立刻掏出塊雪白的絲巾遞過去。

胖子接過絲巾,像小姑娘撲粉一樣的去擦汗,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我知道最近我一定又瘦了,而且瘦了不少。”

他的同伴立刻點了點頭,帶著種誠懇而同情的態度說:“你最近又忙又累,吃得又少,怎麼會不瘦?”

胖子愁眉苦臉的嘆著氣,道:“再這麼樣瘦下去,怎麼得了呢?”

他的同伴道:“你一定要想法子多吃一點。”

這個建議胖子立刻就接受了,立刻就要店裡的夥計想法子去燒兩三個蹄膀,四五隻肥雞來。

他只能吃這“一點”,因為,最近他胃口一直不好。

但是他一定要勉強自己吃一點,因為最近他實在瘦得不像話了。

至於他身上的那一身肥肉,好像根本就不是他的,不但他自己早就忘了,他的同伴更好像根本沒有看見。

可惜別人都看見了。

這個人究竟是胖是瘦,這身肥肉究竟是誰的?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大家都忍不住在偷偷的笑。

無忌沒有笑。

他並不覺得這種事好笑,他覺得這是個悲劇。

這個美少年自己當然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很可笑,他還是這麼樣說,只因為他要生活,要這個胖子供給他生活。

一個人為了生活而不得不說一些讓別人聽了可笑,自己覺得難受的話,就已經是種悲劇。

這個胖子更可悲。

他要騙的並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一個人到了連自己都要騙的時候,當然更是種悲劇。

無忌忽然覺得連酒都已喝不下去。

除了無忌外,居然還有個人沒有笑。

他沒有笑,並不因為他也有無忌這麼深的感觸,只不過因為他已醉了。

無忌來的時候,他就已伏倒在桌上,桌上就已經有了好幾個空酒壺。

他沒有戴帽子,露出了一頭斑斑白髮,和一身已經洗得發白的藍布衣服。

人在江湖,人已垂老,喝醉了又如何?不喝醉又如何?

無忌忽然又想喝酒。

就在這時候,他又看見了六個人走上山坡。

六個青衣人,黃草鞋,灰布襪,六頂寬邊馬連坡大草帽,帽沿都壓得很低。

六個人走得都很快,腳步都很輕健,低著頭大步走過了這茶棚。

六個人手裡都提著個青布包袱,有的包袱很長,有的很短。

短的只不過一尺六七,長的卻有六七尺,提在他們的手裡時,分量看來都很輕,一擺到桌上,卻把桌子壓得“吱吱”的響。

沒有人笑了。

無論誰都看得出,這六個人絕對都是功夫很不錯的江湖好漢。

他們提來的這六個包袱,縱然不是殺人的利器,也絕不是好玩的東西。

六個人同路而來,裝束打扮都一樣,卻偏偏不坐在同一張桌上。

六個人竟佔據了六張桌子,正好將茶棚裡每個人的去路都堵死。

只有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老手,才能在一瞬間就選好這樣的位置。

六個人都低頭坐下,一雙手還是緊緊抓住已經擺在桌上的包袱。

第一個走進來的人高大,強壯,比大多數人都要高出一個頭,帶來的包袱也最長。

他抓住包袱的那雙手,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的指節上,都長著很厚的一層老繭。

第二個走進來的人又高又瘦,彎腰駝背,彷彿已是個老人。

他帶來的包袱最短,抓住包袱的一雙手又幹又瘦,就如鳥爪。

這兩個人無忌好像都見過,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的。

他根本看不見他們的臉。

他也不想看。

這些人到這裡來,好像是存心來找人麻煩的,不管他們是來找誰的麻煩,無忌都不想管別人的閒事。

想不到那又高又瘦、彎腰駝背的卻忽然問道:“外面這口棺材,是哪一位帶來的?”

越不想找麻煩的人,麻煩反而越要找到他身上來。

無忌嘆了口氣,道:“是我。”

無忌已經想起這個人是誰了。

他雖然還沒有見到這個人的臉,卻已經認出他的聲音。

——白糖方糕黃松糕,赤豆綠豆小甜糕。

——一個又高又瘦的老人,背上揹著個綠紗櫃子,一面用蘇白唱歌,一面走入了這片樹林中剛闢出的空地。

——然後賣滷菜的,賣酒的,賣湖北豆皮的,賣油炸面窩的,賣山東大饅頭的,賣福州春餅,賣嶺南魚蛋粉,賣燒鵝叉燒飯的,賣羊頭肉夾火燒的,賣魷魚羹的,賣豆腐腦的,賣北京豆汁的,五花八門,各式各樣的小販,挑著各式各樣的擔子,從四面八方走了進來。

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事,無忌永遠都忘不了,這個賣糕的聲音,他也記得很清楚。

他也記得蕭東樓的話。

——以前他們都是我的舊部,現在卻都是生意人了。

這賣糕人現在做的是甚麼生意?為甚麼會對一口棺材發生興趣?

那高大健壯,右手三根手指上都長著老繭的人,忽然抬起頭,盯著無忌。

無忌認出了他。

他的眼睛極亮,眼神極足,因為他從八九歲的時候就開始練眼力。

他手指上的老繭又硬又厚,因為他從八九歲時就開始用這三根手指扳弓。

無忌當然認得他,他們見面不止一次。

金弓銀箭,子母雙飛,這身長八尺的壯漢,就是黑婆婆的獨生子黑鐵漢。

——黑婆婆是甚麼人?

——是個可以用一支箭射穿十丈外蒼蠅眼睛的人。

他手上抓住的那個包袱裡面,當然就是他們母子名震江湖的金背鐵胎弓和銀羽箭。

他居然沒有認出無忌來,只不過覺得這個臉上有刀痕的年輕人似曾相識而已,所以試探著問:“我們以前見過?”

無忌道:“沒有。”

黑鐵漢道:“你不認得我?”

無忌道:“不認得。”

黑鐵漢道:“很好。”

賣糕人道:“怎麼樣?”

黑鐵漢道:“他不認得我,我也不認得他。”

賣糕人道:“很好。”

聽到他們說的這兩句“很好”,無忌就知道麻煩已經來了。

這六個人帶來的無論是哪種麻煩,麻煩都一定不會太小。

無忌看出了這一點,別人也看得出,茶棚裡的客人大多數都已在悄悄的結賬,悄悄的溜了,只有那位胃口不好的胖公子還在埋頭大吃。

看來就算天塌下來,他也要等吃完了這隻雞才會走。

這種人當然不會多管別人的閒事。

賣糕人忽然站起來,提著包袱,慢慢的走到無忌面前,道:“你好!”

無忌嘆了口氣道:“直到現在為止,一直都還不錯,只可惜現在就好像已經有麻煩了!”

賣糕人笑了笑,道:“你是個聰明人,只要不做糊塗事,就不會有麻煩的。”

無忌道:“我一向很少做糊塗事。”

賣糕人道:“很好。”

他放下包袱,又道:“你當然也不認得我!”

無忌道:“不認得。”

賣糕人道:“你認不認得,這是甚麼?”

他用兩根手指提著包袱上的結一抖,就露出對精光閃閃,用純綱打成的奇形外門兵刃,看來有點像雞爪鐮,又不是雞爪鐮。

無忌道:“這是不是淮南鷹爪門的獨門兵刃鐵鷹爪?”

賣糕人道:“好眼力。”

無忌道:“我的耳朵也很靈。”

賣糕人道:“哦!”

無忌道:“我聽得出你說話的口音,絕不是淮南一帶的人。”

賣糕人道:“我在淮南門下,學的本就不是說話。”

無忌道:“你學的是甚麼?”

賣糕人道:“是殺人!”

