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卻依舊是如此清晰地透過擴音器傳來,那個本來應該是小說中的低維度人物,此刻令他不由得渾身發冷。
但是他卻無計可施。
由於之前韓隸突如其來的自殺式極端舉動,威脅到了整個小世界的執行軌跡,並且造成了連鎖反應,迫使工作室不得不將沈空的本體投放至小世界,這次他們甚至沒有來得及為他尋找臨時身份,他們現在對小世界的干擾程度被進一步地減弱,現在能從中取得畫面和音訊已經是整個工作室強制執行數日才能達成的最好結果,現在他最害怕的就是,對方會不會發現另一件……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猜想,那個男人的聲音此刻順著主控室內的擴音器傳來,冷靜,理智,條理分明,卻如同一條吐著信子的蛇一般緩緩地滑上了他的脊背:
“——而且,根據我的印象,只要任務失敗,我和工作室的臨時契約就會作廢,對麼?”
“而在我還沒有接受長時契約之前,你們就把我重新投放回了這個世界……”
“那麼,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契約束縛了,是嗎?”
對方毫無情感的聲音猶如閃著銀光的手術刀,精準地剝開面板肌理,切開血管和神經,將森白的真相暴露出來:
“那你們又是出於甚麼原因問出的那個問題呢?”
““矯正員是否確定回歸主系統空間”……嘖。”沈空淡淡地重複了一遍,然後冷冷地嗤笑了一聲,那輕輕的咂舌聲穿過擴音器,精準地傳遞到了主控室中,令人不由得背後發涼。
“現在的情況早就超出了你們的控制範圍,你們根本無法將我再從這個世界中帶走,你們之所以問出這個問題,不過是想讓這場真人秀直播下去罷了。”
“根據我在你們那個世界中獲取的資訊,似乎我的這場直播在你們那裡還很受歡迎嘛,你們給出我這個選擇,是想要看到我做出為了“愛”而留下的選擇不是嗎?然後呢?繼續監視?保證這個頻道的持續直播?”
沈空慢慢悠悠地說著,每個字都是直戳心口的尖銳。
主控者注視著閃爍著雪花點的螢幕,突然有些駭然地注意到,沈空的嘴唇居然是正在動著的——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他不再在腦海中和系統進行對話,而是居然堂而皇之地說了出來——!
無論是矯正員在腦海中對系統說的還是真實說出口的都會被如實地反饋回來,然而直播間內的觀眾只能看到和聽到矯正員真正說出口的話語,而由於資料畫面延遲,再加上沈空進行的“假設”實在是太過縝密而精細,令主控者一時亂了心神,居然沒有注意到他不知從何時開始,居然直接將自己所作的推斷說出了口——
主控者的額角都滲出了汗,他慌亂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聲線顫抖,甚至有些破音:
“快!關閉直播!切斷資料來源!”
但是已經晚了。
一切都已經被直播了出去。
當初公司進行科學研發和上市時,宣傳的重點是“逼真安全,毫無風險的沉浸式體驗”,所有的觀眾都將他們販賣的體驗和進行的直播當作是虛擬的世界,是小說,是幻象,裡面的所有人物和環境背景都是由他們世界中的文字構建出來的,所以享受的毫無負罪感。
之前的小世界排斥高等位面者進入的事件被他們有意識地隱瞞下來,以開闢新型業務的名義而中斷了沉浸式體驗的報名進入,他們將同為小說人物的一人作為矯正員投放到小世界當中,並進行直播收攬觀眾。而在這段時間內,他們的構建員則是加班加點地進行小世界的重連和維護,試圖重新開闢兩個位面間的通道。
沈空其實是被投票選出來的。
他本身就是一個小世界中的高人氣角色,更是最受歡迎的被攻略者之一,此次被投放至另外一個小世界中,和另外一個高人氣反派進行互動,使得這個原本只是為了掩人耳目而進行的直播的受關注程度飆升,就連公司的股價都跟著上漲飄紅,主控者這才做出了決定:
留下沈空,將他籤為工作室的正式職員,同時開闢不同小世界人物互動的新型娛樂專案。
結果沒想到,這兩個只不過是低等位面的人物居然真的有了反抗意識,韓隸的自毀傾向直接導致了他所處世界的劇情線主軸徹底崩潰,而沈空則是不僅僅從公司層層計算的策劃中找到漏洞逃脫了出去,甚至還反過來影響到了處於高等級位面,本來應該毫無損失的公司真實利益。
——最可怕的是,由於之前正是兩人進行真情剖白的重要時刻,直播間的人數飆到了史上最高。
主控者有些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感到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溼。
他幾乎都能夠看到明天的景象了。
那些早就已經盯上公司的無數媒體猶如見了血腥味鯊魚似的聞風而動,紛紛試圖在他們的身上扯下一塊肉,而那些虎視眈眈的人權組織也終於有了藉口對公司口誅筆伐,至於那些本就不懷好意的競爭對手則是更會渾水mo魚,想要從他們手中搶奪更多的市場份額……
而最可怕的,莫過於他們的支持者。
那些本來以為自己只是在虛擬世界中取樂的消費者們由於他們而背上了沉重的道德包袱,必定會以受害者自居,為了自我安we_i而反過來對抨擊公司的存在,忽視掉正是他們的獵奇心理才催生了這個產業,而那些角色的粉絲則會反應更大,畢竟沒人會願意自己真心喜愛的角色居然是被公司壓榨控制的真人,而他們對角色的熱愛和追捧必定會轉化為對公司的無窮恨意。
而作為多方勢力的焦點,和消費者恨意的宣xie物件,公司必然成為會眾矢之的。
主控者有些絕望地閉上了雙眼,他畢竟只是個觀測監視並對小世界進行調控的高等級員工,面對這樣威脅到整個公司的龐大危機,他實在沒有應對的能力。
他深吸一口氣,按向了桌面上的警報按鈕。
那個象徵著最高等級的危害游標閃爍著亮了起來,這是公司成立以來,它第二次亮起。
一次是因為韓隸,一次是因為沈空。
整個蒼白的控制中心都被紅光照亮,包括主控者面前那張幾乎佔滿整張牆壁的巨大螢幕。
雖然直播已經被切斷,但是那螢幕內的最高一格,裡面的畫面卻仍舊沒有消失。
在雪花點瀰漫的畫面中,沈空仍舊是那個漫不經心的表情,絲毫都沒有做出驚人舉動的自覺,彷彿自己剛才只是撣掉了一絲菸灰,或是吹散了一片浮雲。
他將菸頭掐滅,抖了抖衣服上的菸灰,然後放下了曲起的長腿,舉步邁入了黑暗當中。
沈空站在床邊,早已適應了黑暗的雙眼微微眯起,垂眸注視著床上隆起的輪廓,對方的呼吸仍舊是平穩而均勻的,似乎並沒有被他吵醒似的,但是沈空就是知道,韓隸在自己出聲的第一時間就已然醒了過來。
這讓他不由得想起來許久之前的事情。
在那個瀰漫著消毒水味道的骯髒地下室內,剛剛做完手術的韓隸躺在床上,小臉和床單一樣慘白,那個時候的他還不會控制呼吸的頻率和身體的動作,在剛剛被沈空觸碰的一剎那就暴露了自己已經清醒的事實。
這是他在沈空面前第二次裝睡。
上一次,沈空掀開了他的被子。
這