他淡淡的接著說道:“只要我能用本門的功夫殺人,不管我說話是甚麼口音都無妨。”

無忌道:“有理。”

賣糕人忽然用他那雙鳥爪般的手拿起了這對鷹爪般的兵刃。

寒光閃動,鷹爪雙雙飛出,“叮”的一響,無忌面前的酒碗已被釘穿了四個小洞,欄杆上一根毛竿,也被鷹爪硬生生撕裂。酒碗是瓷器,要打碎它並不難,把它釘穿四個小洞卻不是件容易事。

毛竹堅韌,要撕裂它也不容易。

何況這種力量完全不同,他左右雙手同時施展,竟能使出兩種完全不同的力量來。

無忌嘆了口氣道:“好功夫。”

賣糕人道:“這是不是殺人的功夫?”

無忌道:“是。”

賣糕人道:“你想不想看我殺人!”

無忌道:“不想。”

賣糕人道:“那麼你快走吧!”

無忌道:“你肯讓我走?”

賣糕人道:“我要的本就不是你這個人。”

無忌道:“你要的是甚麼?”

賣糕人道:“我要的是你帶來的那口棺材。”

疑雲

棺材是無忌自己去買的,上好的柳州楠木,加工加料,精選特製。

無忌道:“閣下的眼光真不錯,這口棺材的確是口好棺材。”

賣糕人道:“我看得出。”

無忌道:“但是無論多好的棺材,也不值得勞動閣下這樣的人出手。”

賣糕人道:“你說不值得,我卻說值得。”

無忌道:“閣下若是真的想要這麼樣一口棺材,也可以再去叫那棺材店加工趕造一口。”

賣糕人道:“我要的就是這一口。”

無忌道:“難道這口棺材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賣糕人道:“那就得看這口棺材裡有些甚麼。”

無忌道:“裡面只有一個人。”

賣糕人道:“一個甚麼樣的人?”

無忌道:“一個朋友。”

賣糕人道:“是個活朋友,還是個死朋友?”

無忌笑了:“我這人雖然不能算很講義氣,可是,也不會把活朋友送到棺材裡去。”

他說的不是實話,也不能算謊話。

——唐玉還沒有死。

——是他親手把唐玉擺進棺材裡面去的。

——唐玉並不是他的朋友。

——但是這口棺材裡的確只有唐玉一個人。

——他親手蓋上棺材,僱好挑夫,親眼看著挑夫們把棺材抬到這裡,的確一點不假。

這賣糕人卻好像完全不信,又問道:“你這朋友已經死了?”

無忌道:“人生百年,總難免會一死的。”

賣糕人道:“死人還會不會呼吸?”

無忌搖頭。

他已經想到了一點漏洞,可是他從未想到別人會看出來。

賣糕人顯然已看了出來。

他冷笑道:“死人既然已經不會呼吸,你為甚麼要在這個棺材上,留兩個透氣的洞?”

無忌嘆了口氣,苦笑道:“因為我實在想不到會有人這麼樣注意一口棺材。”

這是實話。

如果有口棺材擺在那裡,每個人都免不了要去看一眼的。但卻很少有人還會再看第二眼。

女人衣服上如果有個洞,人人都會看得很清楚,但看見棺材上有個洞的人就不多了。

無忌又道:“但是這口棺材的確只有一個人,這個人的確是我的朋友,不管他是死是活,都是我的朋友。”

賣糕人道:“你為甚麼要把他裝進棺材裡去?”

無忌道:“因為他有病,而且病得很重。”

賣糕人道:“他患的是不是見不得人的病?”

無忌道:“你想看看他?”

賣糕人道:“我只想看看你說的是不是真話。”

無忌道:“如果棺材裡真的只有一個人呢?”

賣糕人道:“那麼我就恭送你們的大駕上路,這裡的酒賬也由我付了!”

無忌道:“不管棺材裡這個人是誰都一樣?”

賣糕人道:“就算你把我老婆藏在棺材裡,只要棺材裡沒有別的,我也一樣讓你們走。”

無忌道:“你說話算數?”

賣糕人道:“淮南門下,從沒有食言背信的人。”

無忌道:“那就好極了。”

他一直在擔心,生怕他們要找的是唐玉。

他不願為了唐玉跟他們動手,也不能讓他們把唐玉劫走。

現在他雖然已經知道他們並不是為了唐玉而來的,卻還是猜不出他們為甚麼想要這口棺材。

棺材就擺在涼棚外的欄杆下。

四個挑夫要了壺茶,蹲在棺材旁邊,用隨身帶來的硬餅就茶吃。

茶雖然又冷又苦,餅雖然又乾又硬,他們卻還是吃得很樂,喝得很樂。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人生中的樂趣本來已經不太多了,所以他們只要能找到一點點快樂,就絕不肯放過。

所以他們還活著。

——快樂本就不是“絕對”的,只要你自己覺得快樂,就是快樂。

奇怪的是,這個賣糕人不但對棺材有興趣,對這四個挑夫好像也很有興趣。

他們衣不蔽體,骨瘦如柴,而且蓬頭散發,又黑又髒,實在沒有甚麼值得別人去看的地方。

這賣糕人卻一直在看著他們,一雙眼睛就像是釘子般盯他們身上,捨不得移開。

他雖然說要看看棺材是否只有一個人,可是他的一雙腳像是被釘子釘在地上了,並沒有移動一步。

無忌反而忍不住提醒他:“棺材就在那裡。”

賣糕人道:“我看得見。”

無忌道:“你為甚麼還不過去?”

賣糕人枯瘦的臉上,忽然露種詭秘的冷笑,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出了一句讓無忌大出意外的話。

“因為我還不想死在雷家兄弟的霹靂彈下。”

無忌立刻問道:“雷家兄弟?霹靂堂的雷家兄弟?”

“不錯。”

“雷家兄弟來了?”

“至少有四個人來了。”

“在哪裡?”

“就在那裡!”

賣糕人冷冷的接著說:“蹲在棺材旁邊喝茶吃餅的那四位仁兄,就是雷震天門下的四大金剛。”

無忌的臉色變了。

他當然知道霹靂堂有四大金剛,是雷震天的死黨,也是大風堂的死敵。

這四個又窮又髒又臭的苦力,就是霹靂堂的四大金剛?

他們為甚麼要如此作賤自己?為甚麼要來替他抬這口棺材?

縱然他們已經發現他就是趙無忌,也不必這麼樣做的。

他們至少還有一種更好的法子,可以將他置之於死地。

年紀最大的一個挑夫,忽然嘆了口氣,慢慢的站了起來。

他左手還是端著個破茶碗,右手還是拿著半塊餅,身上穿的是那套又髒又破,幾乎連屁股都蓋不住的破布衣服。

但是就在這一瞬間,他的樣子已完全變了。

他的眼睛裡已發出了光,身上已散發出動力,無論誰都已看得出這個人絕不是個卑微低賤的苦力。

賣糕人冷笑,道:“果然是你,你幾時改行做挑夫的?”

這挑夫道:“這半年來我們兄弟一直都在幹這一行。”

賣糕人道:“你們一直都在替人挑棺材?”

這挑夫說道:“不但挑棺材,連糞都挑。”

賣糕人道:“你們為甚麼要做這種事情?”

這挑夫道:“因為我聽說這種事做久了,一個人的樣子就會改變的。”

賣糕人道:“你們的樣子實在變了不少。”

這挑夫嘆了口氣,道:“所以我才想不通,你怎麼會認得出我們來?”

賣糕人淡淡道:“這也許只因為我的眼力特別好,也許因為有人走漏了你們的訊息。”

這挑夫臉色變了,厲聲道:“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幾個人,是誰把我們出賣給你的?”

賣糕人不望他了。

黑鐵漢一個箭步竄過來,沉聲道:“我們兄弟和雷家並沒有過節,只要你們留下這口棺材,不管你們要到哪裡去,不管你們要去幹甚麼,我們兄弟絕對置身事外,不聞不問。”

他想了想,又道:“若是有別人問起你們,我們兄弟也不會說出來,就只當今天我們根本沒有見過面。”

在黑婆婆面前,他一向很少開口,現在說起話來,卻完全是老江湖的口氣,每一句都說在節骨眼上,而且,替別人留了餘地。

可惜這挑夫並不領情,冷冷道:“你手裡拿著的是金弓銀箭,百步穿楊,百發百中,你身旁站著的這個人,雖然連說話的口音都變了,我也能認得他就是這一代的淮南掌門鷹爪王。”

賣糕人並不否認。

這挑夫又道:“你們兩位居然肯放我一條生路,我兄弟本該感激不盡,何況陪你們來的那四位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其中好像還有喪門劍的名家鍾氏兄弟和鐵拳孫雄。”

賣糕人道:“好眼力。”

這挑夫道:“憑你們六位,今天要把我們兄弟這四條命擱在這裡並不難,只可惜……”

賣糕人道:“只可惜怎麼樣?”

這挑夫冷笑道:“只可惜,人一死了,拳頭就會變軟了,也就沒有法子再使喪門劍了。”

賣糕人微笑道:“幸好,他們還沒有死。”

這挑夫道:“他們還沒有死?你為甚麼不回頭去看看?”

賣糕人立刻回頭去看,臉上的笑容已僵硬。

本來坐在他後面的四個人,現在已全都倒了下去,腦後的玉枕穴上,赫然插著根竹筷,一尺多長的竹筷,已沒入後腦五寸。

腦殼本是人身上最堅硬的地方,能夠以一根竹筷洞穿腦殼,已經是駭人聽聞的事。

更可怕的是,這四個人本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竟全都在這一瞬間被人無聲無息的奪去性命而沒有人發覺是誰下的毒手。

這人的出手好快,好準,好狠!

茶棚裡的人早就溜光了,連掌櫃和夥計都已不知躲到哪裡去。

除了這個賣糕人和無忌、黑鐵漢之外,茶棚裡只剩下三個活人。

那位胃口欠佳的胖公子,雖然還活著,卻已被嚇得半死,整個人都幾乎癱到桌子底下去。

他的同伴情況也好不了多少。

何況,這兩人一直都是坐在鍾家兄弟和孫雄的前面,竹筷卻無疑是從後面飛來的。

他們後面只有一個人。

這個人還沒有走,只因為他早已醉了,無忌來的時候,這個人就已伏倒在桌上,桌上已擺滿了喝空的酒壺。

他沒有戴帽子,露出了一頭斑斑白髮,顯然已是個老人。

他身上穿的一件藍布衫,不但是已洗得發白,而且還打著好幾個補丁。

難道這落拓的老人,竟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竟能在無聲無息中取人的性命,竟能在揮手間殺人於十步之外!

賣糕人手裡緊握著他的那對鐵鷹爪,一步步向這老人走過去。

他知道他的手在流汗,冷汗。

他手裡的這雙鐵鷹爪,也是殺人的利器,也曾有不少英雄好漢,死在這對鐵鷹爪下。

但是現在他的手卻在抖,別人也許看不見,他自己卻可以感覺得到。

能夠以一根竹筷,隔空打穴,貫穿腦殼的人,絕不是他能對付得了的。

一個已經在江湖中混了三十年的人,至少總有這一點自知之明。

但是他不能退縮。

淮南派現在雖已不是個顯赫的門派,也曾經有過一段輝煌的歷史。

不管怎麼樣,他總是淮南這一代的掌門人,為了生活,為了把門面支援下去,他可以改變容貌聲音來做強盜,卻絕不能讓淮南派的聲名敗在他手裡。

這正是江湖人的悲劇。

江湖中的輝煌歷史,就正是無數個像這樣的悲劇累積成的。

弓已在手,箭已在弦。

黑鐵漢彎弓拉箭,一雙眼睛也盯在那老人的滿頭白髮上。

老人忽然說話了,說得含糊不清,彷彿是醉話,又彷彿是夢囈。

“為甚麼大家都想要這口棺材,是不是全部都活得不耐煩了,都想躺進棺材裡去!”

賣糕人的瞳孔收縮,手握得更緊。

現在他已確定這個老人就是剛才以竹筷洞穿他夥伴頭顱的人。

他忽然大聲喊道:“前輩。”

老人還是伏在桌上,鼻息沉沉,彷彿又睡著了。

賣糕人冷笑道:“以你的年紀,我本該尊你一聲前輩,我還沒有忘記江湖中的規矩,你最好也莫要忘記自尊自重。”

老人忽然縱聲大笑,道:“好,說得好。”

他乾癟的臉上長滿了一塊塊銅錢大的白癬,眉毛脫落,醉眼朦朧,笑起來就像是頭風乾了的山羊。

他已抬起頭,看著賣糕人道:“想不到小小的淮南派中,居然有你這種人,居然還懂得江湖規矩,還有點掌門人的氣派。”

賣糕人道:“我不是淮南掌門。”

老人道:“你不是?”

賣糕人道:“我只不過是一個賣糕的人。”

老人笑道:“原來你是來賣糕的。”

賣糕人道:“賣糕的人,有時也會殺人。”

老人道:“你要殺誰?”

賣糕人道:“殺你!”

老人又大笑,道:“你自己也該知道,你絕不是我的對手,又何苦來送死?”

賣糕人忽然也大笑道:“我殺了你,殺的是名震江湖的武林前輩,你殺了我,殺的卻只不過是一個賣糕的人,我死又何妨?”

大笑聲中,他的鐵鷹爪已飛出。

昔年,鷹爪王自淮南出道,名動天下,只憑一雙鐵拳,和十三年苦練而成的大鷹爪力,創立了淮南鷹爪門,從來沒有用過兵刃。

可惜他的後人們既沒有那麼精純的功夫,也沒有他的神力,所以才造出這麼樣一對奇形外門兵刃,以補功力之不足。

他臨死時,看到這種兵刃,就知道,淮南這一派,遲早難免要被毀在這對鐵鷹爪下。

因為他知道無論多精巧的兵刃,總不如雙手靈巧,他三十六招大鷹爪手,用這種兵刃使出來,絕對沒法子發揮出應有的威力。

他也知道他的後人們有了這種兵刃後,更不肯苦練掌力了。

但是這對兵刃卻實在很靈巧霸道,兩支鷹爪般的鋼爪,不但有生裂虎豹之利,而且可以伸縮自如。

如果運用得巧妙,甚至可以用它從頭髮裡夾出一個蝨子來。

賣糕人在這對兵刃上也下過多年苦功,一著擊出,雙爪齊飛,左手的鐵爪輕靈變幻流動,右手的鐵爪剛烈霸道威猛。

這一著力量間,有巧勁,也有猛力;這一著的招式間,有虛招,也有實招,虛招誘敵,實招打的是對方致命處。

老人一雙蒙朧的醉眼中,忽然精光暴射,大喝一聲:“開!”

叱聲出口,他的身形暴長,袍袖飛卷,鐵鷹爪立刻被震得脫手飛出,遠遠的飛出了二十丈,落在竹棚外的山坡上。

賣糕人居然沒有被震倒,居然還是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

但是他的眼珠已漸漸凸出,鮮紅的血絲,已沿著他嘴角流下來。

老人盯著他,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你要殺我,我不能不殺你。”

賣糕人咬緊牙關,不開口。

老人道:“其實你應該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你是誰。”

賣糕人忽然問:“我是誰?”

他一張嘴,就有口鮮血噴了出來。

老人搖頭嘆氣,道:“鷹爪王,王漢武,你這是何苦?”

賣糕人用衣袖擦乾了嘴角的鮮血,大聲道:“我不是鷹爪王,不是王漢武。”

剛擦乾的血又流出來,他喘息著道:“鷹爪王,王漢武早已死了,沒有人能殺他,他……他是病死的,我……我……”

老人眼睛裡已露出同情之色,柔聲道:“我知道,你只不過是一個賣糕的人而已。”

賣糕人慢慢的點點頭,閉上眼睛,慢慢的倒了下去。

他求仁得仁,死而無憾。

因為他並不是王漢武,淮南一派不散的威名,並沒有毀在他手裡。

——所以沒有人能擊敗鷹爪王,從前沒有,以後更沒有。

黑鐵漢滿眶熱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忽然也霹靂大喝一聲:“開!”

弓弦一響,三尺六寸長的銀羽箭已隨弦飛出,喝聲如霹靂驚雷,箭去如流星閃電。

黑鐵漢身長八尺,兩膀有千斤之力,他的金背鐵胎弓是五百石的強弓,他的銀羽箭雖然不能開山射月,但也足以穿雲裂石。

江湖傳說,如有三個人背貼著背站著,他一箭就能射個對穿。

可是銀光一閃,箭忽然已到了老人手裡,他只伸出兩根手指,就把這根穿雲裂石的銀羽箭捏住了。

在這一瞬間,黑鐵漢的面如死灰,雷家四兄弟喜動顏色。

想不到就在這一瞬間,情況忽然又改變。

老人臉上忽然露出種奇怪已極的表情,就好像一個膽小的少婦半夜醒來,忽然發現有個陌生的男人壓在她身上,驚訝、恐懼,都已到了極點。

忽然凌空翻身,掠出了竹棚,眨眼間就蹤影不見。

要學“射”,一定要先練眼力。

黑鐵漢從七八歲的時候就開始練眼力,要練得可以把暗室中的一隻蚊子看得和別人看老鷹還清楚,才算略有成就。

無忌的眼力也絕不比他差。

但是他們都沒有看出這老人為甚麼要突然逃走,像他那樣的絕頂高手,絕不是很容易就會被駭走的人,除非他忽然看見了鬼,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

這裡沒有鬼,也沒有毒蛇。

他怕的是甚麼?

這挑夫一隻手端著破茶碗,一隻手拿著塊硬餅,臉上的表情由歡喜變為驚訝,由驚訝變為恐懼,由恐懼變為懷疑。

現在他臉上忽然又變得全無表情,忽然喚道:“老闆。”

無忌不是老闆。

他這一生中奇奇怪怪的事也做過不少,卻從來沒有做過老闆。

可是這四個挑夫一直都叫他老闆。

無忌道:“你在叫我?”

這挑夫道:“不管我們姓甚麼,我們總是你僱來的,你總是我們的老闆。”

無忌不能不承認。

這挑夫又道:“你出五錢銀子,僱我們做挑夫,要我們替你把這口棺材送到蜀中去?”

無忌道:“不錯。”

這挑夫道:“我們這一路上,有沒有出過甚麼差錯?”

無忌道:“沒有。”

這挑夫道:“我們有沒有偷過懶,耽誤過你的行程?”

無忌道:“沒有。”

這挑夫道:“你花五錢銀子僱我們一天,花得冤不冤枉?”

無忌道:“不冤枉。”

他不能不承認這一點,像他們這樣的挑夫,實在很難找得到。

這挑夫道:“你花錢僱我們來替你挑這口棺材,我們就全心全意的替你挑這口棺材,而且一定平平安安的替你把這口棺材送到地頭。”

無忌道:“很好。”

這挑夫道:“那麼別的事你就不必管了,這些事跟你也完全沒有關係。”

他的話已說得很明白。

他們並不知道這位老闆的身份來歷,也不想知道,只不過希望這位老闆也不要管他們的閒事。

無忌有點不明白。

他忍不住要問:“你們知不知道這棺材裡的人是誰?”

這挑夫道:“是你的朋友。”

無忌道:“你們知不知道我這朋友是誰?”

這挑夫道:“不管你這位朋友是誰,都跟我們無關。”

無忌道:“你們為甚麼要來替我挑這口棺材?”

這挑夫道:“因為我們願意。”他淡淡的接著道:“只要我們自己願意,不管我們幹甚麼,也都跟你沒有關係。”

無忌嘆了口氣,道:“有理。”

他不能不承認他們說的有理,但是他心裡卻又偏偏覺得很無理。

所有的事都無理,每個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以常理來解釋。

但是這些確實發生了,而且已經有五個人為了這些事而死。

生命是絕對真實的,死也是。

無忌又嘆了口氣,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究竟還想幹甚麼?”

這挑夫考慮著,終於回答:“我們只不過想殺一個人,一個跟我們完全無關係的人。”

黑鐵漢道:“你們想殺的就是我?”

這挑夫道:“是的。”

黑鐵漢並不能算是無忌的朋友,但是無忌總覺得還欠他們母子一點情。

四個挑夫已經開始行動,很快的逼近黑鐵漢,將他包圍住。

長弓大箭,只能攻遠,距離越近,越無法發揮威力。

這四個挑夫無疑都是身經百戰的老江湖,當然都很明白這點,以他們的經驗和武功,要殺黑鐵漢只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無忌忽然大聲道:“等一等。”

這挑夫沉下臉,道:“難道你還是要來管我們的事?”

無忌反問道:“難道你們一定要殺死他?”

這挑夫道:“一定。”

他的回答斬釘截鐵:“如果有人想來阻攔,我們也不妨再多殺一個。”

無忌道:“是不是因為他已知道你們的來歷,所以一定要殺了他滅口?”

這挑夫並不否認。

無忌道:“現在我也已知道你們的來歷,你們是不是也要殺了我?”

這挑夫道:“我說過,只要你不管這件事,我們就負責把你和這口棺材平安送到地頭去。”

無忌嘆道:“現在我更不懂了,明明有兩個人知道你們的秘密,你們為甚麼只殺一個?”

這挑夫冷冷一笑,道:“因為我們喜歡你。”

無忌的臉色忽然變了,吃驚的看著他,道:“你……你……”

這挑夫道:“我怎麼樣?”

無忌看著他,再看看他的三個同伴,眼睛充滿了驚訝和恐懼。

黑鐵漢看著他們的眼色居然也跟無忌一樣,就好像這四個挑夫這一瞬間忽然變成了魔鬼。

這種表情絕不是裝出來的。

他們究竟看見了甚麼?為甚麼忽然變得這麼吃驚?這麼害怕?

第十個死人

四個挑夫也有點慌了,無論誰被人用這種眼色看著,都會發慌的。

他們的眼神本來一直在盯著黑鐵漢和無忌,現在忍不住彼此看了一眼。

這一眼看過,他們四個人臉上立刻也露出和無忌同樣的表情,卻顯得比無忌更驚惶,更恐懼。

其中一個人忽然轉身衝出去,一把抓起了個擺在棺材邊的茶壺。

霹靂堂以火藥暗器威震江湖,玩火藥和玩暗器的人手一定要穩。

但是現在這個人卻已連茶壺都拿不穩,忽然張開嘴,想嘶喊,竟已連聲音都喊不出來。

只聽他喉嚨裡一陣陣“絲絲”的響,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他的同伴也轉身奔出,兩個人奔出竹棚才倒下,一個就倒在涼棚裡,一倒下去,整個人就開始萎縮,就像是一片葉子遇到了火焰,忽然間就已枯萎。

下午。

春天的下午,陽光豔麗,遠山青蔥,但是這山坡上卻彷彿已被陰影籠罩。

死的陰影。

連無忌都覺得手腳發冷,黑鐵漢額角和鼻尖上已冒出豆大的冷汗。

這四個挑夫臨死前那一瞬間,臉上的樣子變得實在太可怕。

無忌不是第一次看見過這種樣子。

唐玉中毒之時臉上也有同樣的變化——眼神驟然遲鈍,瞳孔驟然收縮,嘴角眼角的肌肉驟然僵硬乾裂,臉色驟然變成死黑。

最可怕的是,他們臉上發生這種變化時,他們自己竟連一點感覺都沒有,這種致命的毒性竟能讓人完全感覺不到。

非但你中毒時全無感覺,毒性發作時,你也完全沒有感覺。

就在不知不覺中,這種毒已進入你的身體,毀壞了你的神經中樞,要了你的命!

坐在竹棚裡的那位胖公子和他的同伴,蹲在竹棚裡後面,替他們抬滑竿來的四個竿夫,現在也都已悄悄的溜了。

竹棚後無疑還有一條路,遇到這種事,只要有腿的人,都會溜的。

黑鐵漢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難道真是那壺茶裡有毒?”

他是在問無忌。

這裡一共只剩下他和無忌兩個活人,這使得他們彼此間彷彿忽然接近了很多。

如果你也曾有過他們這樣的經驗,你也會有這種感覺的。

無忌道:“看起來一定是那壺茶裡有毒。”

黑鐵漢道:“不是我下的毒。”

無忌道:“我相信。”

黑鐵漢道:“是誰下的毒?”

無忌道:“不知道。”

黑鐵漢沉默著,臉上帶著痛苦掙扎的表情,汗流得更多。

無忌道:“你是不是有甚麼話要跟我說?”

黑鐵漢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大聲道:“我並不想要他們的命,也不想要這口見鬼的棺材,我根本不知道他們四個人會抬一口棺材來。”

他說話的聲音大得就像是在吶喊,並不是在對無忌吶喊,是對他自己吶喊。

無忌瞭解他的心情,所以甚麼話都沒有問,等他自己說下去。

黑鐵漢道:“有人告訴我們,這棺材裡藏著一批紅貨,至少值五十萬兩。”

“紅貨”這兩個字是江湖切口,意思就是“珠寶”。

黑鐵漢道:“前一陣子我們有急用,就向這個人借了一筆銀子,他一定要我們用這批紅貨來還他的債。”

無忌道:“你們有甚麼急用?”

黑鐵漢道:“四月十一日,是我們一位大恩人的壽誕,每一年我們都要送一份禮給他老人家。”

無忌當然知道他說的這位大恩人,就是那神秘的蕭東樓。

黑鐵漢道:“我們以前就跟這個人有約,如果他知道有甚麼來路不明的紅貨經過,他自己不便出手,就通知我們,做下了之後三七分賬。”

他又補充:“我們雖然是強盜,可是隻做‘紅貨’,而且一定要是來路不明的紅貨。”

這些話他本來絕不會告訴無忌,但是在死亡、恐懼和極度悲傷的壓力下,他忽然覺得一定要把這些話說出來。

如果你在他這種情況下,一定也會做出同樣的事。

無忌並沒有問“這個人”是誰。

那是別人的秘密,他無權過問,他一向不願探問別人的隱私。

黑鐵漢的聲音越說越低,顯得越來越悲傷,黯然道:“現在我雖然已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可惜已太遲了。”

無忌忍不住問:“這是怎麼回事?”

黑鐵漢道:“這是個圈套。”

無忌道:“圈套?甚麼圈套?”

黑鐵漢道:“他想殺雷家兄弟,自己卻不能出手,他也想殺了我們滅口。”

無忌道:“他為甚麼要殺你們?”

黑鐵漢道:“因為只有我們知道他坐地分贓的秘密。”

他的悲哀又變為憤怒:“所以他就設下這個借刀殺人,一石二鳥的圈套,讓我們自相殘殺,最好全都死得乾乾淨淨。”

無忌道:“但是你並沒有證據,並不能證明這一定是個圈套。”

黑鐵漢道:“你就是證據。”

無忌道:“我?”

黑鐵漢道:“這口棺材是不是你的?”

無忌道:“是的。”

黑鐵漢道:“你有沒有把紅貨藏在棺材裡?”

無忌道:“沒有。”

黑鐵漢道:“既然棺材裡根本沒有紅貨,這不是圈套是甚麼?”

他握緊雙拳:“現在雷家兄弟已死了,我們的兄弟也死了,他的計劃已成功,只可惜……”

無忌道:“只可惜你還沒有死。”

黑鐵漢恨恨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一定要揭穿他的陰謀毒計。”

無忌沉吟著,道:“我久聞金弓神箭,子母雙飛的大名,也知道令堂不但箭法如神,而且足智多謀,這件事你為甚麼不找她去商量商量?”

黑鐵漢道:“家母病得很重,這種事我不能再讓她老人家操心。”

無忌道:“黑婆婆病了,你為甚麼不留在她身邊照顧她?”

黑鐵漢道:“家母的病情,是在我們那位大恩人的壽誕之日才忽然變得嚴重起來,那天我們恰巧遇見一位好心的姑娘,一定要把家母留在她那裡,讓她來照顧,因為……”

無忌道:“因為甚麼?”

黑鐵漢道:“因為她的夫家和我們母子之間,曾經有過一點淵源。”

無忌的心在跳,跳得好快。

現在他當然已能猜得出這位好心的姑娘是誰了,卻還是忍不住要問:“這位姑娘貴姓?”

黑鐵漢道:“姓衛。”

無忌說道:“她把黑婆婆帶到哪裡去了?”

黑鐵漢道:“到一位隱跡已久的武林異人那裡去了,那位異人不但劍法高絕天下,而且極精醫道,所以我也很放心。”

無忌沒再說甚麼,也不能再說甚麼。

他的痛苦,他的悲傷,他的思念,都絕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說出來。

他甚至連想都不能去想。

他還有很多事要去做,他一定要很堅強,思念卻總是會使人軟弱。

不管怎麼樣,他總算已有了衛鳳孃的訊息,總算已知道她仍然無恙。

等他抬起頭,才發現黑鐵漢已走出了竹棚,走下了山坡。

他立刻喚道:“等一等。”

黑鐵漢停下腳步,回過頭。

無忌道:“你不看棺材裡有甚麼?”

黑鐵漢勉強笑了笑,道:“我信任你,我相信裡面不會有甚麼的。”

無忌道:“雷家兄弟並不認得我,只不過我花五錢銀子一天僱來的。”

黑鐵漢道:“我相信。”

無忌道:“一個被人用五錢銀子一天僱來抬棺材的苦力,會不會甘心替人去拼命?”

黑鐵漢道:“絕不會,除非……”

無忌道:“除非他知道棺材裡還有別的秘密。”

黑鐵漢眼睛裡發出了光。

無忌道:“我雖然沒有把紅貨藏在棺材裡,可是他們……”

黑鐵漢搶著道:“他們來替你抬這口棺材,也許只不過是想用你這口棺材做掩護,把一批紅貨運到蜀中去……”

運送紅貨時,本來就是通常要走“暗鏢”,尤其是這批紅貨來路不明的時候。

江湖中走暗鏢的法子,本來就五花八門,光怪陸離,利用死人和棺材做掩護,並不是第一次。

無忌道:“我也知道現在你不會再對這批紅貨有興趣了,可是你既然已經做了這件事,至少總該把真相查出來,也算對你的弟兄們有了個交代。”

用不著他再往下說,黑鐵漢已經大步走了回來。

他的心也開始在跳,越跳越快。

九個人,九條命,只不過為了一口棺材!這口棺材裡究竟有甚麼秘密?

上好的楠木棺材,華麗、堅固、沉重。黑鐵漢將金弓插在地上,用兩隻手托起了棺材的蓋子。

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他久已遺忘了的事。

他自己也不知道此時此刻,他怎麼會忽然想起這些事來。

棺蓋很沉重,但是以黑鐵漢的天生神力,當然輕輕一託就託了起來。

無忌也從竹棚裡走了過去。

他本來認為黑鐵漢他們很可能是為了唐玉而來的,他們知道這口棺材裡的人是唐玉,知道唐玉還沒有死,他們想來要唐玉的命。

他會有這種想法,並不奇怪,想要唐玉這條命的人絕不少。

但是現在他已知道這種想法錯了。

那麼這口棺材裡除了唐玉之外,還有些甚麼別的東西?

是不是真的還有批價值鉅萬的珠寶?

他也很想知道這答案。

為了這口棺材,犧牲的人已太多,付出的代價已太大。

他希望黑鐵漢能夠有些收穫。

現在他雖然還看不見棺材裡有甚麼,但是,他可以從黑鐵漢臉上的表情中看出來。

黑鐵漢臉上卻忽然露出種任何人都無法想像的表情來。

那不僅是驚訝、恐懼,還帶著種說不出的激動和慾望。

如果他看見的是珠寶,他當然會激動,會顯出一種人類共有的慾望。

但是他看見的如果是珠寶,就絕不會恐懼。

如果他看見的是種很可怕的東西,就不會顯出這種慾望來。

他看見的是甚麼?

無忌正想問他,“砰”的一聲響,剛掀開的棺蓋忽然落下,蓋起。

黑鐵漢全身上下,所有的動作、表情,全都在這一剎間驟然停止。

他整個人就像是在這一剎那間完全凍結了。

然後他的喉結上慢慢的沁出了一滴血珠,轉瞬間又已凝結。

無忌飛撲過去,大聲問道:“怎麼回事?”

黑鐵漢的呼吸也已停頓,銳利的眼神已變為一片死灰。

他用盡全身氣力,只說出了兩個字。

“唐缺!”

說出了這兩個字,他喉結上凝結的血珠就驟然進裂,一股鮮血噴泉般噴了出來。他的身子往後退,鮮血一點點灑落在他臉上。

棺中人

唐缺。

這是一個人的名字。

無忌好像聽過這個名字,這個人無疑也是唐家的子弟。

黑鐵漢在臨死前的一瞬間,為甚麼要掙扎著說出這個人的名字來?

他是不是想告訴無忌,這個圈套就是唐缺設計的?

唐缺為甚麼要他們和雷家兄弟同歸於盡?

霹靂堂既然已與唐家結盟,唐缺為甚麼還要將雷家兄弟置之於死地?

黑鐵漢掀開棺蓋後,究竟看到了甚麼?為甚麼會忽然暴斃?

這些問題無忌都想不通。

他根本連想都沒有想,因為他已發現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他發現了一根針!

一根八分長的銀針,隨著黑鐵漢喉結上噴出的那股鮮血射出來。

黑鐵漢無疑就是死在這根銀針下的,一根八分長的針,竟是追魂奪命的暗器!

這件暗器竟是從棺材裡發出來的!

棺材裡的人是唐玉!

一個已經完全麻木僵硬了的人,怎麼還能發得出暗器來?

難道他中的毒已消失?已經有了生機,有了力量!

對無忌來說,他的一句話,就是件絕對致命的武器!

只要他還能說出一句話,無忌的計劃就完了。

無忌的手也有了冷汗。

他絕不能讓唐玉活著,絕不能讓唐玉再有開口說話的機會!

他一定要徹底毀了這個人、這口棺材,不管棺材裡還有甚麼秘密,他都已不想知道。

他想到了霹靂堂的霹靂彈。

霹靂堂的火器威震天下,只要有一兩個霹靂,就可以毀了這口棺材,將棺木裡的人,和所有的秘密都化為飛灰。

雷家兄弟既然是霹靂堂的四大金剛,身上當然帶著他們的獨門暗器。

但是他們蓬頭赤足,衣不蔽體,身上好像根本沒有可以藏得住暗器的地方。

無忌忽然又想到了他們手裡的硬餅。

他們始終都把半塊硬餅緊緊的捏在手裡,是不是因為硬餅裡藏著他們的暗器?

無忌決心要找出來。

他的反應一向很快,在一瞬間就已將所有的情況都想過一遍。

但是他想不到在這時候,棺材裡忽然有人在說話了。

一個人嘆息著道:“你是不是想用霹靂堂的火器把這口棺材毀了?我們無冤無仇,你為甚麼要害我?”

聲音嬌媚而柔弱,充滿了女性的魅力,聽起來絕不是唐玉的聲音。

但是有些人卻可以用內力控制自己喉頭的肌肉,發出些別人永遠想不到的聲音來。

唐玉說不定就能做到這一步。

無忌試探著問道:“我們真的無冤無仇?”

棺材裡的人道:“你沒有見過我,我也不認得你,怎麼會有仇恨?”

無忌道:“真的?”

棺材裡的人道:“你只要開啟棺材來看看,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了。”

無忌當然不會做這種事。

黑鐵漢的前車可鑑,已經給了他一個很好的教訓。

棺材裡的人又道:“其實我也想看看你,我想你一定是個很年輕、很英俊的男人。”

無忌道:“我就站在這裡,只要你出來,就可以看得見。”

棺材裡的人道:“你為甚麼不開啟這口棺材來看看?”

無忌道:“你為甚麼不自己出來?”

棺材裡的人笑了,道:“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做事就這麼小心。”

無忌道:“聽你的聲音,你的年紀也不大,而且一定是個很美的人。”

棺材裡的人笑道:“原來你這麼會說話,我想一定有很多女人喜歡你。”

她忽然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我已經老了,已經是個老太婆了,已經可以養得出你這麼大的兒子來。”

她的人還在棺材裡,已經佔了無忌一個便宜。

無忌說道:“你怎麼知道我有多大年紀?”

棺材裡的人道:“你是唐玉的朋友,年紀當然跟他差不多!”

無忌道:“你怎麼知道唐玉有多大年紀?你見過他?”

棺材裡的人道:“他就躺在我旁邊,我怎會沒有見過他?”

上好的棺木,總是特別寬大些,的確可以裝得下兩個人。

無忌道:“我怎麼知道唐玉是不是還在這口棺材裡?”

棺材裡的人道:“你不信?”

棺材下透氣的小洞裡,忽然伸出一根手指來:“你看看這是不是他的手?”

這的確是唐玉的手。

無忌忽然笑了,道:“原來你就是唐玉,原來你……”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另外一個洞裡又伸出一根手指來。

這根手指纖細柔美,柔若無骨,指甲上還淡淡的塗著一層鳳仙花汁。

這的確不是唐玉的手。

棺材裡果然有兩個人。

除了唐玉外,另外一個人是誰?為甚麼要藏在棺材裡?

無忌悄悄的走到棺材另一端,用兩隻手扳住棺材的蓋子,用力一掀。

棺蓋翻落,他終於看到了這個人。

現在他才明白,黑鐵漢剛才為甚麼會有那種奇怪的表情。

躺在唐玉旁邊的,竟是個幾乎完全赤裸的絕色美人。

千千是個美人。

鳳娘是個美人。

香香也很美。

無忌並不是沒有接近過美麗的女人,但是他看見這個女人時,心裡竟忽然升起了種說不出來的激動和慾望。

這個女人不但美,簡直美得可以讓天下的男人都不惜為她犯罪。

她美得比千千更豔麗,比鳳娘更成熟,比香香更高貴。

她的腰纖細,雙腿修長,胸膛堅挺飽滿。

她的面板是乳白的,彷彿象牙般細緻緊密,又彷彿牛乳般的甜膩柔軟。

她的頭髮又黑又亮,一雙眼睛卻是淺藍色的,閃動著海水般的光芒。

她身上的衣服絕不比一個孩子多,把她那誘人的胴體大部分都露了出來。

她看看無忌,嫣然道:“我並不是故意要勾引你,只不過這裡面太熱,又悶又熱,我從小就怕熱,從小就不喜歡穿太多衣裳。”

無忌嘆了口氣,苦笑道:“幸好唐玉看不見有你這麼樣一個人躺在旁邊。”

這女人笑著道:“就算他看見也一樣。”

無忌道:“一樣?”

這女人道:“只要我覺得熱,我就會把衣裳脫掉,不管別人怎麼想,我都不在乎。”

她笑得又迷人,又灑脫:“我是為自己而活著,為甚麼要為了別人而委屈自己?”

無忌沒法子回答也沒法子反駁。

這女人拍了拍唐玉的臉,道:“幸好你這個朋友是個很乾淨的人,長得也不難看。”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著無忌,又笑道:“如果躺在我旁邊的人是你,那就更好了,你雖然沒有他那樣漂亮,卻比他有男子氣!”

她又道:“漂亮的男人,女人不一定都喜歡的,像你這樣的男人我才喜歡。”

她故意嘆著氣:“只可惜我已是老太婆,已經可以生得出像你這麼大的兒子來。”

無忌只有聽她說,根本沒法子插嘴。

像她這樣的女人實在不多,如果你見到一個,你也會說不出話來的。

她卻偏偏還要問無忌:“你為甚麼不說話?”

無忌道:“所有的話都被你一個人說完了,我還有甚麼話說?”

這女人又嘆了口氣,道:“現在我才知道,你真是個聰明人。”

無忌道:“為甚麼?”

這女人道:“因為只有聰明的男人才懂得多用眼睛看,少開口說話。”

無忌也不能不承認,他的眼睛實在不能算很老實。

但是他的臉並沒有紅,反而笑道:“老天給我們兩隻眼睛一張嘴,就是要我們多看少說話。”

這女人嫣然道:“這句話我以後一定會常常說給別人聽。”

無忌道:“但是老天卻很不公平。”

這女人道:“有甚麼不公平?”

無忌道:“如果老天公平,為甚麼要給你這樣一雙眼睛?”他凝視著她那雙海水般澄藍的眼睛:“老天替你做這雙眼睛時,用的是翡翠和寶玉,做別人的眼睛時,用的卻是泥。”

這女人笑得更迷人,道:“你說得雖然好,卻說錯了。”

無忌道:“甚麼地方錯了?”

這女人道:“我這雙眼睛並不是老天給我的,是我父親給我的。”

無忌道:“哦?”

這女人道:“我的父親是胡賈。”

無忌道:“胡賈?”

這女人道:“胡賈的意思,就是從波斯到中土來做生意的人。”

自漢唐以來,波斯就已與天朝通商。

從波斯來的商人,雖然都成了腰纏鉅萬的豪富,但是在社會中的地位卻一直很低,“胡賈”這兩個字,並不是個受人尊敬的名詞。

這女人道:“我父親雖然是個有錢人,卻一直娶不到妻子,因為善良人家的女兒,都不肯嫁給胡賈,他只有娶我母親那種人。”

她淡淡的接著道:“我母親是個妓女,聽說以前還是揚州的名妓。”

妓女這兩個字,當然更不是甚麼好聽的名詞,但是從她嘴裡說出來,卻完全沒有一點自慚形穢的意思,她並不認為這是羞恥。

她居然還是笑得很愉快:“所以我小的時候,別人都叫我雜種。”

無忌道:“你一定很生氣?”

這女人道:“我為甚麼要生氣?我就是我,隨便別人怎麼樣叫我,都跟我沒關係,我是個甚麼樣的人,還是個甚麼樣的人,也不會因此而改變的。”

她微笑又道:“如果你真是個雜種,別人就算叫你祖宗,你還是個雜種,你說對不對?”

無忌也笑了。

他非但沒有因此而看輕她,反而對她生出說不出的好感。

他本來還認為她衣裳穿得太少,好像不是個很正經的女人。

現在他卻認為,就算她不穿衣服也沒關係,他也一樣會尊重她,喜歡她的。

這女人又笑道:“可是我真正的名字卻很好聽。”

她說出了她的名字:“我叫蜜姬,甜蜜的蜜,胡姬壓酒勸客嘗的姬。”

蜜姬。

這實在是個很可愛的名字,就像她的人一樣。

在這麼樣一個又可愛、又直率的女人面前,無忌幾乎也忍不住要把自己的名字說出來。

想不到蜜姬已經先說了:“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你叫李玉堂。”

唐玉曾用過這個假名字,也許只不過臨時隨口說出來的。

無忌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很響亮,所以棺材鋪裡的人問他:“客官尊姓大名”時,他也就不知不覺地把這名字說了出來。

但是他卻想不到蜜姬居然也知道了,難道那時候她就已在注意他?

蜜姬道:“我們很久以前就已經注意你了。”

無忌道:“你們?”

蜜姬道:“我們就是我和雷家兄弟,還有一位老先生。”

她說的這位老先生,當然就是那身懷絕技的老人。

蜜姬道:“如果我說出他的名字來,你一定會大吃一驚,所以我還是不要說的好。”

無忌也沒有問。

蜜姬道:“他是我父親的老朋友,從我很小的時候,就在保護我,我父親去世後,他簡直就把我當做他的女兒一樣。”

她嘆了口氣,道:“我實在想不出他為甚麼忽然走了。”

無忌也想不出,只不過覺得那老人臨走時,好像忽然受了傷。

蜜姬笑道:“我們注意你,倒不是你長得比別的男人好看。”

無忌道:“你們是為了甚麼?”

蜜姬道:“為的是唐玉。”

無忌道:“唐玉?”

蜜姬道:“我們發現你帶著的那個穿紅裙的姑娘就是唐玉時,就已經開始注意你了。”

無忌道:“你認得他?”

蜜姬道:“就因為我們認得他,他也認得我們,所以我們雖然早就在注意你,你卻連我們的影子都沒有看見過。”

無忌道:“為甚麼?”

蜜姬道:“因為,我們絕不能被他看見。”

無忌又問:“為甚麼?”

蜜姬道:“因為他很想要我們的命,我們也很想要他的命。”

無忌道:“雷家兄弟是霹靂堂的人,霹靂堂已經和唐門聯盟。”

蜜姬冷冷道:“但是我們並沒有和唐玉聯盟。”

聽她的口氣,霹靂堂內部竟似已分裂,而且好像就是因為和唐家聯盟而分裂的。

對無忌來說,這當然是件好訊息,敵人的內部分裂,對他當然有利。

雖然他並沒有追問下去,卻已發現這其中一定還有很多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私。

蜜姬道:“我們從看見唐玉的那天起,就想殺了他的。”

無忌道:“你們為甚麼沒有動手?”

蜜姬道:“因為你。”

無忌道:“我?”

蜜姬道:“那位老先生一直認為你是個很可怕的對手,他說你不但武功絕對極高,而且機智、深沉、冷靜。”

她笑了笑又道:“我從來沒有聽過他這麼樣誇獎過別人。”

無忌笑道:“這位老先生好像很有眼力。”

他雖然在笑,笑得卻並不愉快,因為他並不希望別人太看重他。

別人越輕視他,就越不會提防他。

他才有機會。

——一個真正的聰明人,絕不會低估自己的敵人,卻希望敵人能低估他。

——低估了自己的敵人,絕對是種致命的錯誤。

——一個人如果能讓自己的敵人判斷錯誤,就等於已成功了一半。

這是無忌跟隨司空曉風時學到的教訓,他永遠不會忘記。

蜜姬道:“想不到我們還沒有出手,唐玉就已變成了個廢人。”

無忌道:“我也想不到。”

蜜姬道:“更想不到你居然很夠朋友,要送他回唐家堡去?”

她微笑著又道:“最妙的是,你居然想到用棺材把他送回去,看到你買棺材、僱挑夫,我們就知道機會來了。”

無忌道:“甚麼機會?”

蜜姬道:“我們也要到唐家堡去,卻不能讓別人看見,也不能讓別人知道。”

無忌說道:“所以,你就想到要雷家兄弟做挑夫,把你和唐玉一起抬到唐家堡去?”

蜜姬笑道:“躲在棺材裡雖然熱一點,卻很安全,很少有人會開啟棺材來看看的。”

無忌道:“所以雷家兄弟只希望我不要出手,並不想殺我滅口。”

蜜姬道:“因為他們還想要你護送這口棺材。”

無忌道:“你們自己為甚麼不能到唐家堡去?”

蜜姬道:“他們好像不大歡迎我。”

無忌道:“為甚麼?”

蜜姬甜甜的笑了,道:“因為唐家的女人生怕我去勾引她們的丈夫。”

這當然不是真話,真話是絕不能說出來的,這件事的關係太大,“李玉堂”卻是唐玉的朋友。

蜜姬道:“如果我是別人,還可以喬裝改扮,混到唐家堡去,只可惜,老天偏偏要對我特別好,讓我有這麼樣的一雙眼睛。”

她嘆了口氣:“除非我把這雙眼睛挖了出來,否則我隨便扮成甚麼樣子,別人還是一眼就可以認出來。”

無忌現在終於明白,她為甚麼一定要躲在棺材裡。

蜜姬道:“這本來是個很妙的法子,想不到還是被唐缺發現了。”

無忌道:“唐缺是個甚麼樣的人?”

蜜姬道:“這個人很少在江湖中走動,非但很少人看過他,連聽過他名字的人都不多,但是他卻比任何人想像中都厲害得多。”

無忌道:“比唐玉還厲害?”

蜜姬道:“唐玉跟他比起來,簡直就好像是個小孩子。”

無忌道:“我只知道唐家後輩子弟中,最出類拔萃的一個是唐傲。”

蜜姬道:“唐傲的確是他們兄弟中武功最高、名氣最大的一個,但是唐缺卻絕對比唐傲更可怕。”

她嘆了口氣,又道:“我寧可跟唐傲打架,也不願跟唐缺說話。”

無忌笑了,道:“聽你這麼說,這個人豈非是個妖怪?”

蜜姬道:“等你看見這個人的時候,你就知道他是不是妖怪了。”

無忌道:“我寧可不要看見他。”

蜜姬道:“可惜你遲早一定會看見他的。”

無忌道:“為甚麼?”

蜜姬道:“因為,你跟唐玉是最要好的兄弟,現在他既然已經知道我在這口棺材裡,當然也已經知道有你這麼樣的一個人。”

她淡淡的接著道:“現在你雖然還沒有見過他,說不定他已經見過了你。”

無忌道:“你認為黑鐵漢他們就是來對付你的?”

蜜姬道:“一定是。”

無忌道:“他自己為甚麼不露面?為甚麼不自己來對付你?”

蜜姬又甜甜的大笑了笑,道:“因為他知道只要一看見我,就會被我迷死。”

這當然不是真話。

她跟唐家之間,彷彿有種很微妙的關係。

蜜姬又道:“他也知道他弟弟還沒有死,就躺在我旁邊,我對唐玉這種男人又沒有甚麼太大的興趣,一生起氣來,說不定就會把他活活捏死。”

這些話也是說給無忌聽的,因為無忌是唐玉的“朋友”。

無忌現在確實不希望唐玉被捏死,蜜姬現在的確隨時都可以把唐玉捏死。

他只有試探著道:“看樣子你現在已經不能再用這法子混進唐家堡去了。”

蜜姬嘆道:“看樣子好像是的。”

無忌道:“你打算怎麼辦呢?”

蜜姬不回答,忽然問道:“你有沒有聽過‘好看不好吃’這句話?”

無忌聽過。

蜜姬道:“有些東西看起來雖然不錯,卻吃不得的。”

無忌也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卻不明白她為甚麼忽然說起這句話來。

蜜姬道:“有些人也是這樣子的,看起來雖然好看,卻吃不得。”

她笑笑又道:“我就是這種人,好看不好吃。”

如果無忌是個孩子,一定會覺得很奇怪,人怎麼能“吃”?

幸好無忌已長大了,已經懂得這個“吃”字是甚麼意思。

但是他不懂得這麼像水蜜桃一樣的女人,為甚麼不好“吃”。

蜜姬道:“因為我從腰部以下,已經連一點感覺都沒有了,兩條腿也完全沒有一點力氣,連動都不能動。”

她吃吃的笑道:“如果你是我老公,你一定會被我活活急死,活活氣死。”

原來她竟是殘廢。

這麼年輕、這麼美的一個女人,竟是個半身已軟癱了的殘廢。

如果別人在她這種情況下,也不知會多麼傷心,多麼痛苦。

但是她卻連一點難受的樣子都沒有,這麼悲慘的事,她居然像開玩笑一樣的說出來。

因為,她很不願接受別人的憐憫和同情。

她知道男人最受不了的,就是那種一天到晚唉聲嘆氣,怨天尤人,眼淚隨時隨地都會掉下來的女人。

無忌沒有說話,他心裡在想:“如果我是她,我應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答案。

一個殘廢的女人,躺在一口棺材裡,她的朋友,雖然在棺材外面,卻已都是死人。

她能怎麼辦?

蜜姬看著他,道:“我知道你剛才一定認為我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因為我完全沒有給黑鐵漢一點機會,就出手殺了他。”

無忌剛才的確在這麼想。

蜜姬接道:“現在,你一定不會這麼想了,因為你若是我,你一定也會這麼做的。”

無忌承認。

無淪誰在她這種情況之下,都不能不心狠手辣一點,因為她不殺人,人就要殺她。

生存的競爭,本來就是一件很殘酷的事。

為了要活下去,有很多善良的人都會被迫做出一些平時他們絕對想不到自己會做出來的事。

蜜姬道:“所以我若用你這朋友要挾你,你一定也不會怪我的。”

無忌道:“你準備怎麼樣要挾我?”

蜜姬道:“唐玉還沒有死,你一定不想要他死。”

無忌說道:“你卻隨時都可以要他的命。”

蜜姬道:“所以如果我說我要你把我也帶走,算不算過分?”

無忌道:“不能算過分。”

蜜姬微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心的人。”

無忌道:“但是我卻不知道應該把你送到哪裡去。”

蜜姬微笑道:“你至少應該先把我送到一個沒有死人、沒有血腥的地方,讓我舒舒服服的透口氣,吃一點營養可口的東西。”

無忌道:“然後呢?”

蜜姬嘆了口氣,道:“以後會發生些甚麼事,又有誰能知道呢?”

無忌一個人是絕對沒法子把棺材抬下山坡的,幸好他已看見那位胖公子坐來的滑竿,還在竹棚外。竿夫們都是窮人,一頂用兩根長竹綁成的滑竿,就是他們惟一的謀生工具,就是他們的飯碗。

無論誰都不會把自己的飯碗拋下不管的。

無忌相信他們一定還沒有走遠。

能夠抬得動那位胖公子的人,當然也一定能抬得動這口棺材。

蜜姬道:“如果你想找人來抬這口棺材,你只管放心去。”

無忌道:“可是你……”

蜜姬道:“我的腿雖然不能動了,可是我還有一雙手。”

她用她那雙柔若無骨的手,輕撫著唐玉的臉:“我一定會替你好好照顧他的,因為現在他已經是我的飯碗,沒有他,我也活不下去。”

竿夫是那位胖公子僱來的,要用他僱來的人,總得先跟他商量商量。

幸好他看起來並不是那種難說話的人,而且,他現在就算還沒有被駭走,一定也已遠遠的躲了起來,一面發抖,一面流汗。

無忌實在想不到他居然還有胃口躲在廚房裡吃饅頭。

不是一個小饅頭,也不是一個大饅頭,是七八個大饅頭。

每個饅頭裡都夾著一大塊五花肉,一口咬下去,油順著嘴角流下。

他用一雙又白又嫩,保養得極好的手,拿起一個饅頭,帶著種充滿愛憐的表情,看著饅頭裡夾著的五花肉,然後一口咬下去。

當肥肥的油汁從他嘴角流下來時,他就滿足的嘆口氣。

在這一瞬間,世上所有的煩惱和不幸,都已不存在了。剛才的驚慌和恐懼,也早已忘得乾乾淨淨。

無忌的胃口一向很好,可是看見這位胃口不好的人吃東西時的樣子,還是覺得很羨慕。

這位胖公子吃完了一個饅頭後,居然也看見了他,居然說:“這饅頭不錯,你也應該吃一個。”

他嘴裡雖然這麼說,臉上的表情,卻好像生怕有人來搶他的饅頭。

他滿懷希望的看著無忌,只希望無忌趕快拒絕他的好意。

無忌當然不會讓他失望,微笑搖頭道:“我也看得出這饅頭不錯,可惜我實在吃不下。”

胖公子舒了口氣,對無忌的態度立刻又變得友善多了。

於是他又拿起了一個饅頭,很溫柔的一口咬了下去,含含糊糊的說道:“其實我的胃口也不好,但是小寶一定要我勉強吃一點。”

小寶顯然就是他那個英俊的朋友。

小寶當然就在他身邊。

無忌道:“你的確應該勉強自己吃一點,像你這樣的人,絕不能太瘦。”

胖公子對這個人的印象更好了,忽然壓低聲音,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無忌道:“甚麼秘密?”

胖公子道:“這裡的老闆還養著十七八隻肥雞,足夠我們吃上個兩三天。”

無忌問道:“你準備把他的雞都吃光。”

胖公子道:“當然要吃光。”

無忌道:“為甚麼?”

胖公子看著他,就好像看見一個呆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